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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行之地

时间:2025-04-16 11:00:04  状态:完结  作者:栎椋

  清晨的长街上没有多少人,薄雾笼着整个河内郡。李融收拾好了行囊,下楼时已见到薛珩和苏肆都在门前候着了。“拙之久等,”薛珩淡笑应下声,“方才才到,恰好等到子衢。”

  苏肆跟在他们后面,薛珩手中握着舆图指路,他们要出河内郡往西行。秋日刚起的寒风已经没多少枯叶可以吹落了,偶尔吹起地上的霜和沙土掩过行人脚踪。

  李融调整过背上行囊走在薛珩旁边,侧目瞧他看着舆图,自己便也放眼看过周遭。如此想来,此行取道颍川,算是他游学途中真正能花费数日来跋山涉水亲自走过的一段路途。比成日卧在车厢内经受颠簸要新奇不少,偶尔有鸟雀停在枯枝上啼叫,他也愿意盯过去,直到走近惊雀别枝。

  行路茫茫,李融抬眼看向前方的时候就只能看到无垠的原野,缀着秋天未褪的零星绿意。却已经看不出先前连日大雨的痕迹来,地上的土被日光重新照干,他开始疲惫起来,也开始熟悉这种行路的疲惫。

  比起掀帘所能看到的风景,现今他倒能看得更真切。走过的地上落下浅浅的印痕,薛珩挂着悠然的笑逐渐走在三人的最前面,于是苏肆赶上来,询问自己需不需要歇息。李融轻摇了头,阻止过他从自己身上拿下行囊。

  之前上涨的河水也逐渐退下去,中原的沃土重新露出来,上面干掉的鱼虾落在淹死的枯草边散着腐臭。他们一路也很少说话,只是仓促地往西赶路。

  一日,两日……夜间便在树旁点了火堆歇息下来。解开行囊嚼着添置的干粮,从河内买到的干粮价要比临沂高一些,他依稀记得苏肆在自己耳边念叨了许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李融坐下想了一瞬,大抵该是颍川大水,开仓放粮难免府库有所亏空,涨些价钱算人之常情。不可避免地咽下将出口的轻叹,强迫自己分神去看燃着的火,去看靠在树边观星的薛珩,又去看躺下来已经睡过去的苏肆。同样闭上眼,听见从远处山边吹来的北风,听见近处悄然流动的河水,听见仿佛忽远忽近的哀吟,不安稳地睡下去。

  说是取道颍川,他们也不过是从颍川旁绕路而过。三人在行路的时候越来越沉默了,大多是因为风餐露宿的疲累,还有旁的什么东西。李融瞥过偏离河道的水,浑浊的河混了泥沙蜿蜒爬上原本的耕地,草木枯黄地折腰弯下。他闭上眼,不愿再去看再远处河面上飘着的或是裸露出来的死尸。

  被水泡发的皮肉散发出难以言状的腐臭,看不清面容的脸全是狰狞的惨状,身上的衣衫破烂地漂在四周,或有鱼虾啃食过,偶尔能见森森的白骨露出来。

  李融掩袖捂住口鼻,压抑几欲作呕的念头,只是匆匆跟上薛珩的脚步,所以他们走得很快,比计算中的还要快上一两日。薛珩依旧走在最前面,挺直的身子不知道是悠然还是淡漠,很难从体态上窥得几分急切。却依旧放快着步子,李融看向他的时候,偶然会有一股错觉,错以为薛珩的视线会仔细扫过漂浮的死尸,死鱼和其上不该属于河水的物件。

  随即这样的错觉又会被他抛到脑后,他会羡眷薛珩于见解上的卓绝,却不会去细想薛珩所守的自然道法。这于他是无用的,甚至是相反的道义。李融也希望着,希望薛珩能直走在那条他申明的路上,不用踟蹰,也不用回头。只因为他是薛珩,是薛拙之。

