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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满半夜的一场雨隐淡了城内一直萦绕的脂粉气,纸伞晾在屋檐下几泛水色。李融抬眼去看正对客栈的歌楼,莺啼燕语终于停歇下,唯独其上红木勾栏多带曲折。比之姑苏,金陵的商贩要摆满长街的两边。人群拥搡也少见马车等物停靠。 家中的店铺建在长街的尽头,似乎还未到忙时,店中的伙计也并未来齐。只有管事在整理近日的账目,他将折扇和绢布封好在木匣中,亲手折了封笺仔细交付店家,听管事说要再等几日同货物一起渡船到庐州去。 他轻应了声,如今方觉离乡之感。秋日的凉风吹起下裳的衣摆,腰间系的玉佩流苏相交缠。金陵离庐州最快也有一旬光景,等阿娘拿到家信时,自己许在齐鲁,或在长安,都成预先不可料之事。 李融回身绕过长街去走金陵剩下的半城,红日半隐在云层里,曦光仿佛也只照过金陵半城。市声浩浩,树色晓苍,他登过金陵的城楼,去看苏肆之前所说涨潮的江,渔人网起两三尾银色的小鱼,远处少见载货的渡船。纵目极望,城中的红木相撑,郡楼多锦屏。 他又有些通晓金陵的风流来,无论富庶,使民以时就算无违天命。进城的商旅也渐多起来,酒香从深巷流出来,和流经金陵的江似要汇在一处。只是未解的事情又纷杂许多,虽常与阿父探讨官学儒道,但他仍生疏于为官治下之事。 江南的安宁好像不在君子之道中,百姓的富庶均源自鱼米之乡,更同无为而治,是天地万物所赠。不是举直错诸枉[1],也难有举枉错诸直,他有些茫然,不明白为官之君君,为官之臣臣,若遇君子,江南的安宁自然像水长流,如遇小人,高台楼榭也非一时可毁。 李融现在有些明白,阿父当时为何强求游学之事必须从北地走过一遭才算无悔,无论金陵或是姑苏,哪怕江都甚至庐州,都离长安过远了。他依照平日所学很难在江南找到自己的道,更难评判是否在君子之道。 即使熟记着书卷上的数句“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若以他如今的心境,也只会被江南的安宁所遮盖,就像不断流过城墙的江和湖一般,潮涨潮落,雨停雨下,随着这种天地之自然,慢慢会忘却夜里秉烛看书所记多处未解之经籍,慢慢会忘却为官之要道,慢慢会在安宁和风流里染上濯洗不净的脂粉气,沾上挥之不去的深巷酒香。 他走下城楼去,怅然于此番心思,又催生出几分意气来,游学寻师,总会找到解惑之人,也总会在一年半载的辗转中通悟不少。或许等他来年再渡江南之时,便能从这种覆于四周之地的安宁中窥得自己当行之道,亦在君子之道中,不偏不倚。 白日一遭,李融算走完了金陵全城,商铺林立种类跟姑苏那边相差无几。不知是否被湿气所扰,他觉得风寒病症又多出几分变化,行路之间总有几分气短。于是回到客栈,打算这几日都卧在榻上休养。 苏肆倒是乐于奔走在城内,每日都能给李融带回不同的见闻。有时是城内排了许多人的新鲜点心,有时是茶楼酒坊听来的逸闻趣事,有时是货物的价格涨跌,店内收支盈亏。李融则按时喝着药剂,讲清位置托付苏肆去将书箱等不便携带之物寄回庐州,再多备上些银两分装在两人行囊中。 至于去往北地的御寒之物,也不如到当地再说。除却他们刚进城那半夜的一场雨外,金陵这几日都一如既往,云销雨霁,风细雁初来。成簇的菊也开遍了金陵城中,与木栏的红交映出富贵斗光,白日的暖意更不似入秋时。 李融躺了三四日,直到病气完全散尽了才准备动身直往徐州去。