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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乘岚大窘,红冲却还嫌不够地愈演愈烈,小题大做道:“呀——这又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乘岚的指尖勾下一缕触感温热的发丝,在空中抖了抖,只见那缕质地细软的发丝不知是被人用手指盘绕把玩了多久,竟然失了束缚仍然打着卷,倒像是编发数日后刚刚取下的模样。 乘岚的舌头堪称比那缕头发还要打卷,简直是打了死结:“这……” “哦,险些忘了。”红冲打断他,迤迤然道:“我分明是天生卷发。”
第36章 不知身是客(十三) 乘岚低眉垂眼,羞愧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多时,才赧然开口:“抱歉……” 他本欲道歉,可红冲不想就这样让他轻轻揭过:“怪我,怪我,竟然忘了将此事广而告之。”又装腔作势地抬手扶额,似乎十分苦恼。 乘岚叫他逼得无地自容,只得承认:“是我干的。” 红冲却还不肯罢休:“怎么干的?” 乘岚低声道:“我……绕了两把。” 红冲心道:恐怕不只两下吧?眼见乘岚已经是羞得面红耳赤,他自知过犹不及,哼笑一声,忽然扯开话题:“那杨记糖葫芦,你可曾吃过?味道如何?” 乘岚上一刻还苦恼于该如何解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问得一怔,迟疑道:“不曾。但项兄如此惦念,每每离岛必然要去一趟露州城买糖葫芦,想来应当是十分美味。” “真的?”红冲说:“那我也要。” 民间的一根糖葫芦值不得几个钱,乘岚连引心丹都能送得出手,自然不会为此介怀。他甚至巴不得现在就在铺子跟前,就可以用糖葫芦堵住红冲的嘴,叫他休要再提起那缕令人羞恼的头发。 却听红冲的后招这便来了,大约也是吃准了乘岚不会拒绝,他故意道:“兄长待我真是亲厚!可是……”话语一顿,才道:“你的小尾巴师弟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乘岚于是说:“那我给他也带一根。” “那我要两根。” 乘岚:…… 他算是明白了,红冲是纯粹的藏奸卖俏,吃准了他眼下心虚,故意找他的茬呢。 他长叹口气,干脆跳过与红冲拉扯的环节,直接问他:“还要什么?”又提醒道:“糖葫芦铺子其实是个糕点铺子,还有很多种糕点,只不过那些项兄都不爱吃。” 他看着红冲的后脑勺,补充了一句:“只给你买。” 红冲原本也不是真想吃这些糖油糕点,惹他玩心大发的分明是乘岚这个人罢了。 原本乘岚越是正经,他就越想看乘岚为难,偏偏乘岚糊涂只在一时,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接越过了他布下的陷阱,却又回头默默地地把招全接下了,这番软硬通吃,倒让红冲一时间不知道还能怎么刁难他。 红冲思索一番,分明计划不成,心中却也并不觉得怫郁,仿佛手中的风筝断了线,却恰好赶上顺风,高高地飞了一圈,最后仍然轻轻地回到自己手中。 他顾着端详心里的风筝,便不再为难乘岚:“那就随便吧。” 乘岚应了一声“好”。 不多时,天边才染上一抹鱼肚白之际,两人总算看到远方晨雾中依稀有露州城的轮廓。 乘岚御着青竹杖缓缓降落在城郊,二人重整旗鼓,趁着蒙蒙亮的天色,施了个穿墙术进入露州城中。 时辰尚早,露州城有一半还沉浸在朦胧睡意中,街坊市井的行人不多,二人不作掩饰地行走在城中,也未曾引起关注。 趁着无人注意,乘岚抬手虚画,在雾气中勾勒出一副建议的露州城交通地图,指着其中一个七拐八弯的小道深处道:“这里就是我与你说的六坊街杂货肆。” 红冲点点头:“那杨记糖葫芦呢?” 乘岚指了指身后的牌匾,这才想起红冲毕竟是个盲人,虽然凭借着过人的感知显得他盲得颇有几分“虚有其表”,但显然红冲还没忘记自己目不能视这件事。他没打算在此与红冲深究仙舟上未尽的话题,于是道:“就在这里,杨记糕饼。” “好。”红冲说:“那我走了。”便转身离去。 以他的性子,恐怕再讲两句俏皮话,抑或是风凉话,才算是合理,至少乘岚心中如此以为。哪料他如此好说话、走得如此果断,乘岚不禁多望了两眼,直到晨雾隐去了那道身影,才转身走进铺子里。 杨记糕饼铺虽然开了门,却只有一个少女在狭小的前堂打算盘,后厅时常传来动静,想来是有人正忙着干活。 见有客人进来,少女回头喊了一声:“娘!有客人来了。”后门便传来一声妇人应声,随后,一位披着汗巾的中年妇人赶来前堂。 妇人招呼道:“客官来得真早,不知客官想要些什么?” 乘岚问:“糖葫芦有吗?” 妇人答:“现成的虽还没有,但糖一早就在熬,如今应当也差不多能用了,要做起来是很快的,客官只需稍等片刻。”说着,似乎是生怕客人嫌慢,她立刻从后厅端出一口大锅,里面盛满了晶莹剔透的金色糖液。 乘岚道:“不急,老板且做便是,我要十二串。”得了老板的应声,他又到一旁小桌旁打量着已经准备好的部分糕点。 不出半刻,老板两手抓满着糖葫芦,有些艰难地回到前堂,看着乘岚似乎有些苦恼:“客官要怎么拿?” 乘岚一笑,抬手微动,便用真气将这两把糖葫芦都收进了乾坤袋中,又指向另外几样糕点:“我还想要这几样。”。 少女惊呼一声,老板也惊讶地连声直呼:“竟然是仙长!冒犯仙长!冒犯仙长!”连忙替他包起其它糕点。 乘岚道:“无事,只不过我有一事相问,请问这露州城里可有什么首饰铺子此时就已开门?” 