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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蕖纵然已是强弩之末,也不禁为乘岚此举心中一惊。 他这一惊,便被与他元神相连的乘岚敏锐地感知到。 乘岚心中暗自庆幸:还能怪叫,看来还有得救。 如今已是千钧一发之际,乘岚也不欲再多浪费时间,他沉下心思,将自己的元神渐渐扩散、蔓延,直至神识覆盖了相蕖的整片识海,试图挽救相蕖岌岌可危的元神。 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触摸到了相蕖的记忆。 如相蕖所说,他的记忆不多,乘岚也有些意外于,他居然真的诚实地说出“我没有记忆”这样的话语。 然而,他是为了救人才进入相蕖的识海,虽是好心,但也多少也有些“趁人之危”,更何况如今这个局面也是因他而起,乘岚自觉地避开了那些记忆的碎片,却也难以避开全部,只能尽可能忽略那些记忆,专心致志地感知和寻找着相蕖识海中的窟窿。 他的神识扩散地太散、太大、太远,以至于不曾注意到,一个光点轻轻落在了他的神识上,微微一闪。 他只是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很怀念。 那真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他的嗅觉似乎比意识记得更加清楚,那是荷花的香气,恬淡而清雅。 香风扑面时,才觉竟是如此辛辣。 若乘岚能看到,便会知道,识海与幻术之外的现实中,一抹微红爬上了他眼眶。 纵使相逢应不识*。 惟有泪千行*。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出自宋代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
第12章 终夜未展眉(一) “老前辈……” “这位老前辈!” 他伸手,终于轻轻拍上了那人肩头。 “刚刚在楼下,可是您接到了我……我师弟的绣球?是吗?”他脸色有些不善地问。 或者,与其说是不善,更近于是为难。 他似乎不太想来打这一声招呼,盖因和师弟师妹打赌输了,不得不被胡闹着赶鸭子上架地抛了绣球,已经让他很是面上无光。 况且,那绣球离开他的手,本应该在暗度陈仓之下,悄无声息地被风卷到不知哪里去才对,谁能料想,众目睽睽之下它竟然落入了一个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甚至还拄着拐杖的鹤发老人怀中。 纵然此地乃是仙市,来往行人俱是修士,本不该如此在意年龄……可他今年是货真价实的二十多岁啊! 他是宗门这一代的大师兄,一向端庄持重,如今好不容易被师弟师妹抓住了这么一个天赐良机,纷纷牟足了劲儿地捉弄他,偏巧事态发展还如此具有戏剧性,众人无不欢欣鼓舞,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排成了队望着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不得不以身作则,纵然面子上再挂不住,也只能拿出言而有信的态度,给师弟妹们做个榜样。 他不情不愿地徒步下楼,循着那一顶异常朴素的斗笠和有些罕见的白发,勉为其难地于人群中穿行。 终于,他们离得很近了。 他勉强支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得堪称是孝顺的微笑,唤了一声:“这位前辈……” 他为自己打气,准备迎接一张宛如师祖一般慈眉善目但皱纹纵横的脸。 然而,对方没有回头。 他又唤了一声:“前辈!”这一次,他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只好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地追上去,伸手轻轻拍去那人的肩—— 对方停下了步伐,却仍然没有回过头。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只有这两个人立在街道中间,如河道中的一块磐石,岿然不动,将水流割出一道裂口。 他只好又说了了一遍:“小辈冒犯了,敢问方才,您可是接到了一枚绣球?” 那人这才回过头来,缓缓说:“不曾。” 他一时间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年轻人——或者说,鹤发童颜?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人发丝皆白,尽数用一截削得干净的绿枝盘于脑后,竹编的斗笠下,是一张——被遮住了一半的脸,但肌肤光滑如白瓷,不见一道褶子。 一段雪白的绢覆着那人的双眼,所以那人手持一根青竹杖,正是用来探路的。 黄帝阴符经有云: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是说心如主人,目如门户。目乃修心的关键,而今修士也有诸多养护眼睛的法术,便是眼珠尽毁也总有再生的办法,是以修士甚少见盲人,至少他是第一次见到。 他下意识说:“抱歉……” 那人淡淡道:“无妨。”说完,转身便走。 他却眼尖地注意到,那枚绣球,分明就挂在那人的竹杖上! 因着他打了些小算盘,本意是利用自己的风灵根真气裹在绣球上,天衣无缝地将绣球卷走,以防触发了绣球落地的机关。阴差阳错地,他在楼上看着绣球落入那人怀中,其实是挂在了那人竹杖上,却又被他的真气捧着,轻如无物,以至于这个盲眼修士甚至不曾发现。 怪不得他不理我,因为他不是老前辈,也不能视物,不知道自己接到了绣球。他心想。 “道友留步!”他招呼了一声。 那人再次转过身来,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想来,这个微微侧脸的动作,应当便是一种“望向他”的表达。 “舍弟顽劣,误将绣球抛到了道友的竹杖上,真是万分抱歉。”他礼貌道:“可否允许我将其取下?” 那人从善如流,将竹杖递来:“请便。” 他接过竹杖,竟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冒汗。干笑着道了两声谢,他用真气裹着绣球,虚握在手中。 那人等了片刻,向他伸手:“可是取下了?” “自然。”他说。 交还竹杖的动作,却有几分犹豫和不舍。 他的脑中天人交战,忍受了几番百抓挠心,在将竹杖放入那人手中时,诚实道:“其实那绣球……是我抛的。” 话才从口出,他就油然而生一种羞耻,只想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直道无地自容、无颜再见香兰父老。是以话音刚落,他就掀起一阵微风,身影消失在了风中。 风中似乎隐约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带着疑惑不解,他听不太清,也不敢细听。 . 但相蕖依稀听到了。 那人带着疑惑说:“什么?”可见是根本没听清他最后这句话。 相蕖比那人更疑惑。 ‘他’是谁?那人是谁?这是幻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什么时候的事?最关键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乘岚的神识里看到这个片段? 不过,现在他也暂时顾不上细细品味这段乘岚珍而重之的画面,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窃刀。 这念头甫一从他脑袋里冒出来,他就纠正自己:什么窃?我拿回为自己的刀怎么叫窃?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他不禁自鸣得意:想你照武真尊英明一世,凭借着一手神乎其神的诡异法术,恐怕斩了不知多少敌手,今日还不是被我反将一军,快哉快哉! 怦怦的心跳却宣告着他心有余悸:若非及时察觉到,乘岚那一手诡异的定身术法有破绽,恐怕他真能被乘岚逼死在自己的识海里。 他已然察觉出那并非禁制,而应该是幻术——无论是在无意湖边将相蕖和霜心派一干人等定身又封闭感知,还是金波海岸令相蕖看到的火山爆发异象,抑或是长街口花灯下三人共入水墨世界相商要事,都是乘岚在一瞬之间用神识入侵了他人的识海,用自己的意志强行改变了他人的认知。 所以,相蕖被定身时,才会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禁制何在。 就连方才的一言不合突然动手,也是乘岚入侵他识海后所制造的幻境。幸而自打第一次被定身时吃了个哑巴亏那时起,相蕖就如临大敌,对这一招百般防备,暗地里时刻感知着乘岚每一次动手时的气息与法力波动,才捕捉到了一瞬间的破绽。 他当即猜测这应当是幻术,但此道神秘又罕见,他亦知之甚少,于是只得佯装入局,顺着乘岚的意识演戏,这才渐渐摸到了破局的机会。 他假作被乘岚逼得退无可退,最终识海崩塌。若他所料不差,乘岚这招之所以堪称可怕,便是在于对入幻者认知的统治,在幻境中失去生机自认已死之人,在真实中也会识海崩塌,彻底死去。 果不其然,乘岚还不欲令他当场丧命,不得不输送真气给他,他也趁机大肆吸收,境界大涨。 相蕖对这术法倒是饶有兴趣,毕竟,他是凭着直觉冒险行事,眼下就算是破了局,也并不算是通晓了幻术中的玄机。甚至不只是好奇,多少萌生了些许佩服——乘岚的神通如此玄妙,怪不得三百年前自己会命丧他手。 不过,乘岚为了救他,竟然愿意与他元神相连,这倒是全然在他意料之外了。 意外归意外,相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乘岚输送给他的真气令他有了余裕,从而能将自己的识海割裂出一部分,趁着乘岚的神识在他顺势伪造出的崩塌识海中寻找漏洞时,他便有机会逃之夭夭。 当然,也不会忘了那把刀。 临走之前,他本想顺手背刺乘岚一把,攻击一下乘岚的元神,他自知这恐怕不足够摧毁乘岚的元神,权当是报仇的开胃前菜。 可惜将要动手时,先被乘岚神识上的光点吸引去了注意力。 他从光点看到的是乘岚心中所想,还是属于乘岚的过去记忆?他不知道,也没时间深究了。 相蕖小心翼翼地脱出幻境,正琢磨着该如何哄骗旁观的玉滟和一干魔修,令他们眼看着自己取走乘岚腰间佩刀,还能放任自己离去——他自认慈悲为怀,不欲和自己这些不明事理的部下动手;乘岚一直握着那把刀不松手,他也想好了该如何鱼目混珠…… 不曾料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幽深,不知身在何处。 不仅如此,他隐约察觉下方有亮光,低头望去—— 藏官刀已弃了莲花刀绢,正虚虚挂在他腰间,在浓黑的夜色中散发着月华流淌般的缎光。 相蕖:? 那乘岚那边……? . 那厢乘岚遍寻不得漏洞,相蕖的识海反而崩塌地愈来愈快,转眼之间便没了生机,他只得离开那荒芜一片的识海。 怀中人扯着他发丝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凄凉地砸落下来,唯有一双眼睛,仍然不服输一般地瞪着自己。 “何至于此……”良久,乘岚轻叹一声。 他于心不忍,伸手轻轻拂过那双失去神采的双眼。 随着那双眼睛被合上,幻术消退,他已回到了现实之中。 长街口,花灯下,乘岚睁开双眼时,却不见相蕖的尸身,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周,只见玉滟等人俱是惊讶状,大约也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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