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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摇,长安城中的安宁,终究是要变一变了。 他还是直等到秋日去,叶边已经卷成了枯黄。笼中的白鸽又少了几只,沈逸算着数目,过了今岁,明年鸽笼中的白鸽怕是都要换上一茬了。 木匣中倒也攒了不少绢布,屋中的竹卷在记下之后就重新放回了府中的书房内。其上的密文,现今便只有他和薛从之两人解得出来。 至少在他能得到的消息看来,的确如此。 前几日才过了仲秋,今年的秋风似乎受了暑热影响,刮得没有往年凛冽。不过似乎卷了山边的石子沙砾,每每吹来,便是一阵黄沙过街。 下人那声小侯爷还没唤出来,沈逸就先转过身看向来人,“真是难得见卫兄登门。” 他掩下心里的惊诧,抬眼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薛从之这半年已经很少提及卫谦羽,卫谦羽也早升了职,自己又不再和柳千山像从前那般相熟。 他确实没有想到,亲自登门来侯府的会是卫谦羽。 “小侯爷入朝之后,却也不太像从前了。”卫宸似乎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才开口调笑着点明了来意。 “只是轮到休沐的日子,不知道小侯爷还愿不愿意跟从前一样纵马到城外跑一趟?” 沈逸也弯了眉眼,准备亲自去马厩中牵马出来,“卫兄要同来挑一匹好马吗?” 只见卫谦羽摇了摇头,“难得有骑马的机会,若是在侯府挑一匹,岂不是要让卫府里的马匹寒了心?” 他便转身去马厩中给自己挑了匹白马,他们虽没有时间,但总吩咐了下人隔两三日将马匹带出去遛一遛,防止它们久待在侯府里懈怠失力。 沈逸轻抚着同色的鬃毛,将辔头马鞍重新加在其上。只有这一匹是去年秋时从霍府接来的老马,性子倒像是完全随了那老管事,前几日因着下雨没有遛马,便绝食了一阵子,今天才算刚刚将养起来。 他牵着马出了侯府,卫谦羽已经坐上马背把着缰绳等他了。沈逸指间握好许久没碰过的缰绳,同样翻身上马跟在了卫谦羽身后。 直到长街纵马,沈逸才觉出秋风未变,仍旧已经带了寒意直吹上面来。倒是遂了老马的愿,穿过人群的时候竟还比往日要快上许多。 红日未落,人群拥搡自然不便他们并马同行。沈逸瞧着还在前方的卫谦羽,口中说是无事,依照他的性子,能登门和自己一同纵马的,怕还是些不便直说的事情。 他双腿施力夹紧了马腹,趴低了身子赶上了卫宸,终是出了城门。 卫谦羽反倒也松了缰绳让马放开跑在郊外,成簇的菊一同往年。沈逸没开口,自然随着这种无声的痛快让白马也疾驰在古道上。 和人一同纵马,都好像恍若隔世。许久沈逸才想起来,已经快满两年。至于和卫谦羽一起,就更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他没有先问,卫谦羽也没有先答。他们只是和之前的自己一样,肆意走过城郊的每一处地方,偶尔摘下正落的黄叶,或是重新拿起缰绳维持住平衡。 夕阳终西行,他们不约而同勒紧了缰绳,让马停下来慢走着吃草,却都没有下马。 “卫谦羽,”沈逸唤了他的名字,看向他有些凝重的面庞,“还肯告诉沈自行一些事的话,尽言便可,无论怎样,我总不会出卖卫兄。” 卫宸听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溢出一声朗笑,放松了一瞬又重新恢复了刚才的表情。“我们都变了许多,当年风流,现在独剩个柳千山,恶名还在酒肆歌楼中远扬不止。” “柳千山。”沈逸念了一遍,跟着笑起来,“宗正府昧下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他糟践几回。” “家父为人持重,本就不愿插手朝中大事,又掌刑司。我只是如今懂得,也明白小侯爷懂得。”卫宸回忆起从前的事,也回忆起卫廷尉难得失态的那年寒冬,“薛珩,薛从之,是前岁冬日到长安城中的。” 沈逸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卫谦羽的回忆,“说是旧事,确实要论到十几年前了。至于家父故友之子,只是泛泛说辞。” 卫宸看了一眼沈逸,轻叹口气将今日的提醒全盘托出,“我并不知全貌,听得家父提起几句。薛从之,大概是为清算前朝冤案——当时正出了位薛廷尉,后来娶了位彻侯的孙女。” “后来之事,我就只知和如今的丞相有关,家父和那位薛廷尉便也只见过几面。” 沈逸听得这一桩旧事,又想起之前同薛珩提过的承诺,没有发问其他。 “如今入了朝,又受陛下提拔,明面上就是刺向赵家的一把明刀。至于令尊,合该指向家父,指向家父身后的大司马。” “小侯爷,刀剑无眼,还是该多保重。” 卫宸说完了这番话,垂头不再去看沈逸作何反应。他能向沈逸言明,也不过是仗着卫府暂时没什么忧虑。 沈逸却是下马,郑重朝卫谦羽作揖行礼,“自行在此多谢卫兄了。” 卫宸颔首受下这一礼,“走吧,小侯爷,再跑马一圈,便该归家了。” 沈逸爽朗应下一声,只听得烈马嘶鸣,马蹄再度踏过路边荒草,又掀起风吹落或红或黄的花瓣。 暮色终起,长安城里已经点亮了灯火,卫宸依旧走在前面,走进城门去。 沈逸勒住了缰绳,控好还想要跟上去的白马,指间攥着鬃毛呼出一声叹息。他明白卫谦羽的意思,党争有别,下次再见便再无从谈起今日了。 丞相,大司马,薛廷尉,彻侯,还有沈家,沈骞,薛珩,薛从之。他好似通晓了自己落在怎样的一张棋盘之中,成了他人棋子,奔走厮杀在棋盘之上。 可是他终要归家去,哪怕刀剑无眼,遍地饿鬼,只归霍家,只归他的阿姐和阿娘,愿去的地方。 哪怕仍在长安城中,他松了些力道,纵马从深巷中斜穿而过。 秋风催生枯折的荒草,长安城的月,又圆了一次……
