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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不烫了。 他松开拽着谢惟袖口的手,从桶边慢慢滑了进去,转身蹲坐在水中,抱着膝盖,颇为驯顺地抬眸看他。 水面淹过他的胸口,眼睫被水汽蒸得湿润,脸上也多了一分血气。 红嫩的唇微微弯起,他轻轻一笑,冷淡的眉眼刹时明丽起来。 他好像与生俱来就有这么个认知—— 笑容可以用来讨好和感谢。 谢惟有片刻的恍惚。 半晌,他伸手揉揉那人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暖和么?” 孟惘仍是抿着嘴笑,眼尾弯弯的,“嗯。” 世界上再有什么万丈深渊、三尺冰封,也能被他熨烫得软成一汪春水,只剩柔情了。 谢惟就一直坐在一旁陪着他。 又泡了一会,孟惘小声开口道—— “你真好,他们……不让我碰东西,看到……就打。” “那些人都……我……恶心。” 恶心。 他学了这么一个词来形容自己。 纤细的睫毛低垂着,光自窗外倾洒而来,平静水面上映出细碎斑驳的倒影。 谢惟眸光一暗,伸手将他从水中抱起朝外走去,用灵气烘着怀中人的衣衫——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骂你,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一下推开,紧接着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我听说你带回……” 傅靖元倏地顿住,震惊地看着抱着个小孩站在内室门口的谢惟。 视线一转,打一眼望去,那小孩身形瘦小,肤色冷白,长相甜腻昳丽…… 这令他突然想起之前皇宫中某些太子党从人界寻得的用来调/教和满足兴味的幼奴。 “大师兄……你这癖好……说出去可就要名声扫地了。”他半开玩笑半试探道。 谢惟不答,抱着孟惘朝床边走去,淡声道—— “那是你二师兄。” “……你、你要让他拜入师门?!”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不似玩笑的神情,又看了看他怀中之人,“他一个毫无……” “……二师兄。” 一声略显喑哑又带着股醇软稚气的声音撞入耳膜,直酥了人半边身子。那双尚未被蒸干的湿润眼眸隐隐不安地望着他,眼尾天生自带一抹红棕逦晕,被人稳稳抱在怀中,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傅靖元很没出息地喉间一哽,集众多情感于一身发出了一个带着气音的感叹词—— “靠……” 不顾谢惟的眼神警示,他视线直贴在孟惘的脸上,“他是个凡人对吧?不是魅妖什么的……吧?” 谢惟没应,将人轻轻放在床边,蹲下身替他把脉。 傅靖元愣怔片刻,随即重新揣起手来,笑眯眯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低声诱哄道—— “乖崽,再叫一声。” 孟惘犹豫半晌,开口道—— “二师……” 谢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但话却是对傅靖元说的—— “你给我滚。” 他像全然没听到一样,仍是贱兮兮问道,“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你怎么说服师尊收他为关门弟子,又怎么平息山下八千子弟的异议?” 茶褐色眼中揉杂着复杂的情感,又好似平淡如常,“大师兄,他是你什么人?” “……不是我什么人,我看他资质极佳又有木灵伴生,带来给师尊当徒弟,师尊没理由不收。” “木灵伴生?”傅靖元眉梢微挑。 若一个人生来与五行相亲,能与五行中的某行相感应联系,则说明此人有飞升成神的潜质。 孟惘一直坐在床边听他们说话,此时谢惟坐在他旁边抬起他的胳膊—— “你偷东西都是怎么偷的?” 傅靖元,“……” 这是可以问的么? 孟惘思考片刻,心念一动,袖中便幻化出几根青细的藤条来,自袖内向外蜿蜒而出…… “当真是木灵……确实百年难遇的飞升料。” 他轻轻一笑,收起眼中的诧异,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双手揣袖悠悠转身朝门外走去,嗓音薄淡化于风里—— “那你一会给师尊说说吧,站你这一会儿怪累的,我得回殿睡午觉了。” 待他走后,谢惟用指尖给孟惘顺着头发,“以后别随便叫人,知道不知道?” 他瞳中明亮纯洁纤尘不染,虽是不解,也仍是懵懂应下。 …… 此后两天,他在谢惟的陪同下,在众人或惊或怒、或慕或妒的目光下,被天玄仙尊正式收为关门弟子。 自此,谢惟教他写字认字,教他练剑修行,他们衣食同行,共枕而眠…… 三个礼拜下来,傅靖元看着在桃树下用灵力操控着剑器演练剑法的孟惘,偏了偏头低声对身边的谢惟说道,“你到底从哪儿捡的宝,我也去捡一个,这资质绝了。” 谢惟没理会他上半句话,只点点头,“再有一个月便可结丹。” “我感觉你对他的修行并不在意,”傅靖元看着他平静的神情,试探性问道,“他现在说话怎么样了?” 只见谢惟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声音也轻了些许,“嗯,很好教,能正常和人说话了,基本的词和句子也都理解了。” 傅靖元快被对方的人父感闪瞎眼,无奈移开目光,“那过几天把他送师尊那里学些东西,你也别对他太上心。” “我觉得你关心他的修为还可以,但是……他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以及基本的生活常识,你还是别太关注了。” 他话说的有些犹豫,虽然二人年龄相同,但谢惟毕竟是他大师兄,规矩还是要有的。 “我总觉得你有点本末倒置,关注点……” “我心里有数。” 这话在十六岁的谢惟口中说出来,最不可信。 “唉……行吧行吧。”傅靖元摆摆手,也不多纠结这个话题。