老板思索片刻,为难道:“这倒不知……一大清早就开门的首饰铺子,实在是不多。” 乘岚叹了口气,状似为难:“那杂货肆呢?我记得六坊街就有一家杂货肆,许是能有些古物饰物。” “杂货肆兴许是有的。”老板话语迟疑:“只是六坊街的那家杂货肆,半年前就已关张了,倒不知仙长从何得知?” 乘岚心里一沉,暗道:完了! 他原本是胡说那家杂货肆有新奇玩意哄骗红冲,却没想到人家早已关张了,这下红冲恐怕要扑了个空!他顿时心里后悔,暗道果真不该说谎哄骗,如今要害得红冲盛情错付、白跑一趟了。 然而,他到底还有其他事要办,打听过了杂货肆的消息,便留下几颗碎银匆匆离去。 . 另一边,红冲花了好些功夫才终于走到了六坊街底。 他嗅到空气中有腐朽的味道,隐隐约约地,还有一丝清新淡雅的香气,轻盈而自然,萦绕在鼻间,竟有几分莫名的亲切熟悉。 红冲推开吱呀乱叫的门,走入杂货肆中,环顾一周,也不曾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只好出声:“有人吗?” 他话音一落,角落里钻出一个面色灰白的老人,颤颤巍巍道:“有。” 红冲虽目不能视,却也能感知到这老人身体十分虚弱,但并非身受重伤抑或是疾病缠身,而是寿元将尽所致。 老人的步伐缓慢而艰难,绕过了地上东一堆西一摞的杂物,从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的地上踩出一道清晰的脚印,口中问道:“你要什么?”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红冲漫不经心道:“我朋友说你们这里有罕见有趣的玩意儿。”他明知乘岚此言是为了支开自己,却还是顺其心意地装作信了乘岚所言,即便是在外人面前也不露馅。 谁知,那老人却道:“有的。” 红冲道:“哦?”心中起了一丝好奇,却不多,只当作是杂货肆老板通用的话术罢了。 老人在某个凌乱的八宝格前蹲下,翻箱倒柜一番寻找,被扬起的灰呛得咳声连连。 红冲见之于心不忍,自认倒霉地主动装作冤大头,道:“其实我还挺喜欢什么茶杯、烛台之类的玩意儿的……”那八宝格的往上两格,正分别放着一个裂了的茶杯,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烛台。 老人没回答他,很执拗地继续翻找着,终于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瓶。他擦了擦灰尘,方才显露出其真容,原来是个玉质上佳的翡翠瓶。 老人用拭灰布巾垫着,缓缓将翡翠瓶递给红冲,道:“正是此物。” “就是这个瓶子?”红冲接过,却没感觉出什么有奇异之处。幸而他原本也对此不抱希望,更生怕自己若是出言质疑,又要引得老人费尽口舌编一套说辞,只打算作势端详几分就装作满意地离开。 然而,他方才将其捧起,作出欣赏的模样,就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分明是个蒙着眼睛的瞎子! 此地并非仙门,自然不会有人明白他能靠感知探查,恐怕那老人看来还觉得他是个傻子呢。 他的手腕在眼前打了个转,像是捏着翡翠瓶挽了个花手,又放回身前,细致地摩挲了几番,口中不断故作高深道:“哦……哦……原来如此。”动作却是一顿。 玉瓶晃动间,他感觉到瓶中似有小球碰撞——莫非是枚丹药? 老人恰在此时开口:“瓶中物与你有缘,但非关键时刻不可擅用。” 这话的意思……“还真是丹药?什么丹?”红冲问。 老人却摇摇头,只道:“并非丹药。”就不再解释。 这做派倒是当真很有几分神秘,红冲并不尽信,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那我要了,多少钱?” 老人道:“与你有缘,不收钱。” 红冲闻言反而眉头微蹙,警惕道:“仙人跳?” “非也。”老人叹了口气:“我这店开不下去了,能遇到有缘人送出去,总比烂在这里好。”他说着回到一开始呆着的角落里,被灰呛得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断断续续道:“你走吧,恕老朽年迈无力,招待不周。” 红冲将信将疑,沉吟片刻,只道不要白不要,于是道了一声“多谢”便离开店铺。临走前,没忘记把那破旧的门扉又合上。 他走后许久,都走出了六坊街,老人缓缓起身,行坐起立间动作十分矫健自然,丝毫不复方才那般风中残烛。他几步到了门口,抬起手抚摸着那扇被合上的门扉——年久失修,被红冲一开一关,几乎是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 老人似有感触:“好孩子,总是不会忘记关门。”说着,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缓缓抬起、翻转过来,只见掌心中已是一片乌黑,仿佛是烈火灼出的焦痕。 老人久久凝视着掌心的焦痕,浑浊的眼中仿佛有慈爱,又似乎是歉疚,却还含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更像是厌恶还是恐惧的复杂情绪。 千般万种思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幽幽道:“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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