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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伤疤。 喉结正下方,横向,大概五六厘米长,暗红色,微微凸起、扭曲,像蜈蚣之类的虫子,由竖向的缝针痕迹组成触角。 饶是对方顶着张精雕细琢、气质超凡脱俗的脸,那道伤疤还是以极强的存在感,抢占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人总是热衷于窥探丑陋,并为此津津乐道。 尤其是美丽中的瑕疵,美好中的丑恶,善良的黑暗面。 此时的席冷面无表情,没去遮挡已然暴露的伤疤,只低着头。 忽然,他站了起来,站在闵致面前,没事人似的暴露自己隐藏的所有。 “出去吧,让他睡。” 席冷拨掉容星熠的手指,平静地起身。 那种平静绝对不是无所谓。 而是习以为常的死寂,万念俱灰。 好比他蜗居在破败不堪的老房子里,满地杂物无从下脚,他满不在乎当作没看到,让光鲜亮丽的偶像“随便坐”。 人总是向往光明、向往美好,渴望被喜欢、被夸赞、被敬仰。这是人的本能。所以,他们才会努力遮掩丑陋,拼尽全力,以最好的面目示人。 再看看床上的容星熠,闵致有一肚子话想问,张了张嘴又闭上,到底什么也没说。 两人前后脚来到客厅,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这是什么啊?丑死了。】 席冷背对身后的人,轻轻闭了闭眼。 又出现幻听了。 原本以为,经历过死亡那种最深层的恐惧之后,这些已经不算什么了。 【离我远点!】 出神地注视着玻璃窗上蜿蜒的雨珠,席冷喃喃自语:“怎么还在下雨?” 【好恶心……好恐怖……】 脚步声混杂在幻听和雨声里,杂乱无章,窗外的雨幕看起来像是万千混乱的针脚,刺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大脑。 【你该不会自残吧?天呐,我不要和你同桌了!】 余光里出现一片衣角,席冷倏然一惊,偏头,闵致已经近在两步外了。 他还记得闵致说起自己的音乐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便找了个委婉的逐客托词:“不早了,你回去吧,我打算听一会儿你的歌。” 【这种伤疤不应该遮起来吗?这里是学校!吓到其他孩子了怎么办!?老师,这种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可闵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脸色严肃,黑漆漆的眼睛凝在他脸上。 【容昭同学……你以后能尽量穿带领子的衣服来学校吗?】 席冷从幻听中抽离,与面前真实存在的人对望,正要再说些什么。 闵致却先开了口,问:“谁干的?” …… 在席冷漫长黑暗的记忆里,容星熠刚学会走路,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他跌跌撞撞地朝着父亲走过去,却被后者烦躁地推开。 容海高从这次经历找到了另一个有趣的玩具。 长子是个闷葫芦,打起来不用担心被邻居敲门警告,但那也无聊透顶。 相反的,幼子会哭,会闹,给他带来一种虚假的强者快感,仿佛在这个家里肆意妄为,就能证明他不是这个社会的失败者,而是权势滔天的王。 那年,容星熠六岁,准备上小学,正是席冷当年失去母亲的年纪。 两个孩子都算不上调皮捣蛋,却总要经受无妄之灾的暴力惩罚。 十二岁的席冷放学回家,还没开门就先听到容星熠的哀鸣,他用尽全力把反锁的门撞开,就见继母衣衫凌乱、鼻青脸肿地歪倒在厨房里,捂着脸瑟瑟发抖。 目光所及,是被父亲掐着脖子奄奄一息的容星熠。 她或许仍对那个男人抱有一丝期待,或许是害怕恐惧极了,以至于失去行动的能力。 十二岁的席冷,比成年女人更高挑、更有力,叶楠就像发现一根救命稻草,眼眶湿润地看向门口沉默阴郁的少年。 容星熠虚弱无力趴在地上,容海高正要去厨房收拾叶澜,却又被他抱住了腿。 “不、不准,不准打我妈……” “啪!” 容海高反手就是一巴掌。 “老子他妈这么多年白养你了。你搞清楚,是那个婆娘先偷偷藏钱!你这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就这样儿还是老子的种呢!?当年花了大几万,才把你这小混账抢救回来,妈的……我早该知道,你来我家就是讨债的!” 席冷冷眼注视着这一切,默不作声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水果刀。 他带着有去无回的决心,直接冲到了容海高面前。 容海高瞳孔缩了缩。 他看得很清楚,那里头的情绪是恐惧。 原来容海高也会怕他。 然而十二岁的少年,他的力气远远不及三四十岁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一眨眼,银光森森的水果刀便落到了容海高手中。 那时候的席冷,只觉得死亡是解脱,是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反抗。 死了就死了。 可是,容海高夺过刀挥向他的时候,捂着喉咙躺在血泊里的时候,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他不要死啊…… 容星熠被吓得失声,继母也差点晕厥过去。不幸中的万幸,她在诊所做护理工作,有急救的经验,反应过来马上过来给他绑住伤口,呼叫救护车。 他活下来了,但长有五六厘米深四厘米的伤疤,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过了十几年,陪着他迎来真正的死亡。 再到重活一世的现在。 ——“谁干的?” 