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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尘潇的心脏…… 挖了出来。 尘潇说过被发现时会将他交出去…… 尘潇骗他。 那漫长的施刑过程中,孟惘幻想着自己被凌迟,被分/尸,被撕扯皮肉生生啃咬而死,他试图将世界上最恶毒的刑罚死法都在脑中加诸到自己身上,但哪一种也比不上那人的剜心之刑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捧在手中执拗又恶劣地怼到对方面前的浊秽烂石终于再托不住,尽数倾洒崩碎在地。 谢惟什么都不说,弯腰捡起他从手中掉落的七零八散的心形石块,小心翼翼地搭在他手心,细细替他擦干净身上的污泥,再温柔将他抱入怀中。 那是他想要的、孤注一掷的、真正的喜欢。 与人界连通的阵法显现,坠落之际,孟惘终于钻了空子破开他灵力的束缚化为人形,在金纹繁印打下时,将半昏之人抱着护在身下,替他挡了杀劫。 眼泪滴滴砸溅在脸上,谢惟神识不清也要艰难抬手轻抚他的湿润眼角,那人拥着他吻了吻他的眉间—— “尘潇,给你一个定情信物,要来找我。” 一抹绿光凝成一颗小小的碧青水晶,钻入他的掌心之中。 落入人间道,前生记忆通通摒却,婴孩降生,命数既定。 小芦叶手中之物由此而来。 怪不得孟惘总是幻想自己是棵小藤…… 怪不得他总是抱着自己去寻心跳声,非要真切地听到才能安心,就连睡着时也无意识地蜷着身子,将鼻尖或脸颊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上界剜心之刑孟惘就把错全都怪在了他自己身上,是抛却记忆都没法去除的灵魂深处的阴影。 …… 记忆如潮退去,眼睫轻颤,光线久违地再次闯入模糊的视野。 谢惟躺在床上,放在被上的右手和脖颈都缠满了绷带,额发凌乱,眼皮半阖,眸光空浑麻木地落在床帐上。 他本该是用那根藤条猛地刺穿喉咙扎透动脉,直接断颈而死,而在极关键之时却被木灵死制着停住,堪堪留住了他半条命,但喉腔重创严重失血,百里夏兰用灵力输灌疗愈数日才勉强保住了他的声带和右手,不然他往后再无法发声,右手也将全废。 百里夏兰望着床上之人苍白如纸的憔悴面色,眸中不忍,伸手轻拂去他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泪,哑声道—— “谢惟。” “尊主他们、在天雷将下时被念儿支出了城门,这场异变谁也没料到……” 她喉中干涩,对着那双毫无波动与光泽的眼睛,缓了缓才继续道,“尊主他们说命线已断,鬼城城门无法再靠魔气强行开启,只能再等下一次城门打开。” 命线已断…… 灰寂的瞳孔终于极为细致地微微动了一动。 对,所以他才会恢复上界记忆…… 命线已断。 可是孟惘呢…… 孟惘…… 他紧紧闭上眼睛,眼泪渗透轻颤的眼睫滑落脸颊,双唇翕动又狠狠咬紧,翻身背对着百里夏兰,极缓又极沉顿地将自己整个都蜷缩在被中,浑身颤抖。 几瞬过后,抑制不住的低哑哭腔和气音自被褥中传出。 百里夏兰指尖蜷起,单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 “你连去鬼城看一眼都不敢就这么断定他死了?!” “尊主他们也在等,鬼城城门十年一开,你连……” 她突然哽住。 十年…… 十年。 说什么,怎么说,你连上万年都过来了,还差这十年么? 可谁想过他上万年的苦求,谁又会怜惜他十年枯守。 他一直都在错,开始错,步步错,野心勃勃,强改因果,对抗天道,逆转生死,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人。 如此一想,胸腔苦涩发紧,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道侣印都没有了,还不够明显么。 让他等十年,然后呢,去鬼城看看里面被劈成了怎样的凶相惨状,让他在废墟苍茫中再痛哭一场?