第二十三章 庭院又重新变得空荡起来,微弱的虫鸣也渐渐销声匿迹。沈逸合上了窗,挡住要吹进来的凉风。没有霍氏操持,侯府今年的新衣不过按照往年惯例随意添置了些。 他起身将枕边的木匣取了出来,里面积攒的绢布已经快充满盒子了。沈逸伸手拨弄过其上锁扣,重新看过一遍上面的密文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并没有那么在意薛从之来长安城中要做什么,也不在意他在朝中搅起来的风浪,只是若受天家那位提携高看,难免有些疑心。 好在他如今孑然一人,沈骞自有谋策用来保全自身。沈逸又一一折好每一块绢布,将木匣放回自己枕边。 长安城快要入冬了,他昨日才去城外外祖的陵前拜过。可惜今年从陇西来的商队寥寥无几,问起酒酿之事,都是沿途随意从酒肆买了几坛酒,充作路途上醒神用。 要可怜老爷子再等一年了,他实在没找到譬如在霍府同喝的那般呛喉的烈酒,勉强挑中了两小坛浑酒放在了霍岳碑前。 沈逸再读过那不到百字的碑文,用宽袖擦干净落在上面的沙砾。如今长街熙攘,很少能再听到有人谈起他的外祖了。 这样也好,老爷子总算不再受打扰,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逍遥。 他又推开窗,归巢的白鸽偶尔发出几声声响,云沉在夜色中,独独难见长安的月。 所以不知道今晚的月究竟是圆是缺,他在脑海里勾勒起最近朝中的消息,无论薛从之想做什么,不是今岁,便该是明年。 沈逸不知道薛从之还能等多久,他自己,却是等不及了。 每每入朝见到坐在高位的人,他已经看不清那位陛下的脸了,只能垂下头,去注视那阳刻着龙纹的绣线,瞧着玄色的衣袍,去听他口中的评判。 不过泛泛,每日有人生,每日有人死。无论明刀还是暗剑,都还没动得根本。沈骞也好,薛珩也罢,天家那位,看起来也不会再容忍上几年了。 他解衣躺回榻上,这半年的大多数时候,无非少眠亦少梦。因此这晚他也并不奢求自己能做得什么美梦。 沈逸闭上眼,熬着心神,许久才让困意袭上身,慢慢睡过去。 梦里似乎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没有人群熙攘,没有歌楼酒肆,好像只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山。却又并非是他听过很多遍的陇西,此间没有凛冽的北风,也没有漫天的黄沙。 他好像跨坐在马背之上,指间又没有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往远处去,完全不由他所决定。仅仅只是跟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往它所要去的地方走。 或许远处有它能闻到的新鲜的花草,又或许马也只是在梦里随意走一走。 入冬之后,霍氏的房中又充斥着那股酸苦的草药味,每日不绝。今年的冬天还同往年一般冷,沈逸推开了窗,伸手捉住停在窗栏上的白鸽。 料想送信的白鸽已经习惯受人摆弄,便歪着头好像也想瞧一瞧自己爪子上绑着的东西。他拨开快要掉落那根的长羽,取出竹管中的字条来。 沈逸没有心思去管那只送信的白鸽了,他攥紧了那张字条,在房中点起了烛火。最后再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才任由焰火卷上布边。 黑色的墨迹同白色的绢布一起被火烧成了灰,从窗边钻进来的风将未灭的余烬吹到地上。明明灭灭不过一瞬,等沈逸再垂眼的时候,已经找不出半分可能的踪迹了。 薛从之总算递来了消息,要邀他一见。短短字句隐蔽至此,大概,离天家所指的日子不远了,离薛从之落子起局的日子不远了,离他日夜所想时刻都在期盼的日子也不远了。 沈逸去马厩中瞧了瞧居在其中的马匹,之前那匹白马还是没能熬过今年的寒冬。那日他也同样来看过一遭,最后不过是为它再梳了一遍鬃毛,命下人在城外替它寻了个高处,清完了上面的荒草,抬着它用土埋了。 当然他并没有抽出空能去再寻一遍那地方,只是离得还不算远,在今岁的诸多事中还能记起这匹不服老的烈马,记起卫谦羽最后说与他听的话。 即使回头,他也看不到归家的路了。 赴宴便在夕落之后,虽还未下雪,酒楼中却早早生上了暖炉。沈逸跨进厢房之中,便一眼看到了坐在炉边的薛珩。 带路的小厮应下声后就退出厢房关好了房门,炉火熏得房中正暖。“小侯爷来了。” 他对上薛珩仍有笑意的目光落座在他对面,轻车熟路地伸手为自己添了温酒。端过酒盏尝了一口点头算是应下他这声,“从之真是好兴致。” 薛珩却没答过这句,掩上了窗子才缓缓开口,“陇西战乱未平,单昀却借抱恙之由迟迟不肯入朝,侯爷再多谋断,也斩不断根深蒂固之高树。” 温过的酒液少了苦涩余味,挥发出那酿造之时的甜气,“经年相交,却无人知从之自江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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