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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颌上的力道箍得凌怀苏一愣。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样“轻浮无礼”地对待,新鲜得他连心虚也顾不上了,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用眼神将镜楚扫了个遍。 “小狐狸出息了。”凌怀苏保持着被他掰着下巴的姿态,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唔……若你还肯认我这个主人,现在是要造反吗” 镜楚倏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用力闭了闭眼,松开对凌怀苏的禁锢,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视线垂落在医院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凌怀苏不动声色地观察镜楚的侧脸。 青年收敛了情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并无多少表情。可不知怎么的,凌怀苏居然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委屈的意味。 其实凌怀苏大可发挥他舌灿莲花的本领,找补出一百种不重样的理由,将他的动机圆得天衣无缝,有理有据,保准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他素来很会这一套。 可他不想用在镜楚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凌怀苏比落雪还轻的声音响起: “不与你相认,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闻言,镜楚转过头: “……什么意思” 凌怀苏缓缓正色,轻咳一声,将语气调整到一个近乎诚恳的地步,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小狐狸,我无法长留于世。” 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被他轻飘飘地道出,砸得镜楚胸口冰凉一片,没吭声,等他的下文。 凌怀苏却似乎不打算继续解释下去: “那个铃铛,你还留着么” 这话头起得明知故问,凌怀苏比谁都心知肚明,镜楚绝不可能随意乱丢。 但他没想到,镜楚会把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镜楚脖子上有个吊坠,平时掩在作战服一丝不茍的领子下,看不出是什么,直到他在裕福商场换了身卫衣,宽松的领口露出一段黑色绳子,衬得锁骨匀长,凌怀苏当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就是铃铛。 镜楚从颈上取下吊坠,放进凌怀苏手心,那小物件被他体温焐得温热,仿佛含着某种沉甸甸的情谊。 一道柔和的金光闪过,吊坠变大成了颗通体如墨玉的铃铛。 “此物是我小时候一个高人赠予的,说是与我有缘。师父说,它的气息与天音塔相近,应是关系匪浅。”凌怀苏捏着那颗铃铛晃了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四千年前,我……将此物交与你时说,待到它响起,我便会回来,是因为我在里面存放了一缕元神,既然它与天音塔存在深刻感应,如果有人试图打天音塔的主意,会惊动我的元神。” 他说到某处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尽管很短暂,镜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含糊其辞。 镜楚目光阴郁地盯着凌怀苏,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他语焉不详的部分: “但你当时并不确定这方法行不行得通,对么” 凌怀苏蹭了蹭鼻子: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魔,经验不足嘛。” 与未开智的低阶魔物不同,像凌怀苏这种应天劫而生的大魔,只要不被触及那个致命的弱点,是杀不死的。而每只魔的弱点各异,只要他没缺心眼到自己暴露死穴,基本只有天道能震慑这逆天的存在。 可魂飞魄散容易,想再聚回来难,这事又一没先例二没老师,凌怀苏迫不得已,只能铤而走险,分割元神放进铃铛,留了这么个“理论上可行”的后手。 眼见着镜楚面上越发山雨欲来,凌怀苏连忙顺毛: “好了,这不是成功了么,虽然过程艰辛了些——刚刚复生时,我是真的记忆不全,不认得你,约莫是元神离体太久,需要磨合。” “至于现在……”凌怀苏话锋一转,笑道,“刻骨铭心,不敢忘怀。” 镜楚猝不及防地受了撩拨,眼皮一颤,一时忽略了他话中的漏洞: “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木偶盒上有个我留下的影场。我在里面看到了你,还有师父和谢胧他们。”说到这,凌怀苏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好像重温了一遍旧梦,再一睁眼,原来我的狐狸都长这么高了。” “我仅有一缕残缺的元神,能茍延残喘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大张旗鼓地与你相认完,指不定哪天稍一不慎便灰飞烟灭了。将此事告知于你,除了徒增离别时的悲伤,我想不出有什么益处。”凌怀苏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一番推心置腹,“小狐狸,你要我怎么舍得对你坦白呢” 凌怀苏是从正道堕的魔,中正之气与魔气在他体内两项抗衡,此消彼长,倘若不像其他魔头那样大开杀戒补充戾气,时间一久,暴虐的魔气便隐隐有噬主的征兆。 更遑论灵气稀薄的现代世界,仙门修士都式微了,哪里能容得下一只千年大魔头凌怀苏活得越久,就越举步维艰,就差把“水土不服”刻在脑门上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速战速决,事了拂衣去,也算功德圆满了。 这些前因后果不必细说,镜楚心里自然有数。