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言已是十分不敬,但善仪真尊仍然维持着一向以来的不为所动,也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 善仪真尊甚至抬手扶额,虽然无奈,却也大方地直言道:“乘岚,既然你明白,就更该展现出你的觉悟。” 善仪真尊的态度一如往常,可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锤子,轻轻一敲,不费任何力气,就击碎了乘岚心中那尊神像的金身,让乘岚看清这金碧辉煌的表皮下其实空空如也,无论血肉还是蛀虫,什么都没有。 “是吗?”乘岚喃喃自语:“好吧。” 他缓缓提笔,在宣纸上一字一顿地写下告谕书。 “那就当徒弟是个没有觉悟的恶人吧。”乘岚低声说:“我会继续查下去的,哪怕耽误再多时间,哪怕花费再多的精力,哪怕不成仙了,我也要一个真相。” 闻言,善仪真尊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不认可:“你本有登仙资质,却非要送死,真是蠢货。” 告谕书写毕,乘岚双手高捧告谕书,对善仪真尊叩首。 那薄薄的一张纸,字句寥寥,却承载了二十余年的情分。 如今乘岚亲手将这份情谊斩断,一时间喉头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善仪真尊只觉得他不识趣,抬手轻挥,将乘岚拂出了阁中。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遍云观庭上下: “云观庭弟子乘岚,是非不分,执迷不返,命其于戒律碑前跪思,本尊死后,将其逐出云观庭,终生不可再登云观庭。” 每一个听清了告谕书内容的云观庭弟子都惊愕失色,却只能看着善仪真尊的真气化为一道流光,将曾经众望所归的大师兄送到远入云间的戒律碑。 放飞了传信燕回家,乘岚一掀衣袍,在戒律碑前端正地跪下。 寒风呼啸,他认真地看着面前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心不可得。 人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要认识到心念易变无法掌控,只好任其如流水自去,把握当下。 释然二字,说来简单,可若当真做到心中释然,实在是难如登天。 已故之人惨死的仇,他到底学不会像善仪真尊那样“放下”。 而心爱之人犯下的孽……他也终究舍不得任其堕落。 他突然“嗤”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又像是在笑话自己。 如果登仙一定要悟透这个道理,学会释然……那他愿永远做个庸人、痴人。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出自佛教术语,来源网络。
第75章 水覆难再收(十)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对无家可归只能在冰川里睡觉的红冲来说,便是转瞬即逝。 大小仙门皆汇聚于侍剑山庄,气氛热烈中又夹杂着一丝紧张。 红冲乔装改扮,混在一个人数不少,却实力平平的宗门队列中入席。 他们的座次已经算得上是在这个大殿中最角落的位置,红冲眺望中央,下意识微微眯眼。 许多小门小派还在落座,但席位在最中间一圈的几个豪族大派已尽数就位,封宗不出的云观庭之外,还未就位的就只有宴席的东道主——引心宗。 人群中,朔明观的游元尊者眉心紧蹙,时常看向侍剑山庄的方向,似乎心绪不宁;而作为这里真正的主人,侍剑山庄的席位中,不见江合心的身影。 他顿时生出一个虽然没什么根据,却很不妙的猜测:江合心也是人丹。 侍剑山庄和引心宗的关系一项要好,就像引心丹与人丹这两套邪术的关系一样紧密。 足足又候了半个时辰,座无虚席的殿中才逐渐安静下来,因为一阵威压骤然降临了整座大殿,是引心宗终于姗姗来迟。 红冲视线锁定在为首一人身上,不敢相信方赭衣居然敢离开熔炉,亲自出席这场宴席。 大殿中央,方赭衣先同各方仙门行礼,又遥遥与远处的小门小派门作揖,寒暄片刻,给足了大小门派面子,才终于提及正事:“今日邀请各方道友来此,究竟所为何事,想来各位已从信中知晓。” “这几日来,方某痛失爱徒,实在懊悔……”方赭衣抬手捂眼,作情难自抑状,他身后的引心宗弟子更是泪盈眼中,双手握拳。 “恶妖为祸人间,如何能怪到方岛主呢?”有人劝慰。 “不,到底怪我太过于宽容。”方赭衣颤声道:“那恶妖已走火入魔,又诡计多端,斗魁几次出言相求,可我却执意要斗魁抓到他的活口,再带到火山诛杀,没想到反而害得斗魁落入恶妖手中,落得如此下场……我这个为人师表的,若不为他报仇,实在有愧于徒弟啊!” 斗魁真尊一向风评上佳,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一片叹息声。 良久,才有人出声:“可如今也不算晚!” “正是。”方赭衣叹息道:“斗魁死得如此惨烈,也叫方某明白,宋襄之仁不可取——因此今日召来各位道友,实在是为了请各位道友与方某结为盟友,一同将那恶妖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叫好声。 红冲隐藏在人群中,却有些不明所以。 