两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愤怒的口气。 在此之前,只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同,只有洛嘉言。洛嘉言看向他的伤疤,没有嫌弃与恐惧,反而满是怜惜。 洛嘉言小心翼翼,唯恐对他造成二次伤害,看到了就当作没看到,然后试探着问他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照顾他。 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安慰照顾的。 他很努力地活着,并不悲惨,也不可怜。 家庭幸福的洛嘉言不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共情更是无从谈起。那些同情只是一种,被教育出来的怜悯。 洛嘉言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反而是闵致,闵致为什么会这样问他?他眼睛闪了好几下,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这强烈陌生的感觉,比小时候面对暴力更让他慌乱无措。 用于保护他的那层薄冰外壳,总是把他与所有人隔开的外壳,好像被敲开了一个小洞。 闵致的视线强势地闯入,试图窥视那个被藏起来的,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弱小、可怜而可悲的他。 潮水般的慌乱卷走了席冷的思考能力,他手足无措,深深低下头,用两只手一起捂住脖子。 “……别看。” 闵致爽快地把脸转开。 席冷起伏的心绪却仍如飓风中的海浪无法平复,偏偏,窗外还一直下雨,滴滴答答。 待在干燥安全的室内,他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单薄的衣服全部黏在身上,让所有的秘密全部无所遁形。 闵致反倒泰然自若,比他更像这个房子的主人,坐到沙发上漫不经心道:“你想放我的歌就放吧。” “……为什么?”席冷声音有点涩,问出积压已久的疑惑,“为什么是诅咒?” 闵致抬头,前额散着点碎发,乌黑沉冷的眸色,仿佛窗外无尽的雨夜。 “这是秘密,我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闵致说,“你想知道的话,就用秘密来换。” 席冷没吭声,捂着脖子的手缓缓松开。 可能是意识到这是多此一举,也可能是发现,闵致的注意力早已从那上边转移了。 现在,闵致在看他身上的白色半袖。 胸口有一行黑色的字母,手写般随性,席冷擅长画画,DIY改件衣服应该也很简单。 总之闵致直觉这行字是他自己涂画上去的,很没有道理。还特意选用了大部分人都看不懂,也不会在意的法语。 刚好,闵致的专业需要阅读大量外语文学原著,他刚好学过一点法语,刚好看得懂。 Le sort je ne m'y soumets pas. ——命运不能使我屈服。 【📢作者有话说】 三个刚好就是命中注定咯~~ Ps.俺不会法语,这句话是从歌词改的
第33章 因为有病 ◎“……哥?”◎ 梦中青年的身影, 又蒙上一层神秘的雾霭,多了雨声的伴奏音。 越接近, 那萦绕在四周的雾气便愈浓,越看不清晰。 而且有一件事实在令闵致在意。 席冷那道勒令不准他看的伤疤,但在容星熠面前,很明显没有遮掩的意思。 四舍五入,容星熠可以看,他不可以看。 亲疏立判。 给人当偶像这么憋屈的? 闵致陷入长达数日的自我怀疑。 让他亲口去问呢, 他又有点儿偶像包袱,毕竟小粉丝把他当成古希腊掌管帅哥的神崇拜,神怎么能去问人家,你是不是搞未成年小孩?何况问了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刚好最近比较忙, 他每天出门, 去公司或者跑通告。心里揣着事,进进出出丢垃圾以及上下楼购物的频率也明显提高, 不过再次碰到隔壁一动一静的两人, 已经是一周后的事儿了。 “救命!救命!救救……啊啊啊!!!放我出去……” 一层楼两户人家, 隔音效果很好,但耐不住有人拼命撞门敲门,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要是物业的人过来,指不定真要报警了。 闵致找到邻居家门口,发现隔音失灵的一个重要原因,严丝合缝的防盗门被打开了一线。 仅仅只有一线, 因为门外加了条防盗链——酒店用的那种,但反常地加在门外。不防外面的人进去, 就防里面的人出来。 打开的门缝只够伸出两根手指, 少年竭尽全力去够外面的防盗链, 怎么尝试都差了点儿。 只要能有个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就能出来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容星熠声音一卡。 门缝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骤然放大,直勾勾盯住外头从天而降、金光闪闪的偶像。 “闵致哥哥!”容星熠喜不自胜。 他钝感十足,迎上那双透着寒意的黑眸,软声乞求。 “给我开开门吧,求你了。” 闵致没动作,先问:“席冷把你关起来的?” 席冷顶着一张断情绝爱的脸,干的事真是超人意料,只是关的人,他不太满意。 容星熠还以为是得到了理解,对方又是他偶像,别提多高兴了,当即和盘托出:“对,就是他干的!他还拿了我手机!鬼知道他又跑哪儿去了,我都联系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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