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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青年与那使者从歌舞聊到诗词,又讲起景朝时兴的大赋,逐渐换了景人的“雅言”对话。 汉语,也就是这里的夏语,信息密度比赫勒语更大,加上还有格调韵脚不好翻译,还是只有原汁原味听起来最有韵律。 谢纭提到许多自己从未听过的辞赋,谢晏倒是都挺感兴趣的,阿斯尔就完全是听天书了,深沉的眼眸中逐渐透出委屈的意味。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谢晏还对着那个中原人笑,都不回头看他了! 阿斯尔又仰头喝尽一碗酒,紧攥着金碗胡思乱想,谢晏难道喜欢那样的男人吗? 他一点也没看出那家伙哪里比自己好,宽袍大袖亦遮不住的瘦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感觉一拳就能打死。 阿斯尔一边自顾自喝闷酒,一边用鹰隼审视猎物般的视线盯向那人。 是因为胡子吗?只要谢晏喜欢,他也可以留的。 还有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谢晏就是黑发黑眼,所以会更喜欢和自己一样的黑色么? 可他是金发,眼睛也是纯正的金色,变不成黑的——谢晏明明说过喜欢他的金发,还经常给他梳头,夸他的头发漂亮,很像“金毛”。 阿斯尔不明白,他分明就是金毛,为什么还说像金毛? 那现在,谢晏又不喜欢金毛,改喜欢黑毛了吗? 阿斯尔眼底暗潮涌动,想来想去,又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早就该向谢晏学习“天国”的语言了,如今那景使都听得懂,他却还不会,简直不是合格的伴侣。 谢纭被来自上方的锋利视线接连剜了好几眼,也察觉到可汗似乎面色不虞,都没怎么发话。 忙又斟了碗酒,拱手向对方赔罪:“美酒甘醇,在下一时忘形,若有失言不当之处,还望可汗恕罪。” 谢晏转过头,看见阿斯尔弃犬般的委屈表情,不禁失笑,假装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好像闻到酸味了。” 阿斯尔也认真地吸气嗅闻,却只闻到酒肉香气,还有谢晏身上香皂的味道,偏头露出疑惑的神色:“我怎么没有闻到?” 他那模样更像极了某种大型犬类,谢晏努力憋着笑,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又给他添满面前的酒碗,示意他向使者说些什么。 “无妨,可敦高兴,我便高兴。” 阿斯尔虽不喜欢那使者,却还是很配合地端起酒碗道:“请。” 这一碗酒饮尽,热闹的乐舞再起,谢晏扯了扯阿斯尔的衣角,侧过一点脸同他说起悄悄话。 “刚才我就是和他聊了些闲话,不是故意让你听不懂的。”谢晏解释道,“只是景人的文字与赫勒人的不同,短短的几个字、一个词语,都能译成一长串话,还可能表达不出原本的意思。” “所以,景人的文字,比赫勒人的更好么?” 阿斯尔总是很会抓住重点,谢晏摇摇头:“倒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但他们也确实有他们的长处,值得我们学习。” “对了,你想不想学‘普通话’?” 谢晏突然问。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是我家乡的语言。” 他学了这么久赫勒话,也该让阿斯尔学学中文了,比起让阿斯尔学景朝人说“雅言”,他还是更希望对方学会说自己的语言。 阿斯尔连连点头,还说:“谢晏教我。谢晏想天上的‘家’的时候,我就陪谢晏说话。” 孺子可教也,谢晏满意地点头,接着道:“阿斯尔,我还想去景朝……” 这话一出,阿斯尔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得紧张,他仿佛误会了什么,望着谢晏的金眸里流露出哀求和沮丧。 阿斯尔还记得,谢晏早先就想到南面去,曾经带着苏布达试图独自南下,他担心谢晏在路上遇到危险,追上去在狼群的围攻下救回了对方。 那时候谢晏说暂时不走了,但还要看他的表现,阿斯尔于是努力表现得更好,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其他地方。 他以为谢晏已经和自己互相喜欢,会永远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谢晏还是要离开呢? 比起谢晏的精明聪慧,他总显得驽钝笨拙,可他许诺过的一生一世,就是一生一世,至死也不会改变。 但那是他的诺言,谢晏仍然是自由的。 阿斯尔想让谢晏快乐,哪怕代价是要自己伤心,他也心甘情愿。 谢晏并不知道自己停顿的短暂一瞬间,阿斯尔心里又演了好大一出苦情戏,他只听到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好。” “谢晏想去哪里,我送谢晏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一起去,公费旅游考察!”谢晏兴致勃勃道。 反正王城这边的事情都上了正轨,他们两个“领导”暂时给自己放个假,出去玩玩也不会怎么样。 赫勒全族尚武,武德充沛固然是好事,但光点武力值、不点文化树也不是长久之计,学习中原文化势在必行。 还有他从前和阿斯尔讲过的,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和出口,前两者自有各行省府县的基建等财政投资和赋税减免、鼓励通商来拉动,至于净出口,那就要指望他们的“好邻居”了。 谢晏把这些都说给阿斯尔听,男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也不是要离开他,不禁为自己狭隘的心思感到羞愧,红着脸垂下眼,宛如犯了错的大型犬。 “嗯?你怎么了?” 