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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肯,又为什么……”乘岚声音颤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既然不肯交付真心,为了将他也算计进来,让他狠心动手,又为什么要用那么惨烈的方法,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参不透的血印记。 如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能够死而复生,却又为什么连蛛丝马迹都不肯露出一点,留他一人彷徨了三百年。 他看不透,红冲到底有没有一丝真心。 “……”红冲轻轻看着他,还是那句话:“对不住。” 话音落下,乘岚面色雪白,却听红冲又道:“是我自私,所以,如果一定要死,我只想死在兄长手里。我本以为我们已经决裂,可我舍不得兄长难过,不曾料想……” 不曾料想他临死之前,这权当作告别的话语,反而沉甸甸地压在乘岚心头,从此困住了乘岚,一刻不能释怀。 红冲伸手轻揉乘岚眉心,指尖顺着毛流勾勒乘岚的眉眼。 故人本该如旧,可眉心多了一道痕迹,眼眸也比从前更加深沉,三百年光景到底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再不见从前的意气风发。 “兄长恨我也好,憎我也罢。”他又拈着乘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缓缓说:“我只想要兄长知道,我待兄长之心,始终如旧。” 乘岚能感觉到掌心那颗怦怦跳动的心。 可这话落入他耳中,他觉得惶然无措,又唯独不想叫红冲看出他如今的狼狈。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嘲讽,也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是对谁更多。 始终如旧,旧,该是哪般?是他一厢情愿,执意雾里看花? 怨怼万千,乘岚终究不忍宣之于口,于是只能撇开脸去,沉默下来。 红冲一向敏锐,若有所觉地坐起身,似乎想要靠在乘岚肩头,但乘岚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的靠近。 从前,红冲总是无法无天的,哪怕在走火入魔之前,也从来不曾把什么寻常的规矩礼法放在眼里。他想要勾引人时,自然也对肢体接触毫不避讳——既不吝啬自己,也不在意他人。 这倒是头一回他做出这般欲靠又止的模样,乘岚觉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似乎也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你如今……倒是不似从前了。” 究竟是哪般与从前有了差别,乘岚不曾细说,或许,也早就无需细说。 红冲还没来得及从此言中琢磨出,乘岚意在何事,自己又该如何解释,倏然觉得周身威压暴涨! 甚至说不上有什么“一言不合”,乘岚就这样动手了。 大乘期的磅礴真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魔气,渐渐尽数化为魔气,窜进了红冲体内。 既不似从前那几回投鼠忌器,有所保留;亦非红冲走入熔岩之前那时想要斩尽杀绝一般,这一回真是狠而利落……又有几分莫名。 红冲只觉得浑身经脉无不酸痛,尤以心脉为甚。 突然,他闷哼一声,察觉到那真气直接绞碎了自己的元婴,却又在散功之前,迅速地拢住了他的法力,但渐渐地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新的元婴。 这手段像是夺舍,但到底不曾将神魂也一并掠夺,故而比寻常遭人夺舍者更加自由。红冲莫名忆起了乘岚曾趁他功力尽失时,在他体内种下一个以自杀催动的禁制之事。 本该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情景,红冲没想到乘岚会如此——但细细想来,这份心思似乎从未变过。 他自以为参透了乘岚心意,便适时地做势靠向乘岚,正要十分楚楚可怜地讲两句软话讨乘岚欢心,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发不出来声音了。 人心或许不变,但三百年足以让乘岚对真气的掌控登峰造极,能把他当个皮影人随意把玩。 见他怔在原地,乘岚终于露出一个久违而又陌生的微笑。 “你有苦衷,我明白。”乘岚语气轻柔:“既然你不肯与我说,就……闭上这张嘴,继续叫大家都蒙在鼓里好了。” 追寻了三百年的谜,如今谜底近在眼前,乘岚反而不想揭开那层纱幕。 又或许,他只是害怕再次失去,所以宁可继续被蒙在鼓里。 但红冲却品味出,这话似乎睚眦必报,实则隐约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来。 他醍醐灌顶,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但如今,却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你从前叮嘱过的那些事,我都上心了,你也无需担忧。”乘岚缓缓道:“至于现在,你就乖乖呆着吧。” 连元婴都换成了乘岚捏造的,自然,这具身躯现下只会更听乘岚的话。 话音刚落,乘岚虚点红冲眉心,红冲顿时不受控制地化为缩小了许多倍的妖形。 莲花落在乘岚掌心,乘岚见之一怔,蹙眉道:“怎么是红的?” 他不曾解开红冲的禁言禁制,红冲被迫沉默,心中却悄悄附和了一声:他也想问问怎么回事。 乘岚的目光落在那几抹违和的白色上,手指缱绻怀念地捻了许久,好几次,他似乎微微用力,想要干脆将它们从花台上扯下,但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哪怕那几瓣雪白在红冲的授意下,早已百依百顺地贴着乘岚掌心,绕上了他指间。 “罢了。”乘岚突然撇开视线,随手将他放在肩头,拎起一旁的藏官刀,似乎准备离开熔炉口。 这刀方才一直跟随在红冲身侧,乘岚从熔岩中捞出红冲时,自然顺手把刀也一并捎上了岸。 但乘岚细细端详了藏官刀许久,隐约觉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又或许这不是奇怪,而是正常,反而是因为他已习惯了这刀的邪性,一朝改邪归正了,他才觉得处处异常。 “这刀里的那股怨气,似乎消失了。”乘岚解释道。 怨气确实已尽数散去,因为刀中原本留了一道不灭真火,长久以来,默默地灼烧着刀里受刑的那些魂魄——那些将他人作人丹吞食的生魂,在刀中受刑百年,自然怨气横生。 而方才刀随红冲一并落入熔炉,真火与冤魂自然回到了熔炉中,藏官刀上自然不再怨气缠绕……红冲反而奇怪,他自己从三百年前循机偷生至此,已算幸运,却不知为何还能落入熔炉之中仍然全身而退? 吊诡,实在吊诡。 而除此之外,藏官刀中的那道真火,原本也该承担职责,将“人丹”的残魂剥离,让其死后能够顺利转生才对。 但如今看来,似乎这计划也不大成功,因为随着记忆复苏,红冲已猜到了那偷燕窝的碧衣贼该是何人。 自然,思及此事,便难以避免地忆起玉滟来。 他想,原来文含徵若无离魂之症所扰,若非身份所困,原来该是这般模样。 可他更在意,原来乘岚真的能放下。 二十多年相伴的师弟,在年少轻狂的乘岚生命中,堪称是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但随着仇人们死的死,恩怨也已渐渐淡去,乘岚没有辜负他临死前的冒险托付,转世之后的玉滟过得很好,却不曾与乘岚牵上太多因果。 乘岚关照他,可为妖修正名一事,并非全为玉滟——力排众议推行此计时,大抵乘岚甚至还不知道他转世成了妖物。 三百年来,乘岚与程珞杉的矛盾越来越激化,如今几乎已无法心平气和地坐下好好聊两句,玉滟便成了其中的“传信燕”。乘岚用他时,似乎也是如此公事公办。 可是,乘岚却放不下那段如此短暂的情。 比之与师弟的二十年,比之他死后的三百年,那短暂的时日本该如过眼云烟。 正因如此,红冲才会想要任性地让乘岚杀了自己。 人的心本就比妖复杂,情于人心,本该是来得莫名,走得迅速……可这份纠缠作一团的情,就像一坛糯米酒,从此在乘岚心里封坛,酿了三百年,反而愈演愈烈,辣得人难以呼吸。 红冲便作出娇弱的姿态依在乘岚耳畔,趁机悄悄将神魂探入乘岚识海之中。 片刻的抗拒之后,乘岚拧着眉毛将他放了进来。 神魂相连,红冲向他也敞开了自己的识海。 于是,徜徉在竹林般的识海中,他终于捕捉到许多光华流转的碎片,每一片,大约都是红冲的记忆。 有很多记忆就像是尘封已久的古籍,字迹朦胧,只能窥见没头没尾的片段。 也有很多记忆同样珍藏在乘岚的识海中,这三百年来被无数次回想。 直到他翻到一页,在香兰山脉脚下的那处宅院,红冲悉心烹制了红烧鱼和荷叶焖饭,又布好茶酒,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回来。 乘岚知道,自己终究没有回来,因为收到了宗门急信,说师尊遭袭,重伤卧床。他匆匆赶回云观庭侍奉,却就这样步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没有袭击,没有重伤,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善仪真尊的计划罢了。 将他召回宗门,以师命困在戒律碑前,叫他错过了那场“鸿门宴”,错过了最后能拦住红冲酿下大错的机会。 后来,他们终于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陷于困境中时,乘岚试图追查真相,却四处碰壁,自顾不暇,顾不上深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可后来,当他终于成为了大名鼎鼎的照武真尊,他终于有很漫长的闲暇去做任何他从前没有试过的事情,无论那事究竟是他想做的,还是不想做的;也终于能在许多个无眠的长夜不再修炼,只是静静地小憩片刻,回想自己没能挽回的一切遗憾。 而在他修习命道大成后,又亲眼见到玉滟的那一刻,乘岚也终于明白了——他的师尊,善仪真尊,才是真正注定了师弟文含徵会死的罪魁祸首。 善仪真尊给了文含徵生命,却只是意图将文含徵作为人丹供自己吞食。但文含徵命丧火山,魂却并没有通过阵法回到善仪真尊体内,反而覆盖了那道人丹的阵法,让善仪真尊遭此反噬,才重伤不愈,危在旦夕。 而有谁能在无人察觉之地,在文含徵的体内铺下一个如此霸道的阵法?似乎除了炼制出那颗引心丹的方赭衣之外,也很难有其他人能做到了。 相干之人如今已死得干干净净,乘岚哪怕想要求证,也无处可求。 他曾经困囿于其中,可在这条寻求真相的路上越走越远,情义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倘若红冲是因此复仇,如果红冲也是迫不得已,如果……越来越多的如果,最终刻在乘岚心里的,只有无尽的质问: 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这一切呢?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理解你吗? 难道情分至此,都不足以让你相信,我一定会站在你身后吗? 于是,他便看到记忆里,红冲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麻雀牌,看似自得其乐,心里却默默打着算盘。 他似乎听到了红冲的心声。 “兄长总是不肯为难我的……从今往后,我只要能与兄长把这些事说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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