这与从前那道通缉令实在是换汤不换药,又有什么再说一遍的必要?上一道通缉令传遍四海,所有门派的地界都不许他擅入,虽然于他而言是麻烦了许多,但也仅是麻烦而已,不曾因火山之难损失什么的门派,终究不会只为这声呼吁而集结人手,冒着风险与他交手。 除非—— “各位道友皆是碧血丹心,方某省得。”方赭衣又道:“但此事因引心宗、因斗魁而起,要方某就这样接受大家的无私帮助,方某也实在问心有愧。” 红冲暗道果然,只是不知这将要拿出来的究竟是……一个更不妙的想法忽地萌生。 只见方赭衣袖袍轻挥,便有成百上千道流光自他手中而出,掠过半个大殿,准确地到达了每个门派的席位前。 无论门派大小,无论与会人数,真正做到了来者皆有份,且都只有一份,公平得让人无法指摘。 红冲定睛看去,那果然是熟悉的赭山玉玉匣,而其中装着的,正是一枚引心丹。 方赭衣也在此时悠然开口:“一枚引心丹,只作为大家从前对我引心宗多有支持的回报。恶妖老奸巨猾,只求各位道友尽力而为,无需强求。但若真能将那恶妖活捉,方某更有重谢!” 这丹药从前在大小仙门中是何等的有价无市、一丹难求,几乎要成为一个传说。如今方赭衣如此大气,不问来处,便一视同仁地赠予每个门派一枚引心丹,又拿出这套说辞来,这些门派又怎么能拒绝的了? 一时间,无数道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又渐渐汇聚成一道异口同声的口号: “诛妖魔,灭邪道!” 红冲还未有动静,呼声中,先响起一道格格不入的弦外之音:“方岛主,在下且有一事相问。” 出言者竟是游元尊者,她缓缓起身,在方赭衣与侍剑山庄的席位中间停下脚步,开口质问:“隰光真人日前缠绵病榻,服用了斗魁真尊生前所赠的一枚引心丹,却反而因此功力尽失。如今斗魁真尊已死,在下无意伤其安宁,却不得不要替隰光真人问上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她似乎意指引心丹有些不为人所知的弊病,甚至能叫人功力尽失。 殿中那狂热的声浪顿时又安宁下来,无数双手仍然如获至宝地捧着引心丹,目光中却染上一丝犹疑。 “游元尊者莫急,这事恐怕……”方赭衣欲言又止,视线飘向侍剑山庄。 而侍剑山庄席位,一个面容枯瘦,但满面红光的老人缓缓起身,对游元尊者道:“此事乃我侍剑山庄家事,隰光之恙与引心丹无关,且她如今安好,还请游元尊者无需操心。” 这人乃是蕴凌真尊,也是侍剑山庄庄主、江合心的师祖。 若论修为,游元尊者并非蕴凌真尊的对手;若论辈分,蕴凌真尊比方赭衣还高半辈,几乎算得上是在场最有资历之人;若论关系,蕴凌真尊既是江合心的师祖,也是江合心未出五服的祖宗。似乎怎么看来,由他这份担保,游元尊者都不该继续发难。 但游元尊者却面色一凛,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她的声音传遍大殿:“如果她真的安好,又怎么会断了我与她之间的共命契?” 殿中哗然,红冲亦忍不住侧目。 共命契与同生共死契的结法倒是相差不多,效用也相仿,只不过更温和些,是将二人寿元共享,功力相连,如此,哪怕是修为相差较大的两人,也能长久相伴。 只不过这契约就连道侣之间都堪称罕见,仙途漫长,寿元本就有限,又有几个人愿意将自己的寿元和功力匀借他人?从前倒是有修士豢养妖物,结下共命契以此借寿的记载,只不过,后果也已无处考证。 蕴凌真尊亦是为之震惊,一连“你、你们”了好几声,都说不出话来。 游元尊者步步紧逼:“还请蕴凌真尊给我一个交待!” 这回,游元尊者的质问对象变成了侍剑山庄,方赭衣便没了压力,甚至还试图化解矛盾:“蕴凌真尊与后辈血浓于水,必然比你更疼惜……” 却不知,这话反而刺到了游元尊者,她冷笑一声,打断了方赭衣的话,反问道:“血浓于水?如今这仙门之中,哪里还有什么亲缘、血肉?” “到底是舐犊情深,还是食犊求仙,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这话已不只是掷地金声,藉由她音修的深厚功力,传遍整个大殿,是真正的振聋发聩。 只可惜这条求仙大道上,有人毛羽未丰,有人已是行尸走肉,终究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谁知方赭衣听闻此言,却笑意更深,似乎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莫非人丹之事确实与他无关?可人丹的残忍邪异与引心丹之法如出一辙,只是熔炉中有不灭真火,引心丹经此由世间万千生魂所炼,自然没了那妨碍修炼的怨气杂念。是以红冲从前以为,人丹之法应是方赭衣藉由引心丹之法,所传予交好之人的邪术。 然而,项盗茵曾说,人丹乃是鬼修所钻研出来的法子,令红冲也甚觉莫名——鬼修修为愈高,愈难掩真身,又怎么可能不被天雷和身边弟子发现?而有炼人丹嫌疑的善仪真尊、定寅真尊,加上如今殿中的这一位蕴凌真尊,都是仙门中成名已久的正道修士。 哪怕说是方三益、孔怜翠,甚至江合心都是睁眼瞎,看不出身边就有个鬼修,红冲却不信乘岚也会眼神不济至此。 除非——他们并不是鬼修。 又或者说,不全是。 民间人言道:吃什么补什么,于鬼修便是食魂补魂。寻常鬼修便如方三益,莫不是魂魄出了什么问题,才不得不寻求旁门左道。然则食人生魂有伤天和,一旦堕入此道,就成了遭天谴的恶孽,再也无法靠吸纳天地灵气而修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