这次他们打算在日落后启程,身上比之前轻便不少,夜间赶程比白日里快上不少。车夫早出了城外等候,李融由苏肆在前面带路,穿过金陵半城西行。 斜阳降在城半,湖边的白鹭在人群逐渐聚多的时候下水游远。金陵重复着每日的安宁,正如他们几日前入城之时,婉转的笙曲留下醉人的脂粉,酒香和情迷落在深巷里是人尽皆知的风流处。 他们登上车,从掀起的车帘处回头再望最后一眼金陵,还有不断和他们相背而行的人群拥挤进这座城内,要往这座过分安宁和富庶的城去。 李融让苏肆闭了车帘,车厢内的小桌上点了红烛,少有风吹进来,烛火也直上而燃照亮这方天地。金陵的热闹已是身后之事,再与他此次游学没什么关系。夜间行路少了人群拥搡,苏肆也安静下来,就靠着车厢闭眼休息。 李融随后也闭了眼,帘外只有马蹄阵阵昭示着他们在不停赶路。路上也难免颠簸,他并未睡得安稳,只是合眼休憩,在心中谋划将往何处。 按经图所指,从徐州便可经临沂过鲁地,若从邯郸走晋城到长安所费时日自然多一些,直从颍川和洛阳而过就算横穿中原,他仍犹豫其间,不知北地山水走势,只待数日后再做决定。鲁地是定要完整走一遭的,大儒遍地,此番前去若能探寻一二也算有所获。 李融感觉此时的自己会囿于江南的安宁,也未知经鲁地和长安之后能对经籍有多少贴合的见解。他保有着如此的疑惑,在几日的行路里常常想起。 或许这些事情都要等到他看过北地的山河,中原的百姓之后才能有所定论。但他仍在隐秘的期待里察觉出异样的思绪,或许掺杂了思乡的离愁和自身浅薄的见识,他的确生出更多的惶然来。 便如同常说的“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如今他也并未找到以何立君子四道,只是熟记过竹简上所载的每一句话。那些道千乘之国,天下之达道五,君子之于天下在此刻都显得分外陌生。 李融记下这在深夜愈发蔓延开来的疑惑,连带这种惶然的思绪,既觉得行程过慢,又觉得自己游学匆匆,毫无定性。好在他还有一段过长的游学之路要躬身走过,和阿父的期望有所不同,修身齐家不至于治国平天下,若能教众养乡土就足够他安身立命。 车夫停在茶棚前饮水,跑了一夜的马不断咀嚼着马厩里的干草。他和苏肆下车来,再过十几里,他们就能到徐州去。鸡鸣数声,日光初升,李融将方才的疑惑一一辨析出来,准备用余下的日子去慢慢求解,一日不成便推及一月,一月不成也可蹉跎一年,若是一年不成,也可自认天资浅薄,自向阿父请罪,随着家中生意作商,万不能乱其民穷其地。 [1]出自为政,错同措,管理统治之意,直与枉均做名词。
第六章 徐州前朝旧名彭城,石砌的城墙要比江南等地看上去灰暗许多,江南的水气在行路中也渐渐淡去了,偶有秋日清凉的风能吹来些许湿意。车夫随着他们一起进城去,方及正午,徐州的人群也不至于同金陵姑苏那般拥搡。 李融掀帘去看徐州城内,往来行人各自有序,比起江南要少几分热闹,却多出几分厚重来,颇有老聃布道,仲尼观水之余风。同金陵一般,任江水绕过半边城墙,那比江南的水更阔的江却是浑黄的,带了泥土的腥味直吹上面前。 苏肆辞别了车夫,转而帮李融背过行囊,“我们现在往哪里去,公子可有什么指教?听说徐州这边物价比江南能便宜一些,也不知道真假。” 李融缓了心神,徐州的风似乎要凌厉一些,一齐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累和满身风尘气。“先定下客栈濯洗一番,徐州美食素以彭祖闻名,晚上可以到酒楼一尝,也省下你偷去排队多时。” 苏肆背着行囊一笑,话道还是公子了解自己,便老实先去寻了当街还有空房的客栈住下。