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如今,一向吐不出象牙的相蕖竟然说话如此顺耳,反而叫乘岚感觉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心中起疑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相蕖也是妖修。 他此去魔域有至关重要的正事要办,不说火烧眉毛,却也是事不宜迟。尽管如此,他却在海滩逗留一个下午,只为杀死一个鲛人妖修。 如此,不知内情的相蕖看在眼中,难免觉得他对妖修有偏见。 ——而他无法面对这个问题,堂堂正正地答一个“不”字。 他又回想起相蕖曾询问他,为何留下渔夫一命,他曾认为是相蕖不理解他“养虎为患”,如今想来,似乎并非如此。 渔夫纵然不曾犯下杀孽,可他为了鲛人鬼迷心窍,眼睁睁看着鲛人杀死、生食自己的兄弟,虽不曾亲自动手,却也是见死不救,事后还包庇鲛人,绝不可算是无辜之人。 而他不问对错,不听辩解,对鲛人痛下杀手,却对渔夫法外开恩——放在相蕖的眼中,他恐怕并非斩奸除恶,而是斩妖除魔罢了。 一瞬之间,他便想通了自己为自己设下的复杂关窍。 乘岚微微抿嘴,沉声解释:“半月前,我去霜心派路上途径邻村,恰逢白事。丧主见我佩剑,告知我此事吊诡,求我为她做主。我追查至此,盘问鲛人,发现他杀孽深重。”他微微一顿,似乎有些叹息地道:“我将鲛人打伤之际,渔夫突然出现,被他挟持,他因而趁机逃跑。我本欲立即追杀,可渔夫被他吃了一只眼睛,我只得先送渔夫回村中找郎中。” “我发现渔夫身有修为,且功德旺盛,询问之下方才得知,渔夫出海数十年救下不知多少溺水之人。而渔夫告诉我,他曾从某次意外救下之人手中得到一本心经功法,从此开始修炼,鲛人杀食了他的兄弟,他为兄弟报仇而追杀鲛人已近月余。为亲手报仇,他恳请我将手刃鲛人的机会留给他。” 相蕖虽然不知乘岚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却也早就对内情有所猜测,于是默默听着,直到此处,他大约猜到了后续发展。 乘岚果然道:“因我急于前去无意湖,思及鲛人本就身受重伤,应当已无力反抗,只差费时搜寻而已,遂将此事交给了他。我当他是至善之人,不想他仙途未半便背上无法了结的杀孽因果,于是叮嘱他活捉鲛人交予我,万不可亲自动手,他自然答应。” 此后之事,不必宣之于口,相蕖已亲眼见之。 原来,渔夫早就为鲛人所迷惑,他突然出现,不为报仇雪恨,反而是为了掩护鲛人。他将此事揽去,待乘岚走后,他将鲛人的金丹剖出放入了鲈鱼腹中,并在其中做了手脚。如此这般,无非是为了偷梁换柱保护鲛人一命。 然而,这招如何骗得过照武真尊的火眼金睛——他能看得穿这低劣的法术,却不曾看穿渔夫的人心。 “我原本计划,待得此事了结,便将渔夫送去仙门拜师,他根骨上佳,又有功德加深,若得良师照拂,必有大造化。”乘岚淡淡道。 所以,他在此等待数个时辰,只因此行本该是渔夫斩断前尘,迈入仙途的伊始。 也所以,他留下渔夫的命,因渔夫身负功德,又不曾亲手弑杀。 功过相抵,乘岚不会杀他,却也不会再将他引荐入仙门。 引狼入室的苦涩与伤痛,早在三百年前,他就品尝过一次了。 乘岚语毕,适时地沉默下来,给相蕖消化的时间。 然而,相蕖起初也不是为了鲛人伸冤,如今听了这故事,虽然心中有些触动,却也不多。 比起触动,他更想嘲笑一句:大名鼎鼎的照武真尊、长生剑尊,居然也有被一个小小渔夫和鲛人就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早知如此,他必然给那渔夫拊掌大赞一声“好”! 乘岚听他许久没什么动静,侧眼望去,却见相蕖甚为平静,唇边甚至隐约带了一丝笑意。他微微蹙眉,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真尊问我怎么看?”相蕖一乐:“当真?若我说了,真尊得恕我无知无罪!” 乘岚瞥了他一眼,心道若我不知这个道理,也不愿与你计较,你早死了百八十回。然则他确实想听听相蕖的想法,于是颔首道:“但说无妨。” “好,那我说。”相蕖微微一笑:“那鲛人与渔夫互相折磨,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第8章 花有重开日(八) 此言石破天惊,乘岚不禁为之侧目。 他本以为相蕖会物伤其类,对鲛人心生怜惜,指控自己偏心人类。 相蕖却是从容不迫,神色淡淡道:“依我看,那鲛人陷入瓶颈许久不得突破,若将渔夫的金丹剖食,说不得今日已是一方大妖,也就未必会被你轻易夺走了性命。”他看着乘岚说:“他分明已经选择邪道,却又狠不下心,活该沦落到被渔夫剖丹的下场。” 这话未免显得离经叛道,乘岚虽未否认,却也不禁微微皱眉,评价了一句:“你戾气过重了。” “呵呵,真尊恐怕是想说我麻木不仁吧?”相蕖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我乃妖修,就该明白,我们妖修天生如此灭绝人性!” 他话音未落,露杀剑倏然疾速俯冲,海风顿时把相蕖吹得眯起双眼,才张开嘴就被咸腥的冷风塞了个满。他说不出话来,不过几息之间,露杀剑猝然一抖,将他抛入海中。 相蕖喝了两大口咸腥的海水,装作被呛到的样子浮出海面,一抬头,便看到乘岚正立于头顶空中,露杀剑已不知去向。 他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险些露馅,幸好自己反应快,连忙掐了个避水决。 乘岚并未低头,相蕖只能看到他高傲的、惹人厌烦的下巴和脚底。那棱角分明的下巴动了动,他听到乘岚平淡的吩咐声:“到了。” 到了?到哪了?分明是恼羞成怒把他扔海里了!明明一早就说了恕他无罪的,人修当真是朝令夕改、不守信用! 相蕖气得咬牙切齿,心中狠狠给乘岚贴上了言而无信、小肚鸡肠的印象。 