第86章 十年 修真界五境被灭了四境,魔族占领,此后便只剩下了南墟,他们重振境内,不敢再与魔界敌对,做事处处小心,只希望不要染上杀身之祸。 傅靖元死了,温落安在玄川守着许千影的魂魄,谢惟整日整夜坐在魔界风雨桥头点着灵灯,天玄大战后不见踪迹,风乔儿作为仅剩的一位关门弟子,年纪轻轻坐上了境主位。 天高海阔,山河晏清,各界太平。 人界皇宫内,年轻的君王抱着一冰冷的墓碑哭得像个孩子,一旁的宫女在旁边不停劝着,急得原地绕步,生怕这皇帝伤心过度哭出个好歹来。 “她为什么不让我看、为什么不给我他的尸体,他是我哥啊、他是我哥……” “孤要把当年拉灯结彩不告诉孤的都拖下去斩了……” 那宫女脸色一白,双膝一软直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颤声道—— “陛下息怒,切莫伤了龙体,当年之事我们也毫不知情啊,您自己都忘了……” 你自己都忘了那天是你的生辰。 宫中上下包括皇帝在内无人记得,只有出宫四年未归的傅靖元记得。 只有傅靖元记得。 她话未说完,正抱着墓碑痛哭的傅少茗突然抄起一旁的东西朝她砸去,怒吼道—— “滚!!滚!” 她躲开砸来的杂物,连忙起身退下。 傅少茗狼狈地跪坐着,眼泪将墓碑染湿一片,长袍就这样铺落在地,颤声哽咽喃喃道,“你就是报复我……傅靖元、傅靖元……” “为什么不说……你他妈是哑巴么……” “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你那师妹总是把我赶出来,我可是皇帝、她凭什么不让我见你……” 他咬着牙蛮不讲理地讲着些毫无意义的话,说到这里,肩膀难以自制地颤栗起来,将额角死死抵在墓碑上,眼泪自猩红的眼眶不断涌出。 “你就是恨我,你一定是怪我杀了你爹,明明是他自己把你留下的东西掉到池塘里,逞能下水去捞……” “我只不过是看到没救而已……”他泣不成声,“你凭什么啊傅靖元、凭什么对我这么狠心……” 在他最需要之时离开,又在他最如履薄冰之际回来…… 最后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和生活中,又让他在他人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 他千算万算,终是算不透傅靖元此人,一辈子也要活在那人身影笼罩过的阴霾之下。 他抢了傅靖元的路,而那人抛下了他。 钩柳街一小巷中,一青衣女子眼系白纱手持竹鞭,腰间挂着两个玉笛,坐在与其气质甚为不符的路边油茶摊上,嗓音清婉,“小二,结账。” 付钱起身,她循着记忆沿着街边慢慢走。 熟悉的路口,熟悉的摊贩,熟悉的烟火人间。 只是身边人早已不在。 她来到一家裁缝店中。 方一迈入店内,老板娘一眼认出,忙走向前虚扶住她的胳膊,“诶,姑娘来取婚服啦?” 另一位女子上前将早已装好的两套婚服递到她手中,抿唇微笑着,“真好啊,我们这儿还从来没有见过两位女子成亲的呢,可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啊,长长久久的。” 木筱雨轻轻弯起唇角,和煦日光透过白纱,能隐隐瞧见她隐在下面纤长黑细的睫,那张高调艳丽的面容都被度上了一层柔色—— “嗯,多谢……会一直在一起的。” 她出了店门,孤身一人离了人来人往的街道,往那日光朦影中走,身后从巷口拐角走出的江子波远远见到她的背影,愣怔一瞬,偏头低声对一旁的紫衫公子道—— “那是……木筱雨?” “嗯。” “眼睛是……大战时受的伤?” “多半是了,”段凌枫摇着扇子带着他往酒楼上走,“她那边貌似有场自爆,只是不知是谁护的她,后来突然向魔界那边请降,走了后一直没再见过她。” “对。”江子波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前几月鬼城那边的天雷,不会是有关……魔族那边的吧?” 他本意是询问担心孟惘,心里清楚强开城门这种事就连百里夏兰这种修为的魔族轻易都做不来,怕只能和孟惘有关…… 思及此,不禁又想到当初为救孟惘献祭本命的谢惟…… “不知道,”段凌枫斜睨他一眼,脸色更丧了,“别想那些了,越想越心烦,感觉大家都死了。” 那场大战,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个遍,即便是二十一位关门弟子仅剩的几个,虽然活着,却也已与空壳无异了。 那几个时辰的耗力用几年休息疗愈也补不回来,就像一个人坏了根子,晒多久太阳,内里还是在慢慢腐败溃烂。 再美好平静的表象,也不过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修真界覆灭,四境不复存在,即便孟惘给他们留了人界为后路,也终究是没有家了。 他们再回不到从前了。 南墟境弟子一早敲开了早菱殿的殿门,双手递出一封信件和一件洗到泛白的襁褓—— “仙尊,这是魔族城主前些日子在旧索苑境泠潮仙尊殿中发现的,让我们转交给你……” 听到“泠潮”二字,风乔儿睁大眼睛,静寂良久。 直到对方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接过,指尖冰冷,待弟子走出殿后缓缓打开了那封信件…… 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字迹。 “乔儿,这封信施了法,只有你能打开。” “或许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已经过了许多年了,或许你以后也不会看到,但我真的是,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从来没和你说过话,自知愧对于你,少时识人不清生下你,又因仙尊之位将你抛下,我知往事不可弥补,也知两界大战必陨命魔族手中,不是想求你怜悯,只希望我的死能让你不再那么难过……” “我向来不知爱人爱己,但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感谢上天不因我恶降罪于你,乔儿是个好姑娘,三生有幸能生下你,此生唯一大憾,便是没有养育你成人。” “我总是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还是会同那贱人在一起……为了生下你,为了能陪你一起长大……可惜没有如果了。” “对不起。” 对不起。 迟来了十七年的一句“对不起”。 她十年颠沛流离的乞儿生活,她四年底层弟子的日夜苦修,她三年将同门当作唯一至亲的珍视、公共场合只敢偷偷看那人一眼的低卑…… 塑了一辈子的傲骨和伪装,只因这一句“对不起”便溃不成军。 泪水将信纸洇透,她跪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在那破旧的襁褓中。 那瘦削的背被责任生生压成了佝偻,明亮的眼距半年前的丧友之痛再次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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