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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季望发出一声叹息:“尽我所能,你方能从这里带走一样东西。” 他朝揭园伸出手,掌心出现一尊巴掌大的木偶,雕刻精细,五官详尽,栩栩如生。 “这个人偶能够分离你们的魂魄,但要两人都自愿才行,你不妨试试用此物威胁那人,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季望说的很中肯,可揭园听得心一沉,如果他和揭暄注定只能活一个,那就用他的命多换一个人好了。 “我明白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多谢。” “世上有太多力所难及之事,即便我身为仙君,也无法改变。”季望轻轻地叹息一声,“就算我亲眼看见了自己的死,也不会更改这个决定。” 揭园抿着唇,没有回答。 “季望!季望!”少年爽朗飞扬的声音远远传来,“快看我抓到了什么!你快看呀!” 揭园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虽然是稚嫩许多,但归海淙的声音依旧好听得就像一股清泉,清冽甘甜。 “揭园。”身后季望也听到了归海淙的声音,“阿淙不会答应的。” 小小的少年长着与日后一般俊秀的模样,黑发束在脑后,脸上挂着明媚如朝阳的笑容,手里高高举着一只正扑腾着翅膀的鸟儿,兴奋地喊叫。 他远远地看着,视线逐渐模糊,可那小小少年的剪影还是那么清晰。 “我不会让他知道,那只是我的结局,与他无关。” “那不对,他该有选择的权利。”季望不赞同地摇头。 “我要他没有负担地活下去,无论嘉荣还是柳何依,都不是他的前路。”揭园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他能忘了揭暄,也能忘记我。” 季望还要说什么,揭园却猛地回头,拿走他手里的木偶,匆匆道:“我该走了。” 他不想跟少年时的归海淙见面。 季望欲言又止,却还是揭园坚持的目光中落败。 周身光芒大作,北海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光芒中,揭园最后回眸去望。 那双眼睛纯净的就像天上最洁白的一朵云。 他的意识重新落入无边的黑暗。 又过了好一会儿,揭园用力睁开双眼,视线触上并不熟悉的景象。 房间的摆设精美有意境,屋中央的铜香炉燃着香,靠窗的位置放着书桌,揭园没有细看,下床穿了鞋便推开房门往外跑去。 “公子,您终于醒了?”迎面遇上一个侍女打扮的少女,一脸惊喜地看着他说道。 “我昏睡了几日?今日是几时?” “今日、今日是三十。”侍女被他急迫的语气吓了一跳。 距离他们逃离圣家竟已经过去了七日,紧迫的时间让揭园声音里带着焦躁:“和我一起回来的人呢?在哪里?” “您是说长风公子吗?听说他并未上山,而是回了武家……” 没等她说下去,揭园就打断了她:“不是武长风,其他人在哪里?” 侍女却犯了难,摇头道:“奴婢不知,只知是家主大人亲自接公子回来的……” 听到这里,揭园立刻又问:“我父亲在何处?” “家主、家主正在前厅议事。”被连连追问的小侍女吓得有些结巴,但还是很快回答了揭园。 揭园丢下她,径直往出走。 直到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侍女才腿一软,靠在了墙上,喃喃道:“今日公子怎的如此凶,没一点笑模样——” 一路冲到前厅,揭园脑子里稀里糊涂的,等走进前厅,才发觉揭永年正和几位长者端坐着,不知在讨论什么事情。 “阿暄,你不在房里好好歇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揭永年注视着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语气十分温和。 他当然是来询问归海淙等人的下落,可环顾一屋子面露疑惑等着他下文的人,揭园又说不出话来了。 揭永年轻易看穿了儿子的窘迫,想了想将手里的茶放下,对几位长老歉意地笑:“大比没几日了,恐怕他是心里有些忐忑……” 大伙都是人精,立时便纷纷附和道:“人之常情嘛!” “无妨,无妨,宥阳好不容易回来,你们父子好好说说话——” “就是,此事回头再议!” 几个人很快离开了,偌大的前厅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 “阿暄,到底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等人都走了,揭永年才再次问道。 “和我一同回来的人呢?”揭园顾不上说废话,直奔主题。 揭永年一听这话,却皱起了眉头:“你出门不到一年,怎的像变了个人,行事莽撞无礼,哪里有一点未来家主的样子!” 身为揭家家主,揭永年比揭园在《捉妖记》上所见的图象要显老,但还是比本身年龄要年轻些,一身靛蓝色的长裳打眼一瞧十分低调,可细看其上却满是华丽的暗纹刺绣。 他与揭暄的长相并不相像,长方脸高鼻梁,走势平直的眉眼不笑时有些严肃,嘴唇的弧度却偏偏向下,更添几分板正。 揭暄的脸多半是肖其母。 看着眼前因为久居上位而威严十足的中年人,开口便是指责,揭园袖子下的手指紧紧地缠在一起,暗暗深吸了两口气,才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一时心急,冲撞了父亲议事,日后定会修身养性,不会再犯。” “我对你寄予厚望,你须得谨言慎行,小心脚下每一步,否则如何光耀揭家。”揭永年继续敲打儿子,看他说得熟练,恐怕这些说辞早就说了不下百遍。 揭永年对自己儿子如此严厉,跟外界所传的宽和仁善似乎并不相符。 揭园忍着到他教训完,才再度提及来意:“父亲的话我一定谨记在心,只是随我回来的人中有一位为保护我而受伤,我实在过意不去。” 听了揭园的一番解释,揭永年仍旧眉头紧锁:“因你受伤,我本不欲过问此事,你如今穷追不舍,我便问你,你为何与妖族一路同行,还将其带回揭家?” “你可知若是旁人得知此事,会如何议论揭家!” 