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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他的心脏在加速跳动着。 当距离拉近到山头与山中的几十米距离后,向东自西的风带着落雪在天空转了一个很大的弯子,鹅毛似的飞雪落在了小雪豹黑亮、冰冷的鼻头上,同时风带来的味道,也扑了他满脸。 很熟悉。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被孕育着、被搂到母亲的怀里、被母乳填饱肚子的时候,就已经嗅闻过一般。 是一种从前该亲密无间的味道。 这股藏匿着“亲密无间”的气息味道,同样激发了雌性雪豹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她歪头盯着裸岩下方的成年雄性雪豹,并根据对方的气味和外形,一点点勾勒出了大脑中那个久远且模糊的影子。 是她的弟弟。 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 是她曾经一起挤在母亲怀里、抢着撒娇的血缘伙伴。 也是在很久以前那场大雪纷飞的寒冬里,因为生病而无法进食、无法跟随母亲迁移,无法继续行动而被迫留在原地的雪豹幼崽。 雌性雪豹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被点亮,于是她只沉默地站立在原地,细细观察着自己那挺过了寒冬和病毒的同胞兄弟。 与此同时,小雪豹湿漉漉的鼻头轻微耸动着,当他通过气味来激发被这具身体隐藏在深处的记忆时,立在他身侧的黑狼则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戈尔紧紧盯着山顶上的那只雌性雪豹,他的背毛已然竖了起来,银灰色的眼瞳中流露着几分顶级猎食者面对敌人时才有的凶光。 这一刻他根本不是什么绅士,而是着急守护自己身后珍宝的暴徒。 因为身侧小伴侣失神似的凝视,黑狼心底的不安几乎掀翻到顶峰。 好像有无数只蚂蚁爬在他的心脏、血管之中,但这一次的麻痒不是发情期带来的燥热,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迷茫和烦躁。 神经紧绷的黑狼偏头发出很低的吼声,如果此刻顾祈安的注意力在他的男朋友身上,那么很轻易就能发觉对方的声线远比过去更沉、更低。 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戒备的情境里。 但偏偏他陷入了人类灵魂进入到这具小雪豹身体之前的回忆潮水中,以至于不曾意识到男朋友的变化,直到后颈忽然传来了钝钝的痛感。 小雪豹被黑狼养出来的松松软软的后颈皮,被他的男朋友含在嘴里,咬着往后扯了扯。 一点点痛,但并不明显,对于浑身是毛的大猫来说,就和按摩差不多。 但也正是这一点点痛,让顾祈安回神,并意识到了男朋友的不满。 ……以及藏得很深的不安。 顾祈安有一点点好笑,也有一点点心疼。 而此刻,他的狼哥正努力叼着他的后颈皮,试图将这只成年了大半年的小雪豹往回家拖。 嗯……但是…… 豹已经长很大了,想单纯拖着后颈皮给带回家,那难度不是一般的小。 戈尔:(蓄力)(使劲)(疑惑)怎么还拖不动0.o 站在原地晃都不晃一下的小雪豹从喉咙里发出娇气的呼噜声,他暂时将心神从雌性雪豹以及过去的“记忆”中脱离出来,然后转头舔了舔他男朋友的鼻子和嘴巴。 这个时候当然是安抚男朋友更重要啦! 雪豹姐姐你先等我两秒钟呀! 顾祈安发出两声短促的嗷呜声,而站在山顶的雌性雪豹也从他的声音里读懂了什么,忽然安稳蹲坐下来,只是那双晶亮的大猫眼瞳,正时不时扫过下方的黑狼和雪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雌性雪豹:哇哦,弟弟魅力好大,竟然找了个公狼当对象。 小雪豹黏黏糊糊的舔舐让黑狼稍微安心,当然他依旧警惕着山顶之上安静等待的雌性雪豹,只是这一次不会再继续扯着小伴侣想把他藏回去了。 见黑狼平复了先前的不安,顾祈安蹭了蹭对方的脑袋,这才转头,重新看向蹲坐在山头上的雌性雪豹。 单看外形、不论亲缘,其实所有的雪豹都长得差不多,他们的差别很细微,通常人类用雪豹皮毛上的黑色圆环状斑纹来进行分辨。 但顾祈安却有点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藏在芯子里的人类灵魂影响了雪豹的生长发育,在同龄的雪豹早已经褪去眼瞳上的蓝膜时,唯有他还保持着那双晶亮的蓝眼睛,甚至毛发也更加绒白,而不是可与裸岩完全融为一体的灰褐色。 当他和这头雌性雪豹站在一起,像是两个分别活在二次元和三次元的生物。 小雪豹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嚎叫声,声线清亮,没什么威慑性,待他安抚着黑狼坐在原地等待时,顾祈安才小心翼翼继续往山岩顶峰跳跃而去。 一整个过程中,戈尔都格外认真、专注地盯着小伴侣的背影。 裸岩山脉上,两只雪豹之间的距离在拉近,他们相互熟稔的气味也在一点一点浓郁。 最终,当顾祈安登顶时,全部的味道彻底混合,让他终于完完全全“看”到了自己的灵魂到来之前的记忆—— 贺兰山脉深处,那是发生在两年前寒冬的故事。 白雪覆盖在灰褐色的大地上,不算陡峭的山体地带,正走着一只成年的雌性雪豹。 她前进速度不算快,黑白灰相间的长尾巴垂在身后,跟着两个跌跌撞撞的影子。 ——是两只出生即将三个月,才断奶不久的小雪豹。 幼崽腿短身子小,比起优雅威风的母亲,他们圆润地像是两颗掺了灰的小毛球。 但很快,走在最后侧、体型更加瘦小的幼崽步子慢了下来。 他生病了,或许是感冒,也或许是寄生虫感染。 发热,呕吐,昏昏欲睡。 