李融在屋内掩好窗解下发带,在木桶内多添了一舀热水解衣沐浴。因为久卧在马车内而疲软的筋骨被热汤泡开,他难得有些倦意,在氤氲水汽中闭上眼养神。 他确实离江南已经远去,不再时常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湿意来,姑苏的红枫,金陵的脂粉都只余在他的印象之中。徐州并不算在北地之列,但却多受鲁地影响,民风质朴怀仁。他也不再能听到吴腔的软调,也从那种终日的安宁里逐渐开始脱离出来。 或许也只是对于李融自己来说,是一种缓慢的脱离,也不若说成是一种缓慢的适应。只论富庶,徐州自然比不上江南水乡,但聚在城中的民众跟竹卷中所刻画的民相似许多,他觉得自己似乎能隐约感受到一些掩藏在其下的东西。那是江南所不能带给他的,也是他在江南无法想明白的东西。 李融起身擦干及腰的墨发,浑身风尘俱被洗去。游学所带给他辗转多地的适应远比他往常所思所想要直观上许多,他并不畏惧如此强行的戒断,甚至觉得是一种古卷和今时的冲突,即使目前的他还说不上来这种冲突的缘由,也依旧坚决着,随着阿父,也随着他的心思继续走过及冠之年该走的一遭来。 他合衣卧在榻上,半干的发用老旧的发带系在一起防止扯压,闭上眼顺从沐浴后不断袭来的困意,睡上一场无梦的长觉。窗外嘈杂的声音传不进来,唯一能听得附近书院的诵书声,也正为此刻的深眠伴了声。他隐约能闻到竹卷的墨香,似是回到同样诵书的少年时,都一同落在沉眠中。 苏肆也忘记了一同去酒楼的约定,梳洗完后睡在榻上沉眠下去。即使赶路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厢内度过,但日夜不休的奔波所带来的疲累还是让他没能按时起来。再次转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天亮了,鸡鸣声清晰入耳,他才想起昨晚的约定般从榻上睡起整理衣物。 李融从长眠中醒来,在徐州的这一夜睡了游学途中难得的一场长觉。苏肆昨夜也没有过来叫醒他,想来同样是一路疲累,和自己一样睡到天亮。他下榻打开了窗,任清晨的清风透进来带来秋日的凉。 苏肆听到声响跟着店中的帮工一起进了李融房内,照例摆上粗茶淡饭用来果腹。“公子昨夜可有唤我?”他难得赧然,整理过碗筷等自家公子落座。 “昨夜我也并未醒,连日疲累一觉睡得正沉。”李融淡淡解释过一句,尝过徐州当地的饭菜,未及江南地界的清淡,徐州饭食多带了些咸味。他多喝了两杯茶才顺下偏重的口味,看苏肆吃得正欢,徐州的菜式的确比江南要新上不少。 今日没什么事,苏肆就在李融房中待到正午打算和自家公子一同去昨夜没去的酒楼。李融束上青色发带带着自家书童上街了,徐州城内远没有那么多行人往来,但街上的叫卖声却也营造出不逊于江南的热闹氛围。 秋日鱼蟹肥,渔人用网捞出来的虾蟹就在城门边或者临家的街边即时卖掉,或是直接卖给酒楼,出水的腥味随着滴落在地的水滴弥漫开来,肥硕的虾蟹满了网兜由渔人一只一只挑出来不断讲价。 于饮食一道上,李融任由苏肆先去一一问过菜式和伙计,等自家的书童挑定酒楼。此去游学也数得他最是劳碌,既是离家与心悦的女子分别,又于苏肆自己进益不深,阿父之前还同自己讲过要苏肆管理账目一事,也只能待到他们再回庐州的时候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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