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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庄家之间似乎保持着某种默契,他们默契地挑出能够说的话、能够赌的盘、能够踩的线,在这一个月内, 尽数给大家开放,而直到狩猎前七天, 他们集体将最新的赌局,改成与狩猎有关的题。 其中的,被赌注的内容准确说只有一样—— 那就是既然圣上和将军都将参与这场狩猎,那么两个人谁狩猎的数量会最多呢? 自古以来,钱、权、性,恨,这四样就是最能驱动人产生“好奇”的利器。 而参赌能拿钱,猜题能涉权,当钱与权都参与进来了,关于性的遐想便会跟着连篇……于是,就这样,狩猎的这个消息,以谁也没想到的姿态,安静地传遍了许多人的耳朵。 狩猎、圣上、将军。 准确说,这七天的传播里,他们知道的东西其实真不多,但知道这三样就也足够了! 对有些人说,让人知道一件事等于要让对方去知情与了解这件事;但对有些人说,让人知道一件事,只等于保证让你能够看见它。——至于对方到底了解不了解,知情不知情,理解得正确不正确?嗯,那向来不是传播要关心的事。 那是良心要在意的事。 …… …… “……情况大致如此。”汇报完狩猎基础情况,原钧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识趣的向陈理请辞。 陈理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于是原钧转身出门,而在他身侧,李振玉“恰好”走了进来。 对于这位惯爱用面具遮挡面容的贵客的出现,原钧表现得十分自然,甚至还有些习以为常;而李振玉对于这位陈理身边的龙禁尉也十分熟悉——要记得,他最初就已经在将军府门口和原钧打过交道有过交流了。……然而,两个相互都不算陌生的人此刻擦肩而过,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李振玉进来后主动问道:“狩猎要开始了?” 陈理“嗯”了一声:“明日卯时。” 李振玉有些讶异:“这么早?天都刚亮吧。” 陈理说:“是啊,都睡不够。” “……”李振玉动作一顿,忍不住乜了他眼,“睡不够?您说的那是重点吗?” 说着,他看见桌面摆着一件他颇为眼熟的物什,只见那日那晚的那副面具此时又静静地被拿了出来,似乎是被送去重新改造了一下,面具表面闪烁着一种刚涂过油的那种明亮色泽。李振玉的目光瞬间就被它给扯了过去,但他想到更多的却是那一晚的记忆…… 李振玉定定地看了面具几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分神。 他“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那晚之后他就再没见陈理戴这副面具了。 不过现在想来也是奇怪,那天陈理分明是为了给自己面具,那他为什么也会戴上面具呢? 除非…… 那天陈理本身也在试戴属于他自己的面具。 嗯,目的是为了—— 本次狩猎? 果然,陈理的回答就解决了他的疑问:“明天我要戴它过去。” “哦……”李振玉没什么心思去想这些严肃话题了,他低头喝着茶,借有些凉的茶水压下逐渐加快的心跳,“这样么?那——”说着,李振玉抬头,呼吸却猛地一滞,他浑身肌肉都随着他的本能紧绷了一下,像是突然受到惊吓的小兽,“您怎么现在就戴上了!” “怎么了?”陈理像是没听出他的不对劲一般,“前几天给它做了微调,今天先戴上试试。” 恰好,随着这句话说完,面具正式戴好。 陈理隔着面具看向李振玉,只能看见李振玉倏然低下的头,他的耳垂红的可怕,而握着杯的手指因为力道过大正泛着白。陈理问:“突然低头做什么?” “没有,我……”李振玉手指蜷了下,下意识找着理由。 然而,刚编好的理由还没说出口,他的下巴就一只手给掐住了,并不用力,更像是一种要仔细审阅某类物品的前摇动作。 李振玉本能地顺着那只手微抬起头。 于是,他的视线也一下子对上了他不想、不愿、也不敢去面对的事物。 李振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理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走到了他身前。 他是坐着的,陈理是站着的,这样居高面下的站位让李振玉的眼睛几乎在抬头的瞬间,就被一片神秘的金黄占据……金色的面具摇曳着水纹般剔透的光泽,这样的光泽对李振玉来说更像是水底最幽深的漩涡,它瞬间夺去他的思想、思维,让他在无所适从的空茫里获得一些难以言说的苦闷。 李振玉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以防止自己的状态过于失态,但事实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说不出来。 明明他和陈理不管哪方面都已经很熟悉了,可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陈理,李振玉就觉得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事实上,李振玉曾在很多次结束后勾勒过陈理的脸庞,现在,面具下的那张脸,让他重新感到了陌生。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但为什么有的病,会让人感到这么…… 兴奋。 然后他就听见陈理说:“抬头,看我。” 李振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他“哦”了一声,目光很是缓慢地看了过去。 人在情绪过于激动时只有两种可能反应。 第一是过于激动,所有血管,每滴血液都仿佛被烈火灼烧了一遍,它随剧烈跳跃的心跳而剧烈燃烧,脑海里都能听见劈里啪啦的火星溅开的声音;第二则是过于冷静,身体的每寸骨头都如同被冰霜冻结,麻木和空白的情绪混杂着藏于最底部的火山一起被冷酷掩埋,人会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振玉却感觉自己处于第三状态。 