断断续续快两周了。 雪豹是野生动物,但抵抗力相对较弱。 这只小雪豹的病情一直恶化,能坚持到这一天已经是极限了。 终于,在跨越一大型石块时,小雪豹坚持不住了。 他踉跄几下,软趴趴倒在地上。 视线里是同胞姐姐晃动的尾巴,母亲的身影似乎也越来越远了…… 前方的雌性雪豹脚步一顿,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步履轻盈地跃过石块,落在了幼崽的身侧。 小心十足的雌性雪豹,用尾巴拦着同样想凑过来的另一个孩子,似乎在避免对方靠近自己病恹恹的同胞兄弟。 面对唯一健康的幼崽,她必须谨慎。 雌性雪豹发出低低的吼叫声,无奈又悲哀。 她用黑色的鼻子顶着趴在地上的幼崽,一下、两下、三下…… 但她的孩子只艰难地喘着气,甚至无法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用以回应。 雪豹姐姐在后方哼唧着,雌性雪豹则再一次尝试将瘫倒在地的幼崽顶起来。 她失败了。 或者说,病重的雪豹幼崽已经无法继续跟上母亲跋涉的脚步了。 这个季节里的幼崽总是活得更艰难。 多数情况下,为了确保幼崽有足够的生长时间来面对下一个冬季,雌性雪豹通常会选择在春季生下小雪豹,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雪豹幼崽,都能在恰好的季节来到这个世界。 冬日的贺兰山深处温度很低,当山石间的落雪又逐渐变大时,这只成年雪豹不得已在此刻做出一个狠心的决定—— 身后尚还健康的雪豹姐姐被她用尾巴推搡着远离,作为母亲的她低头感受着幼崽微弱的呼吸声,像是在做告别一般,轻柔又不舍地舔了舔对方的鼻头。 那一刻,生病的小雪豹好像知道了什么。 他艰难抽动四肢,肿胀的喉咙里发出哼唧声,但在渐大的风雪里却格外微弱。 雌性雪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于剧烈的风雪呼啸之下,以及断续模糊的狼嚎声后,她慢慢转身,带着另一只幼崽慢慢远离。 她离开的步伐坚定而决绝,骨子里想要回头的母性被死死克制着,最终只留下垂着长尾的背影。 她必须做出选择,也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片地带—— 独身带着孩子的雌性雪豹,很难在有狼群活动迹象的山间生存,不论是为了日后猎食还是安全问题,此刻她只能抛弃已经站不起来的幼崽。 她还有另一个孩子需要照顾。 优胜劣汰。 这是自然法则,是雌性雪豹必须遵守的规则。 山里的雪更大了。 雌性雪豹和幼崽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躺在原地呼吸困难的小雪豹睁着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母亲与姐姐离开的方向。 他眼里的光芒在变得黯淡。 当雪花轻盈地落在小雪豹的鼻头时,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睛彻底失去了光。 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具失去生机的幼崽躯壳,被注入了另一抹远道而来的灵魂。 然后,那双带着期待与憧憬的眼睛再一次睁开,映着漫山遍野的落雪,开启了一场痛痛快快、自由自在、不再局限于病床的新生活。 后来,他遇见了狼哥、遇见了乌鸦伙伴、遇见了狼群,在不停地遇见与分别后,他和狼哥在这里安了家,又在许久以后的今天,遇见了血脉相连的雪豹姐姐。 他代替了那只逝去的幼崽的灵魂,并努力活得很好。 生着一双蓝眼睛的小雪豹眨了眨眼,落雪沾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凝结出了薄薄的白霜,以至于视线所及之处,都蒙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冷白。 他站在山顶上与雌性雪豹交换着气味信息,并不过分远离,但也没有挨得很近。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他们和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昵,多数只持续在未曾离开母亲之前的亚成年阶段。 当分别的日子到来,习惯独行的雪豹兄弟姐妹会分道扬镳,一年、两年,甚至可能是更久;或许在某几个游荡在山间的旅途中,他们会和曾经的血缘同胞擦肩而过,但更多的可能则是一生都不再见面。 阔别许久的雪豹姐弟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嗅闻彼此。 雌性雪豹通过气味信息的获取,确定了她曾经病弱的弟弟现在变得很健康、很强壮,有了自己的伴侣和领地,显然生活得很不错。 过得不错,那就足够了。 好奇心被满足的雌性雪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叫声,她偏头看了看半山腰上满眼防备的黑狼,又对着小雪豹低吼了几声,像是在询问什么情况。 激活了雪豹语言天赋的顾祈安无障碍翻译,他姐问他明年春天准不准备换个新伴儿。 好家伙! 得亏他狼哥听不懂! 顾祈安有些心虚地瞅了他狼哥一眼,又速速转头对着雌性雪豹低声叫了两下。 不换、不换,我和狼哥打算过一辈子的! 不是所有雄性雪豹都习惯露水情缘那套! 雌性雪豹眼底闪过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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