第21章 朝生 孟惘便如此迷迷糊糊的当上了南墟境天玄仙尊的关门弟子,虽然名义上是这样,但几乎见不着天玄的面,什么都是谢惟在教他。 他结丹很快,结丹后修为增进的更快,但嗜血的习惯还是同从前一样。 他本以为自己之前是没有吃的才会喜欢尝血,后来才知道这和有没有吃的毫无关系。 谢惟不让他咬生肉,喝人血,什么都要教。 养的时间一长就会发现,小孩并不像刚捡来时那么乖。 正派作风他是一点不沾,长得妖魅行事也残忍极端,拎着把剑几日一换,砍人必把剑砍断,然后再顺理成章地用暴力压制。 终于有一天妖界妖王许千影闭关,妖族分庭抗礼谋反作乱,有许多妖修冲破人妖两界禁制到人界滥杀滥抢,一片昏天黑地,惨叫四起。 十四岁的孟惘当时正在路边买吃食,好巧不巧赶上这场异变,唇角根本压不下,兴奋得眼都红了—— 修真界明文规定不让胡乱杀人,又没说不让胡乱杀妖,况且是他们自己先作乱,这可怨不得别人。 于是各境派出平乱的修士来到便见南墟境那个不知从哪个山沟子捡来的关门弟子,正跷着腿坐在一座七米高的尸山上,浑身血污,笑意吟吟地舔着鲜红的指尖。 几乎是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白的面上染着血痕,如同地狱里爬出的玉面罗刹。 墨色长发垂落在膝,蜿蜒融入血水。孟惘坐在自己搭的尸山上,一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内心十分餍足,困意渐渐袭卷而来,底下人叽叽喳喳讨论的什么他也没有听进去。 混沌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瞳孔微缩,从七米高处向下看去,只见谢惟正站在下方,静静地看着他。 距离太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眼中的情绪,下意识有些不安,乖乖站起身迟疑地朝他走去。 由尸体垫成的斜坡并不平整,他深一脚浅一脚向下走去,踩着的鲜血泥泞黏腻,脚下尸身尚且温热。 他右手上都是血,不知道掏了多少妖修的心脏,犷戾之余徒手挖眼剜心最是利落简单,一招一式都不肯多用。 当然不止右手,除了脸和脖子还干净点,一身黑衣都被血浸的暗红。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犯错,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绝对不像是在看一个做了好事的乖孩子。 孟惘站在离谢惟两步之遥处停下,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融入侵袭了那人身上的冷香。 谢惟很爱干净的,他暗自想道。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抱住那人撒娇。 他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垂眸,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来,“师兄……” 话未说完,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半干的血迹,“有没有受伤?” 孟惘一怔,随即抿唇弯起嘴角,就势在他手心下蹭蹭,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没有。” 谢惟牵起他的手,“下次不要那么冒失。” “嗯嗯。”孟惘点点头。 …… 十二月凛冬,璞玉无瑕的天上神牵着脏戾血泞的地下鬼,温度自相贴的手心处传递,踏过血泊,穿过人群。 行梭于红尘世间,宿命本上一折再添一折,有人沉默不宣,有人迷雾观影。 他望穿了他的一生生。 不知走了多少年。 不知忘了多少年。 “师兄,我想吃傅靖元殿前的桃子。” 他那二师兄殿前一直有棵用灵力维系着的桃树,一年四季都开花,也可以用灵力催其结果。 南墟境关门弟子目前只有三个人,他和谢惟关系自是亲近,和傅靖元关系也是极好。 身旁人的嗓音伴着脚下踩着薄雪的沙沙声,直拂在人心尖上,如飘落的碎琼般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好,带你去。” 对于孟惘来说,虽然二师兄有些时候又欠又贱,吃饭时候总把都是油的肥肉给他,有事没事就给他灌输些奇怪的知识,还总摁着他让他看些不正经的书图…… 但他也无疑是个好人。 他会给他催桃子吃。 傅靖元扫了殿前玉桌上的积雪让他坐在上面,平日白皙的肤色在寒冬更甚几度,一身流金白袍下隐约可见瘦削的身形。 他提了一篮子小桃递给孟惘,紧接着就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像多站一会儿腿就能断了似的。 “洗了没?” “洗了,”傅靖元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套茶具开始沏茶,无语道,“祖宗一样。” 孟惘坐在桌上抱着篮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满意道,“甜。” 傅靖元给坐在一旁的谢惟推了杯热茶,“小惘今年十四?” “嗯。” “我看以后是少让他下山。” 谢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置可否。 孟惘却蹙了蹙眉,“为什么?” “因为你太娇了。”他颇不正经地笑起来,声线懒散,“适合让你大师兄养着,当个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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