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着前方领事的脚步,架着囚犯的狱卒将人拖行走上狭窄的台阶,来到私狱的地下二层。 这里明显要干净,干燥的地板和各处添置的炉炭,比下层的糟糕环境好上太多。 温度稍显暖和,只是在冬日里,被全身浇湿的林竹依旧冷的打颤。 被压着一路低头,视线定格时,后脑发丝被人大力攥紧,带动着头颅一并抬起。 他忍着头皮上的刺痛,仰头看去,上坐的人却悠然自得,对光看着从磨坊搜罗出来的信件。 面前人的华贵之姿与牢狱里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墨色狐裘松散的搭在肩头,内里依旧是并不适合在冬日里穿着的单衣。 那相貌在一室火光的映衬下格外秾丽,对上侧颜时,林竹有一瞬的恍若昨日……只是对方那阴翳的眼神却并不像容貌一般惹人注目,反倒是,逼得人毛骨耸立。 变了……果真……一切都变了。 抑制不住的颤抖,撑在地上的掌心不断用力,试图克制这种示弱的状态,但他没办法控制。 林竹不清楚是太过寒冷,还是心脏带起全身的颤动。 ……他冷的厉害。 手上的信件被人捏着伸手往前探去,纸页沾染上火苗,被带动着燃烧起来。明黄的火焰下,灰烬逐渐增多。 火心有些灼热,只是拿着信纸的人并不畏惧,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那火苗一点点逼近指腹,在即将触碰皮肤之时,他松开手。 火苗带动最后一点信纸,轻飘飘的落在林竹脚边。 宽袖舞动,一侧放置的长剑被人握起,铮鸣之声响在房中。 “……是把好剑。”长剑横于身前,太子扶着剑身,瞧着那锋利的剑刃,轻叹。 被押在下方的林竹摸不清对方想要做什么,但也无非是铲除异教徒的打算,他虽不算是清河教的人,但却是这次行刺的主谋,想来,是要被杀的。 不甘心,他还有仇…… 手腕翻转,剑尖挑破那半面黑色面具。 “啪嗒。” 硬质的面具落地,剩下半张狰狞的脸就这么突兀的被展现于人前,林竹下意识的低头伸手遮掩,被身后眼疾手快的护卫阻拦按下,防止他还有没施展的后招。 明火的光束打在烧伤后斑驳狰狞的半张脸上,犹如实质的视线令林竹内心不安,即便明知如今相貌早已不同,他仍旧侧了侧头,避开上方人投过来的目光,出言打断对方的窥探。 “今日长街之上,持弓射箭的是我,想要你们太子死的人也是我,要杀要剐随……”左不过是一死,他并不畏惧死亡。 视线内,上座之人丢开手中属于他的佩剑,脚尖微抬,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示威之语被截停。 “玉郎君,罗刹鬼,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剑客半面郎君果真名不虚传。只是,江湖之人,也来掺和朝廷之事?” 太子侧坐着,手臂支着侧脸,轻蔑的面容上逗狗般的神色将林竹激怒,那些挤压在胸中的恨意席卷而来,迫使他眼角发红。 “江湖之人,却也知晓天下道义。宸帝昏庸,太子暴虐,皇子纷争不断,启国人有目共睹。” “你们残害忠良,弑杀无道,这天地下,还有法度?尊贵如太子,您可曾在乎过那些臣子良将?您可曾记得你们治下的黎民……若朝廷无用,改朝换代,又有何妨!”血淋淋的伤疤被揭起,林竹险些失了言语的分寸,好在他用言语盖过。 “大胆刁民,妄议当朝太子,论罪当诛!”太子身侧的近侍闻言,面色肃起,利刃出鞘,出言呵斥。 “诛?我一介白衣剑客,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你们株连九族的把戏,怕是无用武之地!”尖锐的字眼刺痛了他,经年积压的怨念勃然而起,他手心紧握,控制不住的要当下了却仇恨。 林竹余光扫过身侧的守卫,眼见压着他的人稍显松懈,虽然被灌下药物体虚无力,但如此近的距离…… 骤起挣扎,手臂触碰到自己熟悉的佩剑,他立刻砍伤侍卫获得行凶的空隙,长剑刺向上方的太子,剑尖就抵在对方颈上。 只要再近一寸,他便可以杀了对方报仇雪恨,但往往事与愿违,这一寸犹如天堑,便是再也无法向前。 手臂被对方的近侍钳制,江涯此人力大如牛,是自小跟在太子身边的侍从,蛮力之下,纵使他剑术了得,也无可施展。 “跪下!”领事江枫从身后将其压制,一脚踹在林竹膝弯。 他被贯在地上,膝盖骨磕上坚硬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腕被反转,卸到脱臼,长剑再次掷去地上,林竹愤恨不已:“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只是侧坐在椅子上的人并没有他料想中的任何情绪,甚至于,对方似是觉得百无聊赖,伸手示意周围的人撤去了对他的压制。 又在他即将触碰上剑时,开口威逼: “若今日你这一剑刺下去,你倒是没什么,可惜,要连累你的那些江湖友人了。” 探过去的指尖微顿,林竹一僵,抬眸反问:“……什么意思?” 太子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的笑出声,踩着踏板从椅子上走下,蹲在他的面前,捏起了他半面疤痕的下颌,迫使他往侧边看去。 