他的追问似乎彻底激怒了揭永年,伴随着质问同时传来的还有拍桌子的巨响。 揭园丝毫没有被吓住,直直地回道:“有何不可?他们虽为妖族,却未行恶事,甚至对我一个捉妖师伸出援手,若非他们带我回来,或许我已经不知死在何处,您担忧的却是家族的名声?” 被揭永年质问的瞬间,他对揭家所谓的宗旨以及那些闻名在外的佳话都不禁产生了怀疑。 那些美好到底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孽子!孽子!”揭永年气得涨红了脸,又狠狠地拍了两下桌子,“你是要气死为父吗!你说这些话,难道是忘了曾答应过我什么了?” 答应?揭园心中一怔,揭暄答应他父亲的事情他又怎么会知道,一时间,揭园竟不知如何回答。 可揭永年见揭园迟迟不说话,以为他是要反悔,愤怒之下,他脱口而出。 “你亲口立过誓,只要我肯放过熙和,一定会赢下这届大比,成为下一任盟主,保揭家二十年荣耀!” “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揭永年的话犹如石破天惊,将揭园心中一直疑惑的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熙和不是跟揭暄大吵一架,气愤之下离开揭家的吗?怎么揭永年又说是揭暄要他放过熙和?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揭园也气愤地大声反驳。 “是!我就是反悔了,你要如何,去抓熙和不成!”
第56章 激烈的争吵声传出去,惊起庭院枝头栖息的群鸟,一时间,扑棱翅膀的杂声不断。 气得揭永年额角青筋直跳,他怒视着面前剑拔弩张的揭园,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揭园理直气壮的反驳又让他无言以对。 他的儿子从小到大既早慧又听话,在他的安排下顺风顺水地长大,眼看着就要成为无人匹及的一颗新星,却突然为了那个熙和跟自己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也不肯妥协。 偏偏他子嗣缘浅,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不敢赌,只得答应。 想到这里,揭永年不由软和了语气:“阿暄,不是父亲苛责你,可走到今日,所付出的心血你最了解,实在是容不得一丝懈怠,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万不能因一时任性而毁了家族基业啊!” 面对揭永年苦口婆心的劝诫,揭园内心却没有一丝波澜,他更在意的是揭永年关于熙和的那番话所暗藏的意思。 难道事实并非武弘说的那样,而是揭暄主动放走了熙和? 可他的反驳没能从揭永年口中套出熙和的下落,揭园掩不住眼中的失望。 他这一沉默,屋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阿暄……”揭永年见揭园不说话,觉得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便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没等他开口就被打断了。 “他们到底在哪里?”既然没有熙和的线索,他也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见揭园是油盐不进,揭永年勃然大怒,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碰倒了手边的茶杯,陶瓷的杯子摔在地上,瞬间碎裂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揭园冷着一张无畏无惧的脸,直视揭永年,轻描淡写地说道:“离大比没几天了,父亲当真要在此时与我理论?” 揭永年如此在意揭暄的名声和这次试炼大比,正正暴露了他的软肋。 看着儿子冷静的脸,揭永年满腔的怒火被堵在了胸口,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的。 对视了半天,他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命人将他们关在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 揭园沉默转身,揭永年却接着说道:“你非要执迷不悟吗?” “熙和也好,他们也罢,你为何一定要与妖族为伍,这会毁了你,毁了揭家!”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阿暄,你回头吧!” 他的语气晦涩,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可揭园耳中如雷鸣巨响的却只有其中半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里一阵阵地发紧,他几乎不能呼吸。 熙和……是妖? 熙和怎么会是妖? 跟揭暄一同长大朝夕相处的熙和,情同手足的同门师兄弟竟然是妖,这怎么可能,揭永年怎么会允许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身边一直有妖族相伴? 还有武弘说的那个预言…… 夏日灼热的太阳高悬,俯视下到处是热烈的阳光,院子里连一丝风也没有,万物的颜色都在其中变得更明艳耀眼。 没人注意到走廊角落里有只不寻常的鸟儿安静地站着,深蓝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妖又如何,人有好恶,妖就没有吗?”揭园并未回头,自顾自地说道,“我早就想问了,揭家一贯宣扬只杀恶妖,那么没做过坏事的妖为何不能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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