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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枫林,小孩并未往马车所在走去,而是背道而驰,向走走了好一段路,继而停下脚步,回头沉声问道: “他的身上有蛊毒,你一定知道是什么蛊吧?圣域大巫。” “……难得圣子还能想到我。” 一道黑影闪现至眼前,对方穿着一身黑袍,看不清面容,声音苍老: “那是血刹蛊,平日里很难发现,只会慢慢削减中蛊之人的寿命,脏腑日趋衰竭,却查不出是什么缘由,毒发之时结合其症状才能发现; “我观那公子身体孱弱,应是在很早之前便中了血刹蛊,如今毒发,也算是因祸得福。” 很早之前便中蛊了吗?谁给他下的? 见小孩垂着眸子,眉头微蹙,以为对方在担心那人的伤势,大巫在一旁劝慰道: “圣子大人不必忧心,既然能找到毒医圣手,那位公子暂时不会有大碍。” “毒医圣手是谁?” 小皇子自小在深宫长大,并不了解这些江湖上的人。 大巫对于这位自己认定的圣子,显得很有耐心,替他分析道: “毒医圣手姚昔年,虽天生失明,却精通医毒双学,医术造诣极高,缓解血刹蛊之毒,与他而言,并非难事。” 穆禾野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用词: “缓解?不能彻底根除吗?” 那位大巫摇了摇头: “此蛊阴邪,传闻是冥府之虫所化,与中蛊者灵魂捆绑,一点点蚕食凡人寿元,只有找到下蛊之人,取其心头血,才能引出毒虫。” 老人说着,叹了一口气: “然而人海茫茫,想要找到那人,哪里这么容易。” “姚昔年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故而讨来药人之血,虽不能根除,但能缓解蛊毒,若是运气好,那位公子或许还能延长寿命,多活几年。” 病秧子的过去穆禾野一无所知,想要找人也不知从何找起,当真是如大巫所说,人海茫茫,怕是很难找到下蛊之人了。 血刹蛊之毒,黑袍人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看着面前的小孩,向其追问另一件久未得到答复的事: “圣子大人,金府所言之事,您想好了吗?” 穆禾野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事: “我不会同圣域合作,今日喊你出来,一是解惑,二是希望你赶紧离开,别再跟着我了。” 说着,小孩皱起眉,语气很是不解: “你们圣域难道没有皇储吗?何必一直揪着我不放?” 听到这个问题,黑袍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圣域早已大不如前了,皇室□□懈懒,血脉越来越混杂,能养出的蛊虫也越来越少,但是您不一样。” 大巫的眸光仿佛透过了衣袍,穆禾野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期待,只听这人继续说: “圣女的天赋是皇室之最,血脉也最是纯净,作为她的孩子,哪怕无人教导,您也能养出金蚕蛊,这样的天赋绝无仅有,圣子大人,您是我们圣域未来的希望。” “我的血脉。” 穆禾野嗤笑一声,他举起手,将腕上裹着的白纱展示给对方看: “方才你不是听见了吗,我是药人,身上留着的,是药人之血,是被万千蛊毒污染过的血液,这还是你们圣女大人亲自创造的杰作呢,一个药人,竟然还是你们圣域的希望?” 大巫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加激动: “圣女这是在为您铺平后路啊,我们圣域一脉,自小便与蛊虫打交道,养蛊之事极其玄妙,稍有不甚便会走火入魔,越是天才,越是疯魔,但若是养出了药人之血,便不会再受蛊虫影响。” 穆禾野愣住了,他无意识地摸索着手腕上的纱布,第一次知道了丽妃的良苦用心。 原来……母妃是为了他好。 原来……那般疯癫,并非她所愿。 他的母妃,只是生病了而已。 “圣域是圣女的故乡,是您的母族,只有我们才会全心全意辅佐您。皇后几次三番地派人刺杀,平白害那位子明仙长受伤,您就不想报仇吗?” 大巫的声音带着蛊惑: “镇国将军绝对不会帮您动皇后,但我们可以。圣域,是属于您自己的一把利刃,这把利刃已经送到了眼前,您真的要拒绝吗?” 穆禾野知道,这人所言非虚,镇国公府满门忠烈,手底下的人虽然不会害他,但也不可能全心辅佐于他,裴无卿就是一个例子,他们只是奉命前来保护,并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而他也没有权利要求什么。 说到底,还是太弱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圣域,也不喜欢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巫,这与丽妃有一定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小孩隐隐约约觉得,对方另有所图。 可是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这一个,目前最趁手的刀,似乎只有圣域了。 “我答应你。” 同一时刻,距离此处不过几里之外的居所。 姚昔年站在门口,遥遥地望着远方,那是小孩方才过来的方向。 那么瘦弱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将比自己还大的人背到谷中,定是有人相送 那人是谁,他心中有数: 这一次倒是学聪明了,没上赶着来找骂。 “美人果真都很相似,主子,这人的眉眼同您还有几分像呢!” 身后传来小童的感慨声,姚昔年回过神来,却并不在意: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自然有相似之处。” 说着,他转过身,自桌案上翻出一盒药丸,取出一粒后来到床边,摸索着要给人喂药。 第一下没找准地方,覆到了对方的眉眼上,那轮廓让姚昔年一愣,他忍不住细细摸了摸。 