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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他都在这样或是那样的噩梦中惊醒,慌张完之后才能意识到木牌在土里安安稳稳地躺着,暂时没有人会去挖那株腊梅旁的土,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这几日的异常。 至于以后的日子,李福全只能抱着隐约的担忧度过一天又一天,熬到岁末去,熬到自己渐渐放心下来。 殿内的良人变成了美人,却还是独守着燃起熏香的空殿,侍女日复一日地侍候她点上花钿,抹上带香的脂膏,望着盼着那位陛下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和之前是良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因着她的吩咐,李福全守夜的次数也变多了。宫里为了迎新岁都挂上了红色的花灯,还有分下来的新衣,要庆祝这平和的一年,又或者单单是迎合皇帝的心思,让本就太平的宫殿显得更热闹。 长安城中的北风不会迎合皇帝的心思,跟吹过他们村子一样猛烈,也吹过宫殿的各处,又被常常紧闭的殿门挡住,不舍地盯着里面的暖炉,转而在庭院中肆虐。 庭中那株腊梅的枝桠倒是没被冬风吹折,上面的鼓包一直没长出来,李福全也猜不出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新叶,不过现在总是愿意多在庭中待一会儿。边待在树旁边告诉自己,树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令他慌乱的信物,没有能让他丢命的木牌,就算有,那也不能证明是自己的。 他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说服了自己,试图用已经过去的日子迷惑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出事,之后出事的可能只会越来越小,要是能等到殿中的美人把自己调出庭院,他就可以彻底抛弃现在的担忧了,重新过上好日子,又或许还能再往上爬,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福全想过这些,帮忙挂上府库发下来的装饰,衬得殿中没有往常空荡了,听着侍女小声抱怨那位久久不来的陛下,也只是在一旁应声。 只不过应声久了,发觉自己一直扫除庭院都是些苦活,既捞不到油水,也没法离皇帝或是常侍近一些,进而生出和殿中的美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心思,想着念着那位陛下,当然他是想着念着自己的好日子,时而也会羡慕旁的美人,勾得皇帝夜夜宿在殿中。 当然现在的他是想不到如何让别人行个方便,于是只能陪着殿中的美人一起日夜盼着。盼得太久了,得愿的时候就异常欣喜。李福全也不再埋怨要在庭中苦守一夜了,提着手里的灯望向殿中一直未熄的灯火,沉在自己的想象里,逐渐融进这繁华的宫殿里,伸手想要往上爬,爬得再高一点,离那个椅子近一点,离天下之主近一点,也离可以任意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再近一点。 在灯火熄灭的同时呼出一口长气,任它飘散在空中,连同刚才过分和令人兴奋的想象一样很快就消失不见。 李福全在宫里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对他来说算得上真正的新年——有酒有肉,还有能装进钱袋里变得沉甸甸的银两,是他去年快一年的月俸。 庭中的腊梅抽了新枝,透出星点的绿忙着送走最后十几日的寒冬。那位陛下似乎也格外喜爱在树下遇到的美人,这几日一直宿在殿中,一夜都不曾停歇。 李福全提着灯在殿外候着,用越来越多的心神和梦去想着之前的奢望,也生出某种感觉来——觉得那样的日子离他越来越近了,或许就在明年,也或许就在明日。 大概老天看在他这半年安分许多的份儿上,让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到了。那是个有晚霞的黄昏,他正在给庭中新冒尖儿的花草灌着清水。 常侍捧着明黄色的绢布宣读上面的封赏,殿中的那位美人升上了婕妤,而他跟着升了常侍,继续侍候左右。 李福全跪在地上听完了封赏,想到之前听过的官职高低,第一想到的便是自己以后也能管着手底下的人了,也终于可以离开他待了一年的庭院,离他所忧心的事情再远一点了。
第十二章 庭院中的花草长了新芽,像极良人之前腕上戴的玉镯般透绿,又比死物多了几分生气,漫在偌大的殿外,迎着即将要来的春。 李福全接下了那日的封赏,只是要进宫的新人还须等上一段时日,他这段时间依旧要自己扫除过庭院。久居殿内的美人比他更要高兴一些,换上了红衣肯出门赏一赏初春的景。 现在应该是婕妤了,李福全从她那里领过自己该得的那份封赏,眼见着她褪去去年的那一丝病气,红颜如画,殿内已经换上更名贵的熏香,成日烟雾萦绕在梁柱之间,勾着翩跹的蝶误闯进去困在方寸之间。 他进出殿中的次数随着增多了,有时能为那位婕妤送出些消息或是做一些无关要紧的小事。李福全开始习惯这样的熏香,每日闻习惯了,甚至能辨认出不同的样式和香气的好坏。 转眼不过数月,他在宫中已经快待够一年了,那块木牌就被他遗忘在了那株腊梅树下。被他打发去扫除庭院的新人很像那时候的赵财,听人多说几句狠话就会忍不住发抖,看着应该是个安分性子,只要没人挑拨一般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李福全甚至托人查过那个孩子是哪家送进宫中来的,知道不是之前那位管事送来的更是松了一口气。只剩下自己的住处没有挪开,婕妤问起来了几次,都被他以自己现如今的缺陷作理由搪塞过去。 