可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能眼睁睁放任不管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镜楚向来最憎恶“无能为力”四个字。 病床上,年轻的调查官沉默良久,将字句咬得决绝又郑重: “我绝不会让你灰飞烟灭的。” “你要把我强留于世吗”凌怀苏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笑容,“你守护了四千个春秋的世界,忍心看着它毁于一旦吗” 镜楚颊侧肌肉绷起,半晌,他硬邦邦地说道: “这你无需担心,我自会找到办法。” “办法”凌怀苏望着镜楚的眼睛,轻声道,“就像你擅自背上度厄印那样么” “……” 镜楚脊背一僵,睫毛垂落,头一次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最开始发现度厄印时,凌怀苏的心情是火冒三丈的话,一五一十地袒露心迹后,那把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此刻面对镜楚这副样子,更是连死灰复燃也再难做到。 凌怀苏再次幽幽叹了口气。 他自诩没什么“拯救苍生”的高风亮节,之所以死了都要诈尸插手人间,是因为他认为天音塔的事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以他这样“天地逆旅一过客”的行事风格,万事尘埃落定后,扪心自问,已做到仁至义尽,无愧于天地亲师友。 他倒是一身轻松,可唯一对不住的,大概就是镜楚了。 狐狸是他亲手养大的,凌怀苏深知他秉性正直,重情重义,却没料到他会重情义到这个地步,守着一句许诺者本人都没把握的承诺,傻里傻气地守了四千年。 “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凌怀苏低声道,“等这些都结束后,一定给你个说法,好不好” 镜楚抬起眼,对上凌怀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心脏仿佛被这人三言两语揉搓成个面团,软得一塌糊涂。 他喉头一动: “怀苏……” 凌怀苏偏头,柔软的青丝垂落过肩: “嗯”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煞风景地敲响了。陆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前辈,是我,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汇报一下!” 东临总部传来紧急消息,可他们处长还不省人事地床上躺着,谈初然,陆祺和程延商议一番,最终决定先禀报另一位大佬。几人在门口你推我让了半天,最终推出了年纪最小的冤大头敲门。 房门被拉开,陆祺一股脑倒出事先打好的腹稿: “前辈,总部那边有紧急情况……欸老大你醒啦” 就见镜楚面如寒霜地坐在床上,直直看过来,两道冻人的视线格外惹眼。 陆祺无端打了个磕巴,感觉处长的脸色今天格外差。 难道是大病初愈的缘故 镜楚脸色差归差,还是没因情绪落下正事: “什么紧急情况” 程延越过大脑宕机的陆祺,汇报道: “地下九区的禁制被触动了。” 特调处大楼地下有九层特殊仓库,储存着各种重要物证或危险品,24小时有人看管巡逻,还布着天罗地网般的法阵,连只蚊子飞进去,都能监控出是公是母。 地下九区的安保程度最高,存放的正是316片天音塔残片。 “只是禁制被轻微触动了,没到触发警报的地步,巡逻队员例行检查发现后,整个地下仓库当即进行了排查,并未有物品丢失,也没有发现闯入痕迹,不排除是禁制日积月累产生松动的可能。”程延道,“但您交代过,不管多小的风吹草动都不能忽略,巡逻队就上报了此事。” 禁制法阵虽精密,却也有个度,不会捕捉到一粒灰尘便警铃大作。而且,毕竟是人为控制的死物,安保内部人员也有钻漏子的可能。 特殊仓库门禁森严,固若金汤,三十年来出状况的次数屈指可数,许多人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镜楚敛目忖道: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凌怀苏也发出相同的疑问: “这么巧” 恰好挑他们不在总部,处长还住了院的时候出岔子,如果不是镜楚再三强调过要事无巨细地汇报,巡逻队很可能就忽略了。 可若真是的有人潜入,在严密的安防下,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能说明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且极有可能是特调处内部人员。 镜楚眉头蹙起: “特调处最近来过什么人”
第41章 前尘 特调处是一级保密单位,除了机关内部几乎没人知晓。总部大楼坐落于东临荒郊,层层阵法隐蔽,别说人了,连鸟雀都不大爱往这深山大泽的地飞。外来人员不管出于何种需要前往总部,都必须经过报备审批。 程延摇头: “没有,他们说一切如常。” 空气一时凝重下来。 如果不是外人,那就说明……特调处内部很有可能不干净。 “肃查相关人员,先从特仓工作人员开始。”镜楚眼皮都不眨地拔掉输液针头,不容置疑道,“这几天任何人都不准擅自离开总部,等我回去再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管好九区的东西,这事再发生一次,巡逻队可以集体滚蛋了。” “头儿,你的伤……” “没事。”镜楚从病床上下来,无所谓地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有些东西没查清,我们等会回裕福商场一趟。至于你们……” 他一抬眼,对上了几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饱含的期待不言而喻。 镜楚好笑道: “出任务上瘾了” 他们三人中,程延是高级调查员,本来就是闲不住的外勤;谈初然虽然是个技术宅,但实战素质也不差,况且事关陆经纬,她做不到坐视不理;陆祺就更不用说了,两样原因他都占。 程延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 “我们是关心您的身体嘛!” “裕福商场里什么样你们也看见了,这可不止清清场那么简单。”镜楚未置可否,只是不咸不淡地说,“此事牵扯复杂,接下来的情况只会更危险,你们不害怕” 问是这么问,镜楚心知肚明,特调处哪个人不是经历关关选拔,签了生死状才留下的怕死的早就打退堂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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