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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了怀疑的对象,顾承宴的一套连环计还没完,他让赛赫敕纳假托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了那位遏讫: “这位夫人说,她能附身在黑貂襁褓上,找到真正行窃的人,还让我将大家都聚齐。” 有了先前三番五次的造势,再加上大萨满那模棱两可的态度,王庭上下都相信了狼主这番话。 赛赫敕纳将王庭众人分别编队,勇士们跟着敖力,老弱妇孺等跟着老梅录,其余人等各自由翟王带领。 在筛选了那些日子出入过王庭的数千人后,剩下的几百人分成几组,每个人都进入那放有黑貂襁褓的毡帐内、伸手摸一摸黑貂,让魂灵甄别。 “毡帐内无人,诸位也无需与魂灵说话,轻轻碰一碰既可,然后看见这盆水了么?” 赛赫敕纳指了指金帐前面的一只大铜盆,一本正经道:“若是窃贼,那水就会变成血水,明白了么?” 众人点点头,都深信不疑、称明白了。 于是赛赫敕纳让他们排好,挨个进去面对“魂灵的审问、甄别”。 期间,他还似模似样地安排了一些间隙,表示魂灵夫人说她“累了”、要休息,以便顾承宴准备和补充。 绕了一圈后,所有人都进入过毡帐,但那王庭金帐前铜盆里的水却并没有变成血水。 其中一个勇士便开口,“主上,这……窃贼不在我们当中?” 赛赫敕纳笑了笑,回头看了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其实是与顾承宴、敖力对上了眼神。 然后,他下令,“灭灯!” 数百人进账摸黑貂襁褓,此刻已是深夜,王庭勇士次第熄灭火盆、火把后,整个王庭草场都陷入了漆黑。 赛赫敕纳让眼睛习惯了一会儿光线后,又下了第二个命令:“诸位,请摊开你们的双手。”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依言照做,结果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中,他们才发现指尖不知何时沾染了亮粉。 细碎的荧光粉末在众人掌心闪亮,赛赫敕纳环顾一圈后,突然喝令,让人抓住了那唯一一个掌心没有粉末、也没有荧光的人。 火盆和火把重新点亮,顾承宴和敖力先后从毡帐后面绕出来,远远瞧见那张鼻梁还有淤青的脸—— 顾承宴恍然:是那个勇士。 那个嘴里不干不净、背地里说他坏话,惹得穆因和他打架的勇士。 勇士还在争辩,说他经过铜盆的时候、盆里的水根本就没有变成血红色,他是冤枉的。 赛赫敕纳一个眼神扫过去,两侧的勇士便收着讯号,抬手就拆了他的下巴、叫他再发不出声音。 顾承宴这时也款步走了上来,轻笑着将他们的筹谋和盘托出: “这法子,算不上多高明,但你做贼心虚、进入毡帐后就不敢碰这黑貂襁褓,所以,手上就没有荧粉。” 勇士愕然,瞪着顾承宴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最后甚至于浑身颤抖。 顾承宴却耸耸肩,“我相信你有泄私愤的动机,但你一人绝无周全智谋,你若能供出幕后主使——” 他与小狼崽对视一眼,“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勇士顿了顿,眼珠转了转,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挣脱身边士兵的桎梏,猛地一冲、撞在块青石上,当场毙命——
第44章 赛赫敕纳往前追了一步, 看见他身体从青石上软倒下来,就大抵知道已经没用了。 那两个让他挣脱的勇士还不死心,上前查探一番确实是已经没了气息, 只能跪下领罚: “是我等无能,请主上降罪。” 赛赫敕纳回头看顾承宴一眼,顾承宴虽也有遗憾,但他还是摇摇头, 这不是两个勇士的错。 “算了, 你们起来吧。” 勇士再拜谢恩, 将那人的尸体从青石附近移下来,请赛赫敕纳示下, 是抬上车还是如何。 戎狄信奉腾格里, 也即使汉话里的长生天。 他们相信人死后有魂灵,如果能够被使者接走,那就会上达到长生天里, 享无穷极乐。 他们相信流血自戕是重罪, 死后长生天的使者都不愿意接受你, 所以勇士挣脱后是选择撞死, 而不是夺刀抹脖自尽。 戎狄不兴土葬, 所谓抬上车, 即是将死者用草席、毡毯裹了放上马车,然后由他的家人驾着马车出去。 马车颠簸会将车上的遗体甩出去, 然后自然会有草原上的狼群、鬣狗、狐狸、秃鹫来接引这人的魂灵。 乌仁娜告诉过顾承宴, 说这是天葬。 不像中原汉人要入土为安,心中恐惧自己死后的遗骸被野兽啃噬、陵寝被小人盗掘, 戎狄没有陵墓、也以天葬为荣。 天葬是荣耀,所以赛赫敕纳摇摇头。 两个勇士了然, 便找出一副担架将那人的尸骸抬走、拉出王庭范围内,找块山石地烧了。 他人一死,顾承宴也没法问到更多,只能让人带着去看看这勇士的毡帐,然后再问问与他同住的、平日亲近之人。 勇士是铁脉山附近小部的,来王庭已经有段时日。跟他同住的有巴剌思部的小勇士,也有其他小部的勇士,合共是三人同帐。 “他平日里就是个性子孤傲的人,和我们也不太说得在一处,虚荣、爱炫耀,得了什么赏赐都要拿出来说道,我们和他关系也不算好。”小勇士道。 