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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是这样的……我没有资格这样娇气。 秦纵本就只是在浅眠,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时刻关注着楚霁的动静。 几乎是在楚霁翻身的瞬间,秦纵就醒了过来。 床头的烛火被他吹灭,只有外头的一盏铜灯提供着些许光亮。 一开始,楚霁虽然在频繁地翻身,面上却也不曾显出什么旁的神情来。 只是少见的冷漠。 可即便如此,秦纵也不敢再兀自躺下。 果然,没过一会儿,晦暗的灯光中,楚霁拧着眉,开始呢喃呓语。 他的高烧已经退去,此刻面无血色,即使在暖调的烛光下也显出无力的苍白。 冷汗打湿了鬓角,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着额头。他痛苦地皱起眉头,身体不知觉地蜷缩。 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秦纵想要查看一番楚霁的情况,可他的手指刚碰到楚霁的额头,就听见那苍白的唇瓣里颤抖着飘忽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字:“疼……” 他心头一紧,楚霁的梦魇棘手之处就在于他本身有严重的气血虚溢,若是猛然将他唤醒,于他的心悸更为不利。 这个“疼”字,让他喉间发紧,连安慰都说不出口。 那是他不曾参与的,甚至无从知晓的,楚霁的过去。 他只能遵循本能地将楚霁抱住,抱住他散发寒气的躯体。 像一只湿漉漉的狼犬,陪在主人的身边。 楚霁又闻到了槐叶清香。 凌冽的、深沉的、带着微苦的凉意和淡淡的安心…… 15岁的楚霁总是以为,他在格斗场中的卧室靠近一棵高大的槐树。 卧室,是他唯一可以舔舐伤口的所在。 每一次,都伴随着槐叶香气。 他贪婪地吮吸着来自外界的唯一的自由的气息,想象着自己能像这槐香一样。 风是它的注脚,从不囹圄在任何一方天地。 直到他第一次成为格斗场的拳王,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寻遍了整个格斗场的外围,也未曾见到一棵槐树。 甚至惹起了看守人的怀疑。 可也恰是这次机会,让他意识到,炸掉这个格斗场,或许是一个可行的方法。 ……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到楚霁几乎忘记了第一次闻到这槐叶香时的感受。 远处而来的清苦香气,似乎拥有某种远古的神秘的祝祷之力,将整个格斗场的阴霾都驱散。 楚霁恍惚间想起,他后来又遇到了一个什么人。 一个喜欢槐树的人。 ——槐为木鬼,可通人鬼。那是他家乡的印迹。 他是谁? “楚霁”在槐叶香中安眠, 楚霁亦然。 …… 楚霁再醒来时,日光和煦,一室安稳。 纪安或许在忙,室内空无一人。 他的头还有些痛,是思绪被割裂后的钝痛。 不算安稳地睡了一夜,楚霁只觉得他浑身连骨头都睡得酸软了。 楚霁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准备披一件衣裳。 ——他有些饿了,胃里灼烧拧巴的难受。 动作之间,他瞧见床边不知何时挪来了一张小几。 小几上摆着些公文,是军营里相关的,都已批阅妥当。 再旁边,摆着一本兵书。 是秦小将军的兵书。 世人皆道,秦小将军颖悟绝伦、天纵英才。 却无人见过,自秦氏一族流放南奚后,一日都不曾懈怠的秦纵。 楚霁的记忆回笼,秦纵,似乎守了他一夜。 梦里的一切,他都还记得那样清晰。 从他第一次去追寻时便消失的槐叶香再次入梦,是秦纵的气息。 楚霁似有所感,却转瞬即逝,让他抓不住,想不透。 适时,秦纵推门进来。 他瞧见楚霁坐起身子,正伏在小几边,不知在想什么。 “你醒了。”说着,秦纵快步走进里间,顺手给楚霁倒了一杯水。 温水入喉,喉间的沙哑和胃袋里的灼烧都稍有缓解。 楚霁放下茶盏:“这是去哪儿了?” 秦纵见楚霁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当即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月牙形的珮来,眼巴巴地捧到楚霁面前。 颜色莹白,透着些淡淡的黄。色泽温润,又隐隐带着不可冒犯的气势。 楚霁伸手接过,入手却发现不是玉的质感。 质地细腻,触手生温。 月形珮上雕刻着简洁却灵动的纹样,楚霁不曾见过。 纹样雕得精巧,小心避开了料子本身带有的细小波纹,显得繁复神秘,像是某种盛大恢弘的仪式。 “是白虎獠牙。”秦纵解释道。 楚霁忽地笑出声来,在秦纵疑惑的目光中,他将月形珮的牙尖轻轻置于自己的脖颈一侧。 淡青色的血管在尖锐的獠牙下,脆弱又易碎。 “你,怎么还记着?那不是……”秦纵的声音有些委屈。 这分明,就是他们第一次在马车里针锋相对时,他对楚霁做出的动作。 楚霁见又把人逗出这副神情,心情大好。 他重新将月形珮拿在手中,问道:“好端端的,送我这个做什么?” 这白虎獠牙,楚霁知道秦纵一并带到了沧州来,只是他后来倒不曾再见过。 秦纵抿了抿唇瓣,好半晌才说道:“在南奚的旧俗里,猛兽的牙齿有辟邪佑福、强壮身体的寓意。” 也还有些别的意思……但他若是告诉楚霁的话,楚霁可就不一定收了。 楚霁向来喜爱这些佩饰,他看着这极为珍贵的白虎獠牙所制的珮,欣喜道:“多谢阿纵了,我很喜欢。” “那你可要日日都戴着。”秦纵又道。 