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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茶水要比当时清冽不少,如今的长安也跟从前的长安城完全不一样了。” 番外四 他们那日在店中坐了许久,却都不着急续上茶水。李融听完了薛珩的那席话,将他所告诉自己的讯息和记忆中的事情一一对照补充。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薛珩就坐在他的面前品茶养神。他连自己都没办法想清楚,又有什么立场去评判薛珩呢? 所以只是拿起自己的茶杯续上茶,安静地看向窗外。皇权百姓,王侯蝼蚁,即使薛珩讲得清楚,他也很难听得明白。 李融想,自己还是不属于那个时代,所以听不明白那些具体的党争,也很难认同天下不过是上位者随手摆出来的一盘棋局。 但好在他们都不急于坦白什么,争辩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店中,夕阳为天空染出来了酒渣色的云,店里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在现世的纷杂吵嚷中,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样的沉默。至少李融慢慢习惯了这种安静,觉得勉强有几分喘息的余地。 他不太愿意理清楚所有的事情,不太愿意面对以后的事情,也不太愿意开口去问薛珩现在在想些什么。 无论前尘怎样,薛珩最终还是走到了那个难以企及的高位,跟季持一样的高位。 可他看起来又没有那般情愿,在自己的记忆里,后面就很难看到薛珩真正开怀的样子了。 李融为自己重新倒了杯茶,再要论下去,他该是李子衢,又或者是沈自行了。 薛珩醉与不醉,都跟现世的李融没有什么关系,最起码,本来就应该毫无联系的。 毕竟他们之间隔了千年之久,如果不是这次实验,他不会如此清楚薛珩都经历过什么,薛珩也不会此时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 好荒唐的一件事,他后知后觉出来。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可以选了,他不能再在那里待上半年了。 李融很清楚再待在那里的后果,原本是违背人权的药剂可以变成自己崩溃时求之不得的解药,原本早该成功的实验一拖再拖。 自己没有权利知道所有的事情,他们也并不想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哪怕连带薛珩,都和他们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他还是犹豫着,任由薛珩带他到研究中心安排好的住处去。 在他的印象里,薛珩不会食言。他说要一起去看看曾经到过的地方,这半年之间总不会出什么其他的乱子。 李融放松下紧绷的肌肉,从轮椅上挪到床上去。在陌生的房间里反而安定下来,他躺在崭新的被褥里回忆着今天听到的话。 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他也懒得关掉有些晃眼的吊灯。薛珩此刻应该正在研究着屋子里的小东西,对他来说,这里的装饰和生活用品只会更陌生吧。 即使是薛珩,也避免不了发出些响动。李融酝酿出来了一些困意,却不觉得那些动静会吵到自己。 相反,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异常平稳,甚至在脑海里产生了一些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只要薛珩还在,他就能一直犹豫下去,那些苦痛就可以被这样的安宁隔绝开来。 那些苦痛碰不到他,他可以不用非要亲口说出一个结果,可以选择走不出去。 一辈子待在原处,也未尝不可。 在之后的时间里,他们都不再提及关于任何关于实验或者研究中心的话题。通常都是李融为薛珩介绍现世的科技,薛珩会讲起那些已经遗失的典籍话本。 他们并没有在长安待太久,一是长安实在容易勾起不那么轻松的回忆,无论是有关后商还是有关实验的。 二是看到长安如今的光景,又难免想起千年前长街上的熙攘。草木都不知换了多少,千年之间就连地下的陵墓也多了一层又一层。现今的长安似乎没有那时的繁华,但隐约在某一刻,又好像跟千年之前的长安城分别不大。 北风吹得越来越凛冽,经过两三周休养和复健,李融倒是能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并不太在意有时候走得久了,腿上仍旧生发出来的疼痛。 只是不愿意让薛珩继续推着轮椅,即使自己回头就能看到他,他还是想站起来,同薛珩一起走走。 薛珩其实学得很快,现在已经不用他每次都讲那么多东西了。他原本以为薛珩会对那些感兴趣,没有料到他现在更像是加冠之前的性子。 无欲无求,仿佛下一刻就会回到山林中去。他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从长安到陇西于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 挺拔的杨树落下泛黄的叶,千年之后,北地也不是遍地风沙的样子了。 连绵的山还留在目光所及的远处,上面是星点的白,落着经年累积的雪。大多凝成了冰,覆着一层又一层的新雪。 薛珩有些不太能适应高速的交通工具,时不时就会按着眉心缓解头晕。李融摊开掌心从白瓶里倒出几粒晕车药,嘱咐他就着温水服下。 见薛珩吃完了药,他才又转头去看窗外,连什么时候薛珩靠在了自己肩头都没有察觉。 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时,薛珩已经闭紧了眼。李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抬起可以活动的那只手,虚描着薛珩的面容。 