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方便随时开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立在庭院中央的那株腊梅,那是皇帝最初的赏赐,也在偶然间会引得那位陛下能记起殿中的婕妤,而后夜宿于此,不至于让他们久盼变成空等。 那株腊梅也抽出了新枝,跟之前大雪开花时一样,成簇的绿在清风中摇坠,成了殿中最有生气的活物——跟他们相比,跟其他死物相比,跟一日又一日重复的光景相比。 庭中的繁花开了又谢,方才还拂面带香的春风已经渡来暑热。李福全也逐渐过惯了手底下能有人吩咐的日子,可他到夜深处还是不知足着,觉得在如今不高不低的位子上自己还能伸手再往上够一够,就像他当年偷鸡一般,等着一次机会,等着一顿足够让他再记几年的饱餐。 陛下近日又开始来殿中夜宿,那位婕妤更是不再出殿门了,每日就等着御赐的物件一箱箱往里抬。 李福全照例去领这月的月俸,如今也能混在常侍之中大方地听过他们的闲谈,有些摸清了位分的升降,照着年岁算,自己侍候的这位婕妤,若是没再得到莫大的恩宠,想再往上爬是决计不可能了。 自己也将一直待在这个位子上,如果没有差错出现,再过几年被看厌之后只会调去侍候新进宫的良人或是充衣。 他摸着装满的钱袋,坐在榻边看向亮着灯的宫殿,至于殿门是开是闭也与他无关。他只是闻着逸散出来的脂粉香气,想过自己这一年真正拿到手里的东西,算下来自己快半个月没有见到那位婕妤了,上次皇帝指下的赏赐他只得了半块碎玉,转头就被他跟银两放在一起。 现在才想起来,用指腹不断摸着上面浅淡的花纹,再认认真真清点过这一年攒下来的银两,自然远比当初的七百五十文多了太多,多到他快数不清楚了。 不过这么多的银两,大概还是难留到自己手里。李福全已经盘算好了,打算下个月去掌人事的侍中那里去一趟,拜托他能给自己留个空当,在这位婕妤有所打算之后就离开这座殿,换个新的人侍候而已,对他来说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离开这座殿,离开时不时盯着那株腊梅的日子,自己可以顺着心意不断往上爬。左右自己还不到爬不动的年纪,往上走花费些心力,财物都是值当的,总不会还有比现在更差的日子,总不会再跌下去。他在去年就熬过了仿佛千刀万剐的疼痛,再抛下旁的东西的时候,只是比平常多犹豫一些罢了。 他在这个夜里决定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想了再想准备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先送一些心意过去,上下先打点一遍。 他换了新衣候在门外,看着还未熄灭的灯火映出人影,不知道在悄声说些什么,大概是和自己一样来打点的吧。 李福全静静候过,在来人出来之后意外和他对上一眼,看身量不像是在内侍候的宫人,更像是守着殿门的侍卫之类。 侍中跟在他后面推开了门,倒是先挂笑轻声请他进来一坐,还不等李福全拿出钱袋和碎玉就先闭紧了门,熄灭了一直燃着灯开了口,“清晨来客,怕是一些不方便的事。不过来得正巧,我这个人不喜欢这些身外之物——”侍中拉长了音凑近在他耳边,“我记得你是谁殿中的人,现在有桩现成的买卖,要不要同我做上一笔。” 李福全生起了疑惑,在屋内却不得不喏声顺着对方意思问下去,“我来就是为了这些事——不知道大人所说的买卖……我能得多少好处。” 那位侍中坐正了身,从袖间拿出油纸包的小物盖在他掌心中,一字一句地说道,“事成之后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分内之中的事大可以随便开口。” 李福全托着那轻飘飘的油纸,开始像之前那般慌张起来,那侍中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这药呢只是些耗神的东西,无需日日,只需要偶尔在梳妆的脂膏里混一些,出不了什么大事。” 他又从袖间拿出一小袋银两来和油纸一起交到李福全手里,“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只试一次。之后要是想要再来的话,我随时欢迎你。” 他松开了手,看着李福全手中拿的东西笑起来,“回去吧,你才进宫不久,怕是还不明白,我们这些人的出路,全在皇帝手里,其次呢,才是在我们自己手里握着呢,其他人都自身难保了,哪里靠得住呢。” 李福全起身被他送出门外去,迎面吹了热风才把东西都塞到自己袖间,然后盖住了自己因为兴奋和慌张而发抖的指尖,按照平日的样子回到殿旁。 那位婕妤的脂膏倒是按月领着,有时候要从他手里过一遍,算着日子,今天就是该换新的时候。侍女照常侍候在殿中,李福全清点好这个月的份额,和送东西来的常侍告别之后,拆开了袖间的那包油纸,将细碎的粉洒进赭色的脂粉中,见融进去之后才合上盖让侍女拿进殿中给那位婕妤去。 他将从侍中那儿拿来的银两和自己钱袋中的混到一起,单手快要拎不住这般重量,想起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席话,下定了决心,反正已经照着那位的吩咐做完了事。 就跟侍中说的并无二般,那位婕妤看起来只是面上虚浮一些,抹了新来的脂膏之后看不出来什么。或许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李福全仔细瞧着殿内的动静,这几日侍女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进出之间总躲着人。 这些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重复着这样的想法,再去侍中那里拿了同样的两包油纸,装作关心的样子混进新送来的脂膏里面,帮不便走动的侍女带进了殿中。那位婕妤正发着怒,玉簪散了一地,他顺势跪下来,说着些可有可无的夸奖话,让她息怒,将新来的脂膏放在妆柜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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