然而他一转头,便看到不远处云消雾散,星点亮光从逐渐黑沉的夜色中浮现出来,勾勒出城池楼阁的轮廓。 ……原来还真到了。 乘岚也落在海面上,踩着海浪向拨云见月的海岛小城走去。 夜风汹涌,卷起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原本是能把相蕖拍个七荤八素的,可随着乘岚一步步迈出,他的身后留下一条水平如镜的轨迹。 相蕖不管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毕竟这里也没有旁人,想来应该是吧?他顿时降了几分火,也不矫情,连忙跟上乘岚的脚步。而他身后,滔天巨浪再次扬起,却好似有灵性般地只虚虚咬着他的足踵。 两人在一片岸礁绵延处上了岸。 相蕖好奇地东观西望,不远处的海里依稀可见一排红亮的光,在海风肆虐中微微摇晃,却不曾熄灭。定睛细看,原来是个用火灵石照明的码头。 而举目四顾,城中的万家灯火竟然全是火灵石的亮光,构建起一片流光溢彩的赤色小城。 这就是魔域?此地皆是遭正道仙门所驱逐甚至通缉,才狼狈逃至此地的魔修,他本以为该是个破败沧桑的地方,却没想到看起来也算得上繁华——毕竟能把火灵石当路灯用的,虽然还不至于是煮海为盐,但也绝对算得上财大气粗。 乘岚将他环顾四周的动作看在眼中,默默地给了他一会欣赏的时间,突然沉声开口:“我想收你为徒。” 相蕖差点在平实的砂石滩上栽了个跟头,他身形一晃,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捏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怀疑自己是淌了海水泡烂了根,以至于耳朵犯了幻听的毛病。 谁料乘岚只当他没听清,还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若你愿意,我想收你为徒。”他微微一顿,竟然又补充了一句征求之言:“你可愿意?” 似乎在表示一种尊重。 相蕖定定地看着他,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他才憋出一个字:“啊?” 他是真的有点搞不懂了。 四大仙门谁人不知,照武真尊虽然年逾三百,在云观庭也混到了太上长老的辈分,却是一个亲传弟子都没有,何其门第凋零,何其可惜凄凉! 相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让照武真尊突然兴起了收徒传道欲望的,居然是自己? 他自然打定主意要拒绝乘岚,毕竟这话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他甚至还在怀疑是不是识海又除了什么毛病。 况且,他可是要报仇的——原本他杀乘岚,那是三百年后迟来的正义执行,是有仇报仇理所应当。可若是拜乘岚为师,那他岂非成了欺师灭祖的卑劣小人?绝对不行!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从不曾在意人修社会规则中的“尊师重道”这四个字的自己,一想到“欺师灭祖”的可能性,就心生强烈的反感和抗拒——或许,这又是冥冥之中的感应作祟。 不过片刻沉默,乘岚却已闻弦音而知雅意,自然地道:“也罢。”可心中,竟也不免生出些些罕见的挫败感,他三百年来第一次想要收徒,居然就这样被婉拒了。 相蕖忍了又忍,一句话在喉间咽下去又涌上来,终究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想收我为徒?”他微微蹙眉,看起来只是有些别扭,心中却已经在尖叫:谁会想收一个本来准备杀掉的人当徒弟啊!总不能真的是因为他第一次遇到没造过孽的妖吧? 更何况,相蕖对此其实还有一点点心虚——他是红冲,红冲活着的时候具体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想来,应该是造了不少孽,尤其是杀孽。 乘岚并不意外他会如此发问,却话锋一转,问道:“今日之事,若你是鲛人,你当如何?” 相蕖没想到问题又被抛回给了自己,心中有些不爽,却还是答道:“反正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相蕖。”乘岚正色唤了一声:“我是真心问你。” 虽然乘岚平日里也是个不苟言笑的,可一旦态度严肃起来,相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细微的差异。 相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很是沉思了一会,深思熟虑的模样于他而言倒真是罕见,乘岚便耐心地等着。可相蕖思索良久,几乎有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不禁没能想出个接过来,眉头却像是被挂上了一杆沉重的扁担,越来越低。 终于,他愁眉紧锁道:“我不知道,只有你们人修才会整日胡思乱想,琢磨些‘若换我来’、‘若我是他’这般毫无意义的问题。” 这不是乘岚想听的回答——幸而他原本也并未设想过问题的答案,只要相蕖不是敷衍了事便好。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相蕖的回答:“也是。“却又似乎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世上本无事,或许,是我庸人自扰之。” 他神色未变,仍是那副平静而稍有些冷淡的模样,可无端地,相蕖却仿佛从那并无情绪的眉梢眼角中,捕捉到一丝隐约的寂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