而另一部的勇士补充道: “他之前受伤,一直躺在毡帐内,我们每日和他也说不上什么话;后来他伤愈,也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 “早出晚归?”顾承宴问。 “是啊,每日天不亮就挑帘出去,一直到深夜才回来,有的时候动作大了吵到我们,大家还要拌两句嘴。” 顾承宴和赛赫敕纳对视一眼,更觉得这个勇士有问题,一个受伤、没有差事的人,怎么需要早出晚归,必定是趁着夜黑风高出去见了什么人。 “他的东西呢?”顾承宴环顾毡帐一圈。 巴剌思部的小勇士指了靠近正北方的一条炕,“还有门口这两口箱子,都是他的。” 炕上就枕头被子,收拾得也还算整齐,赛赫敕纳走过去翻了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剩下的两口箱子就在门边,顾承宴就自己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坐着,打开来检查一番—— 除了换洗衣裳、勇士常用的磨刀石、伤药等物,就有两根藏在箱子底的金条特别瞩目。 顾承宴皱眉捏着这两条“小黄鱼”出来时,那巴剌思部的小勇士忍不住发出了“嚯呀”一声。 供职于王庭的勇士和中原皇宫里的禁卫军一样,是有薪俸可以拿的,但据顾承宴所知,是绝给不到黄金一整条这样的数量的。 所以他耸耸肩,看向从炕边走过来的赛赫敕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 这勇士身后肯定还有旁人,否则他不会这样形迹可疑还有这样贵重的东西。 收拾了这些东西作物证,顾承宴牵着赛赫敕纳走出毡帐,然后命人找来敖力几个,给他说明自己的猜想: 都到了这时候,顾承宴总算能对敖力讲明自己和穆因的关系及渊源: “穆因确实曾品行不端、做过小贼,但他如今已经有了向善之心,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敖力先生,也请你给他一个机会吧。” 顾承宴严辞恳切,敖力也并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他挠挠头,和身后一众勇士对视一眼,才轻声应了个嗯: “……我也是一时情急。” 因着娘亲缘故,他本就对那牙勒部存在敌意和成见,看见黑貂襁褓更盗,更是失去本来的冷静和理智。 而之前觉得顾承宴多管闲事、胡搅蛮缠的阿利施部小勇士也站出来,红着脸与顾承宴道歉: “遏讫对不起,我刚才对您不敬了。” 顾承宴摇摇头笑,这便是他喜欢草原的一点——草原上大部分的汉子耿直、坦白,爱憎分明。 他们的喜欢来的炽烈,他们的恨也深沉猛烈,而且两种情绪能很快地转换,不像中原人暧昧、含蓄。 同样的事若在中原,那能算计出四五个来回,还要请人从中转圜,又是送礼又是来往人情的。 而相对的,这帮戎狄汉子对他这个汉人本来有许多成见,这回经历这事,几个阿利施部的勇士都对他改观不少—— 汉人狡猾不假,但他们遏讫这是聪明有大智慧,能查明真相、化解一场潜在的祸端。 且他性子好,不像其他中原汉人那样见小、记仇而计较得失。 关键狼主眼光好,他人还长得是真不错,夜幕星光下,煜煜火光显得顾承宴的面容更加明艳。 阿利施部的小勇士忍不住心生亲近,他好奇地追问,“那……遏讫,他是如何做成这一局的?” 顾承宴想了想,好脾气地从头给他捋一遍: 一开始,是勇士和穆因发生口角,被穆因狠揍一顿后,他就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 这时,就有人注意到了他的这点心思,出面给他设计了这么一个看起来很周全的计划: 利用穆因的姓氏“那牙勒”做文章,援引他们部族和阿利施部的世仇旧怨,引敖力等人上钩。 穆因不住客居毡帐这一点,至少勇士是清楚的,他伤愈后活动自如、早出晚归的那些日子,可能就是去布置这一切。 接下来,就是等敖力下河洗澡的一个时机。 “他在王庭供职多日,即便来往行走也不易引起什么怀疑,所以没人察觉也属正常。” 顾承宴看敖力一眼,“我猜——你不是一个人下河,而是喊着部落的兄弟们一起去的。” 敖力面色微赧,但还是点点头。 “这就是了,你们呼朋引伴、声势浩大,他远远听着就一定知道机会来了,所以你们一走他就会动手。” 勇士不像穆因懂撬锁,时间有限,他只管用蛮力打开木匣,将黑貂襁褓偷到手。 然后因为熟悉王庭的地形、勇士们巡逻的路线,他可以很容易地避开众人,悄无声息潜入到客居毡帐。 “因为穆因长久地不住在毡包里,他藏好东西后应该还做了一番伪装——” “……给灶膛里添上炭火?”敖力问道。 顾承宴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低头把自己的手指从赛赫敕纳的掌心中救出来—— 他家小崽子从刚才开始就没专心过,一直在抓着他的手指玩,一会儿将手指编在一起,一会儿揉捏着玩,像是碰上了什么最有趣的玩具。 顾承宴瞪了赛赫敕纳一眼,意思是让他分分场合,但小狼挑挑眉,还是将他的手牵过去,十指紧扣。 “……”该死,这还叫他怎么挣脱。 轻咳一声,掩去心头那点悸动,顾承宴才继续说道:“他并不像是个有如此周全计谋的人——” 毕竟若是勇士城府够深,那从一开始就不会和穆因发生冲突,还被凑断了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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