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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雌雄莫辨,气息微弱不稳,仅这两个字就能听出来尾音虚浮,像是有什么常年旧疾坏了根子。 由于洞内昏暗他竟没发现侧壁还有摆放的油灯,随着那人进入洞口,一排排油灯接续亮起,青白色的灯光下孟惘看清了来人的脸—— 当真是一副极苦的面相,长相清秀干净,但是斜眉横飞入鬓,丹凤眼,上三白,月牙白的眸色,由于太瘦显得双颊微微凹陷,立领束袖的一袭红衣,气质凌冽。 肤白胜雪,像鬼怪。 孟惘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形容道。 “哑巴?” “你是谁?”孟惘见她脾气甚差,不由得开口问道。 “我是谁?”那人冷笑一声,垂着眼皮看他,一字一顿道,“我是百里绎的表妹,你的姑姑,百里夏兰。” 未待孟惘开口,她转身继续说道,“修真界既已把你送回了魔界,以后你就是百里念。” 百里夏兰伸出手来,无数条蚕丝般半透明且极细的线在她手心中蔓延伸展出来,绕到了洞口处,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把你那个恶心的名字丢掉,下一次再回修真界,不是去看望你那没用的师兄师弟们的,”她回头看向他,眼光如淬了毒的刀,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而是去杀了他们的。” 孟惘震惊地看着她。 她捂住嘴咳嗽两声,身体微微颤抖,蓦地勾唇一笑,语气舒缓下来,“魔界百里一族的男儿,世代掌权,你可千万别是个废物,毁了你爹的基业。” “我爹……当真是百里绎?” 百里夏兰神色微缓,反问道,“你告诉我,你是从何时才有记忆的?” “……九岁。” 他第一次见谢惟时,谢惟摸他的骨相说他十一岁,但是,他当时分明是从两年前才开始记事的。 他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睁开眼便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内徘徊,像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魔族,百里念。 “其实算上那七百多年,你现在的年龄也七百多岁了。你阿爹死时,你正好是九岁。” 这是他记忆里的和百里夏兰的初见,认为她简直就是个疯子。 百里夏兰封住洞口不让他出去,命令他在洞内利用魔气修魔,每过段时间就来看他修为的进展。 相处几天发现,她确实就是个疯子。 “如果喜欢谁,一定要让他们比你先死,就像你那帮师兄弟们。” 看似柔细的丝线绕在他的脖颈上,皮肤被割破流出了血,伤口又迅速愈合,还陷在肉里的线同新生的血肉融为一体。 她按着孟惘的后脑勺逼他仰头对视,“懂了吗?” 孟惘咬牙颤抖道,“不懂。” 脖颈里的丝线被猛地抽起,顿时血珠飞溅,一片血肉模糊。 他这次没有出声,低着头忍住了。 “你这几年都是在跟什么人学些什么东西?” 百里夏兰低低地咳嗽起来,“你……倒是条修真界的好狗。” 她又开始莫名奇妙地笑出声,抬起手狠狠照着他的脸扇了下去,这巴掌灌入了灵力,孟惘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脸侧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浮肿。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除了魔界,没有人会要你。” 每次她来,都会给他讲这些话,问他懂不懂。 他说不懂。 然后硬生生挨下几顿毒打。 她说,“你也就只有伤口愈合得快死不了这一个本事了。” 孟惘有胃病,就这样待在洞内三个多月未进食。 胃疼的受不了,他开始咬自己胳膊上的肉,喝自己的血,囫囵两口就咽下去。 原先幽亮的眸光一天天暗了下去,最后成了一汪死寂的黑潭,平静毫无波澜。 没事,反正还会再长。 成了怪物也没事,师兄看不到自己的狼狈样。 …… 这一天,百里夏兰又来到了洞内。 孟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伸手。” 他伸出手。 那人探了探他的灵脉,满意的点了点头。 “想出去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孟惘的眸光微动,继而又暗淡下去,“你想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想你师兄弟们吗?” “不想。” “为什么?” “他们对我毫无益处。”孟惘麻木道。 “可他们能让你开心,这难道不算益处吗?”百里夏兰勾唇问道,眼底隐隐有幽光浮动。 “既无金钱、能力的辅佐,更不能助我上位,只执着于情感的废物注定不得好死。” “如果有一天你的师兄谢惟死掉了呢?” “正好,只有他先死,我才能安心去完成我未完成的愿望,就算我最后死掉也不会难过,所以他们必须比我先死。” 几回下来他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是被调教三个多月的成果。 百里夏兰负手朝洞外走去,“孟惘,跟我来。” 孟惘听话地从石床上站起身来…… “啪!”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床上立马流出了血,自喉口中涌上一股浓郁腥甜的铁锈味,右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不过很快就没了知觉。 