  于他自己而言,他会在夜间休息的时候辗转难眠,枕在枯草上望天。深秋的夜里北地的天多是厚重的云层,不仅遮盖着白昼,也遮盖着黑沉的夜。所以李融也看不到多少带亮光的星,只能默然瞧着漏出光边的月,去猜测今夜的月是更圆还是更缺。等睡过去的时候,梦又会是纷杂的。他梦到姑苏城外连绵的红枫,转眼却又是白日里远远瞥见的漂浮河面上露出白骨的人,浑浊腥臭的水也在慢慢退去,于是裸露出来的将会是更多这样的白骨;他梦到金陵城内带水的红木,转眼是远处起伏的山,北地的冷能用厚重的衣物遮住,他们一路也能看到逃灾的百姓,偶尔会停下分给他们一些干粮吃,然后见他们匆匆赶路。

  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匆匆赶路要从他们来的地方而过。他们终因为泛滥未消的水停下,借宿在周围快要倒塌的草庐内。有拄着拐无法赶路的老妪依旧待在这里,苏肆拿出干粮分了老妇一些,见她慢慢嚼着。

  薛珩点燃了火,半湿的柴草发出噼啪的声响,照亮了整个草庐。他们坐下和老妪说话,她操着不算流利的官话,断断续续讲着。李融虽然学过中原的官话,却也很难听清其中的意思,全靠着薛珩复述给他们听。

  老妪从几年前便是寡居,生养了三个儿子,两个都去长安服了徭役。今年本看着收成见好,打算秋日割了麦交够免工的份量,能让小儿子待在自己身边。苏肆想要开口问过老妪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看着那双浑浊的眼也逐渐没了话音,只是安静地慢慢听着。

  李融听着,老妪的叹息声是那样轻缓,却又是那样沉重着。她用干瘪的手抹过自己的眼睛,也愿意为借宿的他们继续讲着,哪怕颠三倒四着。

  一会儿说地里挤满了金黄的麦穗,一会儿说从天而降一直下的大雨。然后又说到自己几年未见的另外两个儿子,转而沉默着,清明过一瞬,问官家今年一定会放粮吧,她的幼子总能带着过冬的粮食回来。

  即使无法免除徭役的苦痛,也至少让他们母子再一起过一个冬天,说不定不用过完这个冬天,自己就该下地去见丈夫了。老妪自顾自说着,苏肆能插上些话了,安慰她会的,这个冬天也没有那么长,老妪也总能再见到自己儿子。

  老妪说过这些已经劳累了,薛珩扶着她上榻去,将自己的棉袍铺在她身上保暖。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准备坐着对付一夜。李融听到苏肆口中发出的叹息,不再诧异自家的书童也有满是愁肠的时候。

  他只是在计算着府库中能放出来的粮食,又苦笑着暗道自己明明算不出来。却一遍一遍地演算着,回想自己在竹卷中所读到的中原,官府放出的粮或许能够他们一时温饱,再甚者,能够他们过冬生计。若是他自己为官于此,大抵会上书求上面免了今年的徭役。

  李融反复想着这些,最后还是合上眼睛。他不知道府库中还有多少余粮,也不知道为官者会作何举措。他也只能在如今不断地叹息,却觉得连叹息都不忍在这样的地上。

  生他们养他们的大河咆哮着冲刷掉他们赖以为生的田地,淹没他们的身体,淹没中原上可淹没的一切。等到那些浑浊腥臭的水退去的一天,遍地的白骨又化作冬天的养料,再养着中原的沃土。

  等到下一年仲秋,河水平静的日子里,坠着穗的麦拥挤在田地上,汲取埋在地里的养料被收割下送进府库内。

  他又突然惊异起来,不知道这样的洪水会不会连带府库内的粮也一并淹掉。李融想起说不信仓中无粮的自己,也下意识去相信自己所推断的定论。他重复着这样的想法,如同苏肆安慰老妪一样安慰着自己,中原的仓中不会无粮。

