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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暄忍不住颔首:“我与公子所见略同。” “公子似有烦心事,”若木侧过脸,看向揭暄的眉心,“因而愁眉不解。” 他这么一说,揭暄不由摸了摸眉间,解释道:“近日琐事烦杂,扰了公子赏月兴致,失礼了。” 若木摇了摇头,刚要说话,揭暄却心神不定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 望着揭暄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木却并未如他所说那样继续赏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揭暄的背影瞧不见好一会儿了,他才转身下了屋檐。 从始至终,他也没再看那夜幕中央的银月一眼。 清晨热闹的吆喝声中醒来的揭园下意识瞥向桌上,那里放着一张薄薄的纸。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一圈古朴的房间,在这个不能时时刻刻确认时间的世界里,他好像变得慢了下来,不止是动作,包括心情。 那是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松弛感。 “阿暄,你收拾好了没!”熟悉而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同时伴随的还有武弘的大嗓门。 “马上就好!”揭园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桌前拿起那张纸匆匆看了一眼便收进怀里。 “你赶紧的,我先去催归海了,他肯定还没睡醒!”武弘没什么耐心地说道,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敲门声。 水珠从揭园的脸上滑落,重新摔回铜盆里,叮叮咚咚的。 他差点忘了,归海淙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 “诶,奇了!你竟然比阿暄醒的还早!”武弘倍感新奇的声音离得很近,揭园拿起架子上的布擦干脸上的水,忍不住竖起耳朵。 “不是,你这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乌青乌青的?” “你怎么不理我?” “我没事,你去看看其他人。” “诶诶诶,你别推我,你、你慢点!” “你也快点!” “知道了。” 揭园把湿了的布放回架子上,不知怎么地,归海淙今天说话的语气有点低沉。 听起来心情不好。 但他没有时间深想原因,简单地收拾了下东西,便走出房间。 其他人已经在等了,只有归海淙还没出来。 又等了半刻,归海淙才姗姗来迟。 尽管他尽力掩饰了,可揭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眼下重重的乌青。 “走吧。”武弘豪爽地一挥手,“下楼吃点东西!” 揭园和归海淙走在了最后,揭园没有回头,眼前却一直浮现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是没睡好,还是一整晚都没睡? 几个人就在客栈随便吃了点,便动身前往圣家所在——陵城最繁华的岭州。 严格来说,他们几人没有一个属于普通人范畴,所以虽说贺州距离岭州千里之遥,以他们的修为没法直接跨越,但相较于普通人的艰难跋涉,修行者和妖族的组合还是要轻松得多。 尤其是没人受伤的情况下。 两日后的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岭州的云里县。 “呼——” “总算是到了!”武弘大大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指着前面的人流道,“好香啊!” 说完他便往前快走两步,轻松融入了熙攘的行人。 “这里可真热闹,比南临大多了!”胡骎骎的小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边走边瞧,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 “这是什么?”胡骎骎拿起摊子上一枚做工精美的珐琅银钗爱不释手,摸了好一会儿,眼珠子一转,对直往前走的武弘喊道,“长风哥哥,我想要这个!” “你小子倒是嘴甜。”武弘匆匆瞄了一眼,也没看清是什么,就冲后头走得较慢的揭园一扬下巴:“让你宥阳哥哥给你买!” 胡骎骎扭过头,一双狐狸眼比手里流光溢彩的宝石钗花还明亮,眼巴巴地瞅着揭园。 “老板,这个我要了。”揭园走过去,指了指他手里的钗花,“还要别的吗?” 胡骎骎立马笑开了花,在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摊子上寻摸了一圈,又拣了对金镶玉如意纹手镯。 揭园一并付了账后瞧着手里的东西,不由问:“这……不是女子的饰物么?” 胡骎骎抢过东西,边跑开边道:“多漂亮啊,什么女子男子的,我才不管呢!” 金黄的余晖里,他笑得飞扬明艳,像一朵盛放的扶桑花。 这还是揭园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倒让他想起了别的。 “他……”揭园表情迟疑,明明还未说出口,却有人在一旁答道。 “他喜欢漂亮,所以总喜欢化成女子。” 怪不得他认识的胡骎骎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揭园这才明白,可明白过来的揭园立刻意识到是谁主动解答了他的疑惑。 赶路的这两天,归海淙作为队伍里话痨程度仅次于武弘的人,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 别说是一贯敏感的揭园,就是粗枝大叶的武弘也觉得奇怪,明里暗里地打探了好几回,可归海淙出奇的嘴严,愣是让武弘无功而返。 这也是两天里归海淙第一次跟他搭话。 想到这里,揭园下意识接了句:“那……你喜欢什么?” 他的问题有些出乎归海淙的意料,自己这两天的反常,以揭园的细心,不会没有发现,可他偏偏避而不谈。 他是不关心,还是不想问? “海,我喜欢海。”虽然心里有所疑问,但归海淙还是认真回答了揭园的问题。 “海?” “嗯,我喜欢海的辽阔,一眼望不见头,无边无际,海天相接,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自在。”