灼烧与冻结两种状态在他体内疯狂拉扯,他的思维比任何一瞬都要活跃,他的思想却比任何一瞬都要空茫。 “……” 陈理替他取下了他自己的面具,于是展露在陈理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双带着蒙蒙水雾的眼睛。 它不闪烁,不明亮,不坚定,它充满了浓浓的游离和茫然,它深处的动荡连带着睫毛都在轻微颤抖,这显然不是一双能称得上“漂亮”的眼睛——可它足够美,那种让人忍不住心生某种恶意的美。 陈理见过三种模样的李振玉。 坚定的,克制的; 肆意的,坦率的; 这两种模样,或许代表的是李振玉的信任阀限,一旦超过,就能展现。 但是现在这样的第三种模样…… 矛盾的,动摇的。 却像是李振玉他自己都未曾接触过的,更为幽深的那一面。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追逐着权力与力量的时候,他更渴望着得到“被迫”的权力与主动的被审判。 陈理没有再说话。 他垂着眼,就用这种似乎玩味、似乎略有深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李振玉的脸上,他的手从下巴的开始,手指慢条斯理地勾勒着李振玉的脸庞,一如李振玉以前向他做的那样。 整个动作缓慢,但没有任何暧昧与情色的感觉。 李振玉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脏正随着这些动作,而不断下沉、下沉,沉没至深渊之下。 现在的氛围明显不对。 看面具而已,看得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氛围能对吗? 可是…… 这氛围又真的不对吗? 这真的只是看个面具而已吗? 李振玉感受着现在,回忆着以前,他有一种自己被陈理全部看清了的羞耻与痛快感,他的身体每一寸细胞,都在感到一种人生从未感受到的爽快,他过往每份被压抑住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汇成一道洪流,将他尽情冲刷。 正是他现在对陈理足够了解了…… 他才能不像上一次那个夜晚那样,强制克制这种情感。 而唯有不克制,他似乎才能够真正的在这位“君主”面前…… 得到属于他,潜意识里,渴望许久的—— 审判。
第75章 李振玉有过一段短暂但决定了他未来很长一段路途的幸福童年。 他的父亲教会他尊严要靠长矛来换, 他的母亲教会他感情要靠表达来传,他的心灵在两种相通的教育模式里变得茁壮,哪怕后来父亲对他的态度忽然转变, 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尊严依旧没有变化。他确定, 他就是李振玉, 无论人爱或不爱, 无论人喜或不喜, 无论他的身份、性别、模样…… 他始终是李振玉, 是李振玉这个堂堂正正的人。 ——可他是人,他终究不是神。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向内自我审视时,得到更多的回馈不是坚定前进的力量,而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愿承认的质疑与不安。 留京、出京、性别转换、流言蜚语、嘲笑与恶意…… 当一个人与外界开始联系——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粗暴地联系时——他与这个世界的边界便开始得到磨合,他的棱角、锋芒,会在不断的磨合里,被磨掉、磨灭,磨圆。而当他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时,他脑海里浮起的究竟是“君子藏锋”这四个字还是“为什么”这个问题?他不知道。 李振玉只是很难不在一些瞬间去问自己: 他做得对吗? 他坚持的有必要吗? 他真的可以不在乎吗? 但是, 没有答案。 自我责问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它得到的回响总是一片空荡;而出于无措问出的问题, 所能给出的,也只能给出一个无措的答案。 而随着他走得越来越远,他自我提问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这段出于不安而诞生的岁月,又因为岁月,而变得淡薄。 他可以对太多事情说出“算了”这两个字, 哪怕对方是他的父亲,他难以憎恶, 他难以愤怒,他更难以感到哀伤,他的性格、情绪也逐渐越来越内敛,他似乎真成为了“君子藏锋”里的那个君子,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唯一没变的或许只有那份好胜与自尊——他难以接受自己变得糟糕,所以他会不顾一切地向上。 可这是他真心想要的,还是他所试图证明的? 李振玉同样不知道。 像是这样的问题他曾自我询问过无数次,但无数次都像他曾经那样:出于无措问出的问题,所能给出的,也只能给出一个无措的答案。 他形成了自己的行事风格,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行事风格。 于是,他的善良、恶意,他的好、他的坏,他的选择,他所定型的一切,都会在更晦涩的角落,于某个时刻翻涌而出,它们在渴望等待一场属于神明的裁决——它们在渴望它的神明能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他应该承受的,而什么又是他本不该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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