  他渐渐沉在痛苦的梦里,全然不知即使仓中有粮,官府能放出来的又有多少,也全然不知,或许总有贪官污吏,反复陈说府库中的粮被大水一道冲去了,淹死了几多人,淹掉了几石粮。更不敢去设想,年年如此,地地如此,仓中有粮还是无粮只有看过的人才明了。

  也不知薛珩在后半夜醒来,重新添了火驱散深秋的寒意。李融似乎又梦回到那天的清晨,和薛珩说着自己忧心颍川的大水。

  薛珩依旧沉默地磨着墨,他梦到薛珩说恐怕仓中无粮的假设。而他自然是不信的,笃定着自己不信仓中无粮。

  或许他们都未曾辩对这件事,或许他们自己也在某天难眠的夜中去做其他更多的设想,当然,世间百道哪有是非黑白之分,对民对上对己,若能用一句仓中无粮说尽芸芸众生,便是奇事怪事哉……


第十五章

  李融醒过来的时候火苗还在被风吹得摇曳,天色刚蒙蒙亮。老妪也起得很早,拄着拐看苏肆在火上烧水。他们不欲久待,也打算了今早就启程。薛珩将棉袍留给老妪,苏肆则分了他和自己的干粮偷偷留在桌旁。

  老妪用那双浑浊的眼送别他们,口中不断道谢着。他们整理好了行囊,薛珩根据舆图和昨夜从老妪那里问到的情况,还是打算从离颍川偏南一些的地方绕过去。李融想,这样徒步再走上几日,他们就要到长安去了。

  他们行路的时候依旧保持之前的沉默,积在地上的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泡在水洼里的死鱼散发出一股更难以言说的腥臭味。李融再往远处看到的时候,就能看到浑黄的河水,颍川的雨已经停了,但铺在中原那些死寂的水在将要入冬的寒风里或是结着薄冰,又或是泛起浅浅的波纹,一直未散。

  他们在多日的行路中已经能习惯这样无人的静寂和偶尔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了,也拖着满身的疲倦,一直往西走着。路上能见到的人也慢慢多起来,绕过颍川之后的郡县维持着同河内相差无几的人数。

  于是他们在客栈歇下脚,店家烧开了热水连带木桶送进厢房内。李融解下里衣洗去赶路的满身风尘,也在热气氤氲中合上眼。从河内郡背的干粮分给了老妪不少,如今也快到吃完的时候了。只等歇息过这夜之后再谈其他,按照薛珩拿的舆图上所画,若是乘车日夜不休,他们离长安不过两三日距离。

  李融始终开着窗,任由秋风送进来寒意吹拂,他仍旧觉得周围的腐臭没有完全散去,就这么浸染着他。直到他躺在榻上之后,被褥和皂角的味道才清晰起来。

  他自然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夜会是辗转难眠的夜,还是多梦的夜晚。自他离庐州起,似乎已经三月有余了。连深秋的最后一旬也即将要度过去,他们也将往长安去。

  李融想起很久之前梦到的北地,有苍茫连绵的山,也有他从未见到过的雪。按照时日算,他能赶得上长安的第一场雪,也能赶得上长安岁末的繁华。他也在三月有余的行路中疲惫着,往日所展望的,所向往的北地的繁华近在眼前。

  他却难得先生出几分倦意,不知道这样的倦意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只是放任自己沉在这样的疲倦里,模糊着之前夜半论道的意气,消磨着遇雨手谈的安宁,又慢慢让自己淡忘仓中有粮的论断。

  李融苦笑着,溢出轻声的叹息,他自己又是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即将被深埋的印象恰恰是他不愿回想,或者说不敢再回想的东西。他对为官为政之道已经不再限于使民以时的宏大典籍中。

  那些他亲眼见过,亲身走过的地方。他已不再为江南的安宁产生过早的隐忧,他已不再去凭空计算府库的余粮,他只希望城城如江南水乡的富庶,江河亦如江南的绵长而柔和,他只希望地地如徐州或是更甚徐州,往来的百姓能完全沉浸在安宁之下,又不会失却铸就他们民风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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