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在宽敞的街道中间,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摊铺也纷纷收了起来。 “海、归海,难怪……”或许归海淙是因为喜欢海,才给自己取了这样的名字。 归海淙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的名字是别人给我取的。” 别人?揭园没有说话,涉及他没有参与过的归海淙的过去,他大约不该再问下去了。 “这个故事有点长。”归海淙双眸灿灿,像盛着星河一般,光彩夺目,“你要听吗?” 揭园当然听得懂这几个字,可归海淙的眼神却像在问别的。 你要听我的过去吗? 你要了解不同于此刻的我吗? 你……要走进我的世界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其实放在此时此刻,是很突兀的,可归海淙的语气又那么认真,认真到好像需要用一个世纪来思考答案,但实际上,揭园只花了短短的几秒钟。 他说:“要。” 时间在无声间流逝,漫长的白日于暖意凋零时结束,太阳下落而银月初升,绚烂的云霞热热闹闹地铺满了半边天。 于是,将尽的昼和已至的夜在无垠的天上,泾渭分明。 归海淙久违地笑了笑,扬声对武弘道:“长风,你带他们找客栈住下,我们要去个地方!” “啊?什么?”武弘听得糊里糊涂,回过头来却只看见归海淙拽着揭园手腕离开的背影。 “不是,你俩跑什么?” “我们要去哪里?”揭园问道,归海淙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腕,不回答,只是拉着他奋力地奔跑,不顾一切地往未知的地方跑去。 暖烘烘带着花香的风拂过脸颊,蓝灰色和白色的衣摆随风飘扬,相互碰撞,还有手腕皮肤上熟悉的温度,街上寥寥路人侧目的视线,以及不断落下去的太阳。 揭园忽然想:他是自由的,是属于自己的,而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的脚下忽地充满了力量,也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第47章 与武弘等人背向而驰又漫无目的的奔跑像一场无声的宣泄,擦肩而过的风带走了他心里的困惑、烦恼以及痛苦。 夜幕降临时,他们停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面前是闪着粼粼波光的河流,脚下踩着一块块木板拼接而成的路,一旁矗立的长杆上挂着个有点旧了的纸皮灯笼,两岸遍生半人高不止的菖蒲。 看上去像是一座废弃的老码头。 生跑了这么一段,两人都不由地喘起粗气,终于缓过来的揭园朝前走了两步,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是哪里?” 归海淙跟了过来:“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应该在有水的地方讲。” 揭园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湿润泥土和草叶味道的空气,低头看了看,坐在了码头临水的木板上,双腿悬在水面上方,倒有几分童趣。 “为什么?” “因为我诞生在有水的地方。”归海淙学着揭园的模样坐下去,但他忘记了自己穿的斓衫远比揭园的要长,这一坐,蓝灰色的下摆立刻被河水洇湿成了深灰,他不甚在意地忽略了。 这里很安静,有高高低低的虫鸣和风声,除了他和归海淙没有其他人,没有捉妖师和妖,没有揭家和圣家,也没有等待他揭开的真相和出师未捷的暗恋。 “诞生?”揭园望着水里倒映的被水纹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内心前所未有的放松,“那是很久以前了?” “是……认识揭暄以前的事,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归海淙慢慢地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就好像是为了把我关在你的门外面。” 被戳中心思的揭园搭在木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我想了很久,又觉得不止是这样,其实我好像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对你敞开过门。” 可归海淙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惊讶地回眸,正对上归海淙充满真挚的眼睛。 当初他搜索归海淙时注意到网络上有个关于归海淙非常热门的话题,就是——如果被归海淙深情地注视一分钟会怎么样? 话题下有几百万条回复,五花八门的,有说会幸福地晕过去,有说会心跳加速,有说会反复爱上,也有说会产生幻觉......他并没有全部看完,只是匆匆浏览了点赞最多的几条。 不过,他现在得到答案了——会失去理智。 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这个故事,揭暄也听过吗?” 滴水汇川,百川归海,需要亿万年的变迁,可决堤只要一刹那,在这一分钟的注视后。 揭园努力堆砌的那道防线,坍塌了。 几乎在话出口的同时,他就后悔了,揭园挪开视线,一手撑着湿漉漉的木头边缘起身,却被归海淙拦住。 “别走。”归海淙没给他再一次逃跑的机会,“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听到这段故事。” 揭园顿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还记得那一天,你说除了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人。”归海淙手里拽着揭园的衣角,又不敢太使劲。 “嗯。”揭园一点头,他当然记得,那天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不管不顾地冲到归海淙家里说了那么一番话,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那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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