见药丸都要化了,一旁地小童看得着急,取过主子手上的药,替他喂进了病人嘴里: “主子,您看不见,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行了,这药碰点温度就要化,差点浪费了。” 姚昔年没答话,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一寸一寸地摸着床上之人的容貌,自眉骨,到眼眶,再到鼻梁,渐渐描绘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见主子似乎对这人的容貌很感兴趣,小童在一旁兴味盎然地问: “他是不是很像您?我没说错吧?” “.…..是很像。” 比起像他,其实更像另一个人。 姚昔年在孩童时期便描摹过那人的眉眼,小孩子看不见,认人全靠摸,那是他摸到的第一个人,每一寸骨骼都被刻在了心底,现下又被拎了出来,与记忆中的感觉渐渐重叠。 “小安,书房的第二层架子上,放着一盒画匣,你去将它取来。” 被称作小安的童子很是糊涂,不知道主子突然取画作何? 虽然不解,还是听话地往隔壁书房走去,不一会便抱着画匣回来了。 “主子,是这个吗?” 姚昔年接过画匣,熟练地找到了暗扣,取出里面的画卷,犹豫片刻,解开了画绳。 纸卷被徐徐展开,小安好奇地凑了过去,入眼便是一张倾城绝艳的脸: 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气质出尘脱俗,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刚出深山的小狐狸,漂亮又干净。 小安的目光落到了床上,那相似的容颜,看得他一下睁大了眼: “这,这也太像了!这位公子,同画中人足足有八分像!” 他拿着画卷,仔仔细细对比了一番,忍不住向自己的主子询问道: “画中人是您的谁?怎么会和这位公子如此相似?” 姚昔年微微蹙眉,似乎遇到了想不通的事,他缓缓开口道: “……她是我母亲。” 至于后一个问题,姚昔年本人也有些答不上来,只听小安在一旁兀自感慨道: “原来是夫人,真是奇了,夫人生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像自己,您倒是随了几分夫人的样貌,小主子却是一点也不像。” 是啊,他有一个弟弟,但对方却同母亲一点也不像,反倒是一个随手救下的陌生人,竟然会同母亲生得这般像。 “小安,你说……人的性格与幼时会相差很大吗?” 小安挠了挠头,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道: “会的吧,我小的时候可闹腾了,叛逆不听话,还掏过屋前的蜂窝,被我娘一顿教训,长大了,脾气倒是好了些,前些日子回家,我娘都说我变了许多。” 说着,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您是在怀疑小主子吗?小主子幼时流落在外,应是受了不少委屈,性情大变也很正常,况且,当时不是查过了吗,时间线与信物全都对得上。” 姚昔年垂着眸,轻轻摇了摇头: “不,有一样东西对不上。” 小安不解: “什么东西?” “感觉,他给我的感觉,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 姚昔年忽然站起身,似乎是要离开,小安连忙将人喊住: “您去做什么?” “给姚家写信,让他们重新查一查弟弟的来历,也查一查床上这人的来历。” 许风亭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久到他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现世的病房,又回到了插着呼吸机昏迷的日子。 但是这一次,自鼻腔传来的并非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清清浅浅的药香,这香味一点也不难闻,悠悠绵长,让他想到夏日的艾草堆,晒满阳光味,一个小不点在里面惬意地打滚。 几乎是想到的刹那,这一幕便浮现在了脑海,只是非常模糊,像是加了一层纱绸,缥缥缈缈看不甚清,耳畔是稚童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 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听到了铃铛的声音,与那日在刺史府听过的一样,叮铃铃带着旷古的悠扬,在耳边晃晃荡荡,将意识带出了更远更远。 “……臭小子,你又在玩药材!” 一听到这道声音,他本能地心下一紧。 梦中的小孩似乎也被吓到了,一下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就要跑,却又担心将药材踩坏,左脚绊上了右脚,摇摇晃晃地就摔到了地上: “呜啊——!” 下一瞬,一个小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似乎看不见,摸索了一番才抱起地上的小孩,轻声安抚道: “摔疼了吧,哥哥来了,不哭不哭啊……。” 眼前的场景模糊,明明只看到一个背影,许风亭却觉得这人好熟悉,他好想见见对方。 叮铃铃,叮铃铃,银铃声又响,梦境如烟般消散,床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眼角忽感一阵湿润,许风亭下意识地碰了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清脆的鸣响,抬眼望去,原来是窗外檐下的风铃,随着秋风一下又一下地碰撞。 许风亭看着窗外的风铃,试图回忆方才的梦境,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只留下心底的一片感伤,却又不知道为何而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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