眼球发酸发胀,孟惘眨了眨眼,视线变得窄而模糊,无数个不同颜色和大小的光斑重重叠叠—— 他的右眼失明了。 右耳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她的声音被分割成了千万片,从四面八方混杂着风声灌入自己耳中,伴着阵阵杂乱的嗡鸣,“谁是孟惘?” 可是洞内哪有风。 这次他的右耳和右眼大概伤得很重,很久都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但他不在意,前世十八岁的孟惘每次挨打后都会第一时间去想自己哪里答错了,做错了。已经成了习惯。 是了,百里夏兰说过的,丢掉这个恶心的名字。 她叫他“孟惘”,他不该应的。 孟惘扯了扯僵硬红肿的嘴角,笑了。 “你笑什么?” 好像距离隔了很远,过了很久他才接收到百里夏兰的声音。 “我笑我自己。”他轻轻答道。
第11章 百里 孟惘也不记得自己又在这个洞内修炼了多久,直到有一天百里夏兰告诉他可以出去了。 他就麻木地跟她到了一座殿外,此殿名叫清音殿。殿后有座桥,后来他改动了一下此处的法场,让这桥上总是下着蒙蒙细雨,并命其名曰风雨桥。 那人将他带到此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他便每日在此休憩,修炼,看看风雨桥头的荷花。只有这三件事,只有他一个人。值得高兴的是视力和听觉在慢慢恢复正常。 后来突然有一天来了个小女孩儿,管他叫哥哥。 问她名字,她说她叫百里纤纤。 只到他腰部的百里纤纤握着他的手,“纤纤今年八岁了,求姑姑来找哥哥,姑姑说你在这里,果然找到了。” 他有些羡慕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不用挨打,也不用拼命修炼,她不会疼。 孟惘也不想疼。 小姑娘灵力很高,小小年纪习得一套罚溯剑法,是魔界高阶剑法,可惜没有顺手的法器,用的剑承受不住她的灵力。 他就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教她练字,画画,背书。 有时拿出匕首将古看看。 “哥哥,既是仙家法器,为何不注入魔气让它为己所用?既然不能为已所用,又留它作甚?”百里纤纤趴在他肩处问道。 孟惘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当真是,像极了百里夏兰。 或许自己也应和她们一样,凡事都利己,无情也无义。 他摇摇头,低声说道,“仙家法器和魔气水火不相容,不用,拿着看看也好。” “那就炼化它,直到能相容为止。”百里纤纤果决道。 孟惘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坐在风雨桥头,一袭鹅黄色裙摆融入淡淡的魔气里,伸出手轻点着身旁开得正盛的荷花边儿,头发被雨丝打湿了也无所谓—— “我爹是上任魔尊,当了两百多年就退位让姑姑掌权了。后来遇见我娘,我娘是外族,他们就只有我一个女儿。娘亲也很厉害,在我三岁时他们便一起飞升了。” 百里纤纤觉得很搞笑似的指了指她自己,“听说飞升之后会忘记自己在下界的事,一切都是重新开始,可能是他们觉得飞升之后一定会再爱上彼此,所以就毫不犹豫地都上去了。” 她直接向后仰倒躺在了风雨桥上,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忘记我。” 孟惘站在她身边,低下头看她一眼,“飞升之人不得再入下界,未飞升前谁也不确定是否会真的失去记忆,或许他们记得你,盼着你好好修炼,也早些去找他们。” 百里纤纤用胳膊压着眼睛,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说道,“谢谢你,哥哥。” 其实她心里都懂,百里一族皆是如此,淡情凉薄,在飞升和个人利益面前,亲情又算什么…… 不论是凡人、妖、修士,还是魔族,只要飞升之后,都只有一个称号,就是“神”。 不会再有种族之分,不会再有贫富贵贱,不会再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况且修仙之人的余生一望无尽,总是留在这红尘喧嚣中,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般资质的人往往需要修炼个三百多年才能飞升,其间要渡两次天劫,没有人会愿意放弃飞升的机会—— 除了魔界的百里绎、百里明南和百里夏兰。 最典型的属七百年前死去的百里绎。 一种极强的征服欲和极大的野心,让他不到七十岁便可飞升,世间无人出其右者,却一直统治了各界整整三百年,直至身死应泽殿。 其实各界都心照不宣,如果他自己不想死,没人能逼得了他。那人明明可以在应泽殿中打开天门直接飞升,可是却选择了自爆法相。 没人能看得懂百里一族。他们嗜杀嗜血,欲念冲天,外族在他们眼中是牲口,天下于他们而言是草芥,上古的血统,骨子里流着厉鬼的血。 …… 魔界的蚀涯洞外荆棘丛生,红色的食人花疯长,一棵被藤蔓绞死的枯树立于洞旁,灰色树枝如触手般垂直着朝天空延伸,洞口有石壁做门,繁杂的黑色阵法覆于其上。 一个小姑娘经传送阵来到了洞前,挥手抛出一个紫黑色法阵的同时两指迅速捏了个法诀,打开洞口的禁制走了进去,石门在她踏进去的瞬间轰然关闭。 穿过阴冷潮湿的窄道,再转个弯,一阵热气携着厚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没忍住皱起眉向后仰了仰头。 缓缓舒出一口气,顺着水流声继续向里走去,再一拐角,一片偌大的血池陡然呈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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