滚轮和铁链声震颤,木制的隔断墙壁撤去了半边遮挡,透过那些栏杆,林竹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面孔。 他们手脚锁着镣铐,在狱卒的呵斥和鞭挞,被束缚着口鼻,面色憔悴的站在自己面前。 风三娘,林叔,这些于他有恩的人…… “他们从未参与过这些……你为什么要抓他们……太子……你忘了你……” 言语戛然而止,或许是久别重逢,过近的距离,总是令他无端失控,恨与念交织错综,复杂的情绪冲击着头脑,他险些又吐露了什么。 堪堪止住言语,林竹仰头望去,明白时过境迁,人心善变……而他早就不是……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易于掌控。”眼尾下压,太子低垂着眸,黝黑的瞳仁里透不见光亮。 太子拍了拍林竹的脸颊,似乎在衡量一件物品的贵贱:“听闻半刹郎剑术了得,刚好,孤府上少了一个奴仆,你的价值,还算不错。” 觉得受到了侮辱,林竹梗着脖子不愿屈服:“你滥杀无辜,非为仁主,我死也不会为你所用……”
第415章 对赌世界一:半刹郎(3) “啪!” 一巴掌将林竹的脸颊打偏,原本心情尚好的太子面色阴沉下来,盯着下方的林竹意味不明。 游慕往一侧抬手摊开,身边江涯会意,恭敬的放过去一颗朱红的药丸。 药丸捻在指尖,他施力将对方的下颚卸下,确保药被对方吞吃入腹,溶于喉管,才为之合上。 林竹目眦欲裂,张口咬在按压着唇边的指尖上,牙齿带出一道印子,而自己又被蓄力扇了一掌。 “殿下,此人性子执拗,冥顽不灵,恐伤您贵体……”江枫一脚将行凶的林竹踹翻,长刀在手,几欲劈空骤起。 “江枫!”一侧,其兄江涯出声制止,对上弟弟透过来的目光,瞥了一眼被踹到吐血的林竹,朝着他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江枫不解其意,却清楚兄长的阻拦,负气撤开。 “无妨,孤还没驯养过猎犬,听闻此类野畜极难驯服,初时,免不得见些鲜血。”抬手摆了摆,游慕指腹擦过渗血的伤口,并未在意。 起身抬脚行至正侧躺在地的林竹身边,一脚踩上去,对方卡在喉头的鲜血被蓄力压出。 侧头吐出一滩血水,林竹覆上血丝的眼睛扬起,怨恨与屈辱填满了胸腔。 “你服了毒,需定期向江涯领一次解药,另外,若想你的那些友人安然无恙,你便该明白如何做。” “或者,需要孤当着你的面,杀一个?” 见对方神色依旧不逊,拿起长剑,游慕从对方胸前退开,抬脚往木栏杆的方向走去。 “不要!” 脚踝被拉住,瘫倒在地的人挣扎起身,拦截游慕的动作。 “想通了?” “……殿下……赎罪。”林竹仰头,便是再不甘心,也要为那些无辜之人,说出违心话。 压抑尽在眼底,他拼命抑制,向面前的仇人低下头颅。 “错了!身为奴仆,该叫孤什么?”蹲下身,游慕伸手捏起对方下巴,与调教猎犬没什么差别的态度。 身下指尖压到发白,林竹闭了闭眼,知道此刻不该意气用事。 “……主子。” “啪!”又是一巴掌过去。 “…主人,主人。” 太子总算应声,伸手轻抚在对方头顶,动作轻柔和缓,刚才阴沉的面色突然和缓,勾唇轻笑道:“虽然丑了些,但胜在性子烈,以后,在孤身边,你便唤做阿丑。” “江涯,唤人带他去洗漱更衣。” 压在侧脸的指尖抽离,带着几许熟悉冷香的衣摆施施然离开了这片简陋之地。 林竹浑身的力道都被抽去,再次瘫倒在地上。 眼眶氤氲上水汽,可悲分明在受辱,分明清楚对方已经变了,可那手落在头顶,却依旧他念起曾经…… 太子哥哥,为什么……为什么…… 书房,笼中火燃的正旺,透过纱罩的光亮映出一室暖光。 执笔立于桌案之前,狂放的字迹在笔下勾勒显现。江涯侍奉在侧,垂头磨墨。江枫立于桌边,正禀报着那些清河教徒的状况。 “扛不住刑罚的,便哀求投诚,倒是有两个骨头格外硬一些,是与刚刚林竹同行试图行刺殿下的歹人,一个络腮胡的何放,一个文弱书生样子的白齐。” “殿下,可要直接杀之?”抬眼,观上方主子的脸色,江枫探问。 放下笔,游慕对着烛火将信件上的几行字烤干,而后折叠放入一只稍显旧气的绣样荷包之中。 抬手,绿色荷包被丢给江枫。 “今夜东宫无需防守,联络上清河教的杨舵主,届时将这东西交给杨慈誉,他自然知晓该如何选。” “至于剩下的两个,孤还有用,先关着。” “是。”江枫领命离开。 撩袖抬手将笔尖的墨迹涮洗干净,游慕取了一面干净的宣纸,笔尖重新点墨,起笔作画。 一侧,安静研墨的江涯见房中无人,眸底微闪,逾矩擅自出言:“殿下,可要将他送走?他如今满腹仇怨,恐有祸心……” “滴答。” 墨珠从笔尖滴下,落在已经初具雏形的墨梅之上,刚画好的花苞被飞溅其上的墨团毁去形韵。 放下笔杆,游慕垂眸,伸手将整幅画作撕毁,随意团成团丢进了一侧的纸篓中。 “殿下恕罪。”见此,江涯跪地告饶,又在对方随意摆手中缓缓起身。 难得生起的作画兴致被打断,游慕没了情绪,转身踱步至一侧的矮几前,伸手抚弄起还带着馨香的红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9 首页 上一页 244 245 246 247 248 2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