似乎是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刻意,他又急忙添了一句:“对身体好。” 楚霁还在把玩着这月牙珮,上头的纹样似乎是某种蔓生植物,婉转流动间中和了虎牙原本的骇人气势。 “这是你亲手雕的吗?” 秦纵点点头。 “这上头 的是什么纹样?我竟未见过。”楚霁笑着问。 “是忍冬纹。” “忍冬?有什么说法吗?”这两个字,让楚霁心头一颤。 “忍冬花凌冬不凋,在冬日里依旧吐露出绿意,故得此名。我觉得,它和楚楚很像。凛冬散尽后,开出金银之色的花朵。” 秦纵在着手雕刻这虎牙珮时,月牙形是一早就定好的。 一是按照獠牙的形状,改成月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二是,他腰间的那枚玉佩,恰是狼王啸月之姿。他早就说过,得遇楚霁,如见月明。楚霁,是他的月亮。 但到底要雕刻出怎样的纹样,秦纵思考良久。 他想过蟠螭纹,蟠螭为虎形龙相,是龙与虎的后代,与楚霁身份相和。他也想过方胜纹,两个菱形相叠,成对成双,同心相连,寓意坚贞的爱情。抑或是云雷纹、环带纹、如意纹……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南奚传说中的忍冬纹。傲雪凌霜、盛放花朵的忍冬和象征灵魂不灭、轮回永生的忍冬纹。 是秦纵心中的楚霁。 楚霁眼中有泪意闪过。 秦纵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拥住,将头埋在楚霁的颈窝。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既然楚霁说他是个惯会撒娇的,那就如他所言又能如何? 楚霁摇了摇头:“没有。谢谢阿纵。” 话音落下时,秦纵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肩上有热意滴落。 两人相拥良久才分开,纪安恰好前来敲门。 楚霁收拾好情绪,让纪安进来。 “少爷与秦小将军用些午膳?”纪安领着侍从,后头的托盘里放着两人的午膳。 楚霁几日都不曾进食,他醒来时便觉得胃里饿得难受,只不过被秦纵一打岔给忘记了。 现下闻到饭香,楚霁的肚子不由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面颊一红,旁的情绪退去,故作凶狠地看向秦纵。 ——少爷的面子,丢光了。都是你给闹的。 秦纵见状,忍住笑意,连忙正色道:“是我,我饿了!” 两人的这一番眉目官司,看得纪安暗暗称奇。 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少爷? 还得是秦小将军。 午膳很是丰盛。 楚霁久未进食,直接吃干饭只怕会难受,纪安给他准备的是鸡丝粥。 粥里配着香菇碎,黏稠咸鲜,独有异香。里头还放了秦纵开的一些药材,适合他这身子虚弱的人进补。 秦纵则不同,他须得吃海碗盛的米饭。 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份烤红薯。 红薯是楚霁盆栽在花园里的。 当初种土豆时,已经过了种红薯的时节。若是种植在田地里,多半会冻坏。因此,楚霁便尝试着将红薯栽到盆里,像养花一样地侍弄着。 过了几个月,果真是长出了红薯。 桌上还摆着一些小菜。 蛋液裹着,炸至金黄的蛋黄鸡翅是楚霁的最爱、鲫鱼炖煮出来的汤奶白鲜香、白灼的菜心清甜脆爽、为楚霁专门准备的蛋羹滑嫩可口…… 楚霁与秦纵两人的口味极为相似,都是偏爱清淡的口味,甚至于秦纵比起楚霁还更显得嗜甜一些。两人时常在一起用膳,此刻也分外和谐。 楚霁夹起一只鸡翅,只咬了一口,便觉出些格外的不同来。 与往常的动物油脂炸出的不同,这炸鸡翅的味道带着些熟坚果一般的焦香味,与楚霁从前爱吃的别无二致。 “少爷的舌头也太灵了些。”纪安见楚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无奈道:“是芝麻油,今日一早工坊的人送来的。” 他原本是想让少爷先安生地吃个饭,准备等用完了膳再说的。 楚霁惊喜道:“榨出油来了?” 芝麻是先前与大阙交换来的。 楚霁早就想推广植物榨油,这比起猪油来要易得量大得多。奈何先前一直没找到何时的榨油作物,才不得已作罢。 因此,芝麻一送到沧州,楚霁便分了一部分到他自己的实验工坊里,让工匠根据大阙送来的榨油方子操作。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果。 “说是前几日便榨出油来了,只是大雪封路,才拖到今日来报。一百斤的芝麻足足能榨出三十斤的油!”纪安语气雀跃地答道。 楚霁稍稍算了一下,这个出油率几乎可以达到这个时代科技的巅峰了,远比其他任何油脂的产量都要大。 “让黄钧即刻来见我,赈灾一事有所变化。”楚霁也顾不上吃饭了,芝麻油的推广可以借着赈灾一事同步进行,一举两得。 “少爷你又……”纪安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楚霁。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响起了阴恻恻的一声“楚楚。” 哦豁,又被抓包了。 楚霁一撇嘴,居然忘了,还有这么个小混蛋守在旁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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