谢晏见阿斯尔低着头不说话,还歪了歪头,凑过去看他:“喝醉啦?” 阿斯尔又猛地抬起脸来,麦色的皮肤微红,摇头道:“我没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酒量和心胸,他又扬声唤侍从道:“来人,上酒——” “诸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一杯,我敬大家。” 谢纭等人只见那异族可汗洒然大笑,忽而态度陡转,变得和善而热情起来。 他们刚陪谢晏喝完,就又被阿斯尔一通灌酒,到最后没几个是竖着离开宫帐的,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接下来几日,众使者便在王城中停留,经过几番友好磋商,终于定下盟约、签署国书。 景朝与赫勒汗国至少在未来百年内、在谢晏与阿斯尔有生之年,都将和平共处,互不侵犯,并互相以最低的关税往来通商,互利互惠,互为靠背,结成“战略联盟”。 既然已是签过盟书的兄弟国家,谢晏提出想去南朝边境参观游玩,以谢纭为首的使者们当然表示欢迎。 满载而来的几驾马车刚刚卸货,又装上了赫勒可汗送给景朝皇帝的回礼,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向南出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阿斯尔蓄须记: 某日清晨,阿斯尔贴贴小谢,小谢本来想给他早安吻,结果发现扎嘴,还蹭得脸颊发痒,睁眼一看,怎么变成黄金猕猴桃了? 遂辣手无情,用小刀全部刮干净,勒令野人不许偷懒,每天都要刮胡子,否则禁止亲亲! 阿斯尔:谢晏亲我,帮我刮胡子,果然还是爱我(摇尾巴)
第56章 边城游记 这次出远门,谢晏可是做足了准备的,为了避免再被长途马车颠得头晕屁股痛,他特意改良了一版新式的四轮马车。 赫勒人原本使用的马车多为两轮,因为路况都比较原生态,宽大的两轮车更方便载重和转向,不容易陷入地面。 就连景朝的使者们所用的马车,也都是这样的结构,中间虽然有固定车轴和减震的“伏兔”、“当兔”等装置,效果依然有限。 现代的汽车减震依赖于悬挂系统,主要由弹簧和避震器组成,谢晏从前玩过的跑车不少,赛车改装也接触过一些,努力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一点边角料,倒也勉强够用。 复杂的独立悬架复刻不了,简易版的非独立悬架,也就是两侧车轮由一根整体式车桥相连,再通过弹性悬架悬挂在车架下方,这种结构还是可以操作的。 再把两轮改成四轮,前面的一对车轮稍小,在保证稳定的同时也便于转向;木轮上还包裹了牛皮,车内又铺满毛毡软垫,由四匹身量相当的赫勒马牵引,堪称古代版豪华四驱车了。 工匠们造出成品后,谢晏在王城的驰道上试驾过,乘坐体验已是质的飞跃,如今再走上外面的“野路”,颠簸程度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自汗国建立,划分行省,大兴土木,各聚落间的“马路”也已在重新修整,等打通了和南面的商路,还得再把这官道也修通。 谢晏靠着软枕坐在马车里,挑起车帘,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一边盘算着修路的计划。 风景看得无聊了,又望向骑马随行的阿斯尔。 男人觉察到他的注视,略微俯身,低头问他:“谢晏渴了么?饿不饿,要不要停下来休息?” 谢晏摇头,支着下巴对上阿斯尔关切的眼神,随口说:“就是看你好看。” 阿斯尔一下子顿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又惋惜地低声说:“路上人多,马车上不方便,等到了南面……” 意会到对方未尽之言的谢晏:“……” 一天到晚能不能思想健康一点! 他瞪一眼阿斯尔,刷地拉上车帘,开始闭目养神。 两个人在后面“打情骂俏”,身后跟随着一队赫勒护卫,前方则是带路的景朝使团。 春日的天气晴好,没有大雨泥泞,也不像冬日有风雪阻拦,一路走走停停,脚程倒还算快,约莫一个半月便到了景朝边境。 因为他们这次是跟着使节来“外交访问”,也不必费功夫去造假路引之类的通行证件,一行人径直就奔向了北境最大的关口、背靠关山天险的云中城。 云中城隶属于安北都护府,是边境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厚重的城墙巍峨高耸,其上斑驳风化的痕迹显出历史的久远,墙体沿着关隘口向两侧延伸,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望台,自平原蜿蜒至起伏的山峦间,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如卧倒的长龙般蔚为壮观。 过了关口后,不远便是关城。 越往南走,越能感觉到气候的变化,明显更加湿润温暖。 城外军户开垦的田地已长出青苗,城内似正有什么节庆,四处张灯结彩、坊市大开,百姓们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车马行过城中官道,路人纷纷避让。 谢晏这时已换成骑马,征用了苏布达当座驾,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四下张望打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他在现代当然见过比这热闹百倍的古城商业街,但真正身临其境的体验感,还是胜过游览仿古的景区。 这里的环境与草原上截然不同,对于景人来说稍显贫瘠的边城,在赫勒人眼里已是难得的富庶安乐之地。 更不必说再往南的中原地带,可以想象是何等的沃土——没有哪个首领会不想得到这样的领地,阿斯尔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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