在他的记忆里,虽然总能见到薛珩,却很少能有仔细端详他的时候。现在这样的场景,远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近。 睁开眼的薛珩总是笑着的,闭上眼却有几分清冷的意味。眉眼皆如巧匠雕出来的玉那般,微长的黑发堪堪过了眉心,再往下是浅淡的唇。 平心而论,薛珩就是他见过的很好看的人,再加上那对眸子,若是一生顺遂,怕是每次谈笑论道都能惊起宴中鸿。 陇西的荒地被随处可见的高楼大厦取代,再不济也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村落。有些人家在秋冬还会燃起炊烟,由着风一吹,飘在天边变成浅灰色的云。 不过北风吹起的时候,那股刺骨的寒凉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在现实里,李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们按着研究中心安排好的地方,在陇西的小城里住下来。虽然已经不再需要轮椅,每日的复健还是要继续。 日落得越来越早,他们唯一一次再往西走便是去马场之中。 说是跑马,李融是完全不会的,原本也以为自己不过是陪着薛珩来。 只不过看到他翻身上马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李融从记忆中好像抓住了北地的风,仿佛坐在马背上握住缰绳,四周就都变成了路。 西风夹杂着沙砾刮进眼睛里,他坐下来用纸巾将眼睛擦出血丝才缓解了那股涩意。 李融仍旧往远处望着,直到已经看不见薛珩的身影。 如果没有这次实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去读千年之前的事情,怕是匆匆翻过那一页,要是刚好有什么事让他暂停了阅读,才会夹进纸片为正读到的地方做个标记。 他不知道那本书会怎样写薛珩,连里面会不会提到薛从之都猜不出来。 对于自己来说,再拿起那本书翻看的时候,大概只会匆匆而过,觉得这个名字和这些事似曾相识,是他之前看了一半的地方。 这才是一切的正轨,所有的事情都服帖在时间的滑动下,过去的事情写在书上,现在的事情夹在书里当标记。 李融想得有些入神,听到马蹄声再抬头已经有些晚了,薛珩已经伸出了手,准备拉着他上马。 他自然推辞着这件事,“我不会骑,腿也没有完全好,难得出来,你多跑两圈可以看看远处是什么样子。” 薛珩似乎早就看出来他不擅骑术,施力拉着他站起来,“没关系,我可以抱着你。”他笑了一下,“之前你答应下来的原话也是我们一起去看一看这些地方。” “如果只是因为腿脚不便,我倒应该多关照几分了,就骑一回。” 他抓紧了缰绳控制好有些兴奋的马匹,“慢慢上来,剩下的我来教你。” 李融伸手搭上他的手掌握紧,有些无奈薛珩今天这般执着,直到被拉着坐在马鞍上才明白几分。 刚一坐稳就接过来薛珩手里松握的缰绳,身下的马得了令又往远处奔去。疾驰而过的风在耳边留下声响,将连日的郁结都吹散了不少。 不过再快一些或者有颠簸的时刻,他只能下意识握着有些粗粝的马鬃,指间握住这点凉意维持身形,腿却使不上力气,控制不好方向。 “薛珩——”李融第一次唤得响亮,薛珩握着他的手去勒缰绳,连带他一起圈进自己怀里。 随着长长的一声嘶鸣落下,马匹才安分下来慢慢踏着步。李融还没有完全缓过来,激烈的心跳声就响在耳边一样,方才还刮得猛烈的风缓了不少力道。 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还在,他想要往前挪动方寸才发现自己此刻和薛珩贴得很近。 经过方才有惊无险的一遭,他又不敢挪动得太剧烈,只不过下意识蜷了蜷指尖靠着薛珩。 落叶随着北风落到地上,马蹄一踩下去就发出沙哑的脆响。 李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和薛珩靠得太近了。 番外五 那日的北风吹得没有那么凛冽,李融后来也没有继续那个想法,只是跟着薛珩看向远处。 远处高耸入云的山连绵不断,又还没有到冬天,所以有或黄或绿的叶缀在其上。 他想起来自北地的歌谣,又因为第一次纵马难得开怀,将那些事情暂时抛却在脑后。 陇西埋了很多白骨,又长出萧索的草木。还有每年不变的大雪,飘在地上。 李融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薛珩不在身边的时候也能自己走一走。 当然,他们总是在一处的。 遇到大雪封路,就一同坐在落地窗前去看底下一望无垠的白。 从天空坠下的雪花被北风吹斜,埋了地上的黄沙和通往别处的路。研究中心派人专门叮嘱过他们要注意身体,所以只能任由寒气染在眼前,想喝些酒暖身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李融的视线就落在薛珩身上,有时跟着他一起去看外面的东西。他想,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自己该请薛珩喝一次酒的。 说不定借着酒精,他能说出来该出口的话,也敢开口问一问薛珩如何想。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自己,却有些想知道薛珩如何看自己——一个本不应该认识的人,一个促成这项实验的推动者。 陇西的雪同风沙一般凛冽,即使是在千年之后,还是掩了几天的路。 薛珩往往静坐在窗前,交叠着腿翻开安置好的房间里仅有的几本书。李融刚开始还瞥了几眼书名,见是自己不认识的书就歇了心思。 既然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薛珩看完一遍理应比他空讲一遍要更清楚一些。 直到身在江南,被夹杂着水汽的风一吹,李融才从这样寻常的安宁中回过神——现在还未到江南的初春,遍地高楼不见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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