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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洞。 耶尔愣了一瞬,一抹怪异划过心头,却没能留下丝毫痕迹。 * 夜色逐渐深沉。 最近没有什么紧急研究项目,研究所里的大部分虫已经按时下班,只剩下零星几个实验室还开着灯。 艾科将白天的资料整理好,正要出门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看了眼还在埋头对比数据的耶尔。 “不回去吗?不是很忙的时候要抓紧时间休息,不然等忙起来了身体挺不住。” “好,我知道了。” 雄虫没有转过头来,甚至俯身观察样本的姿势都没变。 “过会我家里虫来接我,我再呆两个小时,顺便补一下落下的进度。” 艾科叹了口气。 之前耶尔在研究所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忘记提醒他甚至能几天几夜地熬,表面看起来温和又听劝,实际也是犟驴一头。 和莫德老师简直一模一样。 “反正你记得早点走吧,我整理完后回来关门。” 耶尔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察觉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夜晚的寒凉逐渐渗透进研究室。 不知道从哪里吹过一缕风,吹开了没关紧的门口,发出吱呀一声响。 耶尔猛一回神,发现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要提前收拾东西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站,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僵麻了,猛一动起来就失去了平衡,往左边歪了一下。 腰侧不小心撞击到一旁的仪器,发出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 钝痛蔓延开的刹那,一阵微妙的眩晕感袭来,耶尔伸手撑住旁边的桌子,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晃动的视野中浮现斑驳的色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掌心就已经紧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咳……” 耶尔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感觉,只能努力撑起手肘,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想要从桌子底下的阴影处露出来。 他似乎在某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时间仿若静止,那一刻时空被无限拉长,横渡过遥远而浩渺的宇宙,于宇宙另外一头隐约共振,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通道来。 “……” 耶尔再次睁开眼,就看见了那扇门。 那是一扇仿佛能吸掉所有光线的黑门,无声悬浮在虚空中,随着时空缝隙的乱流不断扭曲着线条,正立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连同身体的知觉一同回归,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原来那天晚上他梦见的是这些东西,甚至暴露出异状让西泽撞见,所以雌虫这几天才会这么反常…… 耶尔有些恍惚地抬起眼,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处在某种奇妙的空间中,这种奇妙的感觉他在猝死前夕也感觉到过。 ——只要推开面前这扇门,他就能回去了。 这个念头仿若一道惊雷,一瞬间破开了所有混沌,让他瞳孔骤缩,几乎瞬间从出神中清醒过来。 能回去了?! 耶尔下意识就按上了那门把手。 却又在蓄力前夕生生停住,然后僵硬地一点点松开了手。 不行。 不能就这么走了。 先不说这会不会是陷阱,门后也许不是回家的机会,而是彻底的死亡……也不管这机会是不是只有一次,他都不可能抛开一切离开。 冲昏头脑的惊骇和狂喜褪去,西泽的脸浮现在脑海中,让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仿佛一根坚固的绳索,紧紧拉扯着他无法再上前一步。 耶尔收紧手指,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而好像因为做出了抉择,那扇静候着的门好似水中的倒影般消失不见,而那股熟悉的波动也瞬间离他而去。 “?!” 下一秒,耶尔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然是灯光明亮的实验室,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呃?!” 如果不是他真的摔倒在了地板上,耶尔差点会认为那只是他的幻觉,或者某种出神时的幻想。 耶尔呼吸急促,耳廓里全是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强撑着从半跪起来,努力缓解一阵阵的眩晕。 而仿佛为了证明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那小半个月前的梦境内容再次涌现在脑海中。 妈妈、校长、导师……他最后应该是变成了植物人的。 耶尔终于缓过神来,意识到摆在眼前的是一个怎么样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两边的时间流速怎么样,但假如那边没有过去多久,那么他的身体很可能仍然躺在病床上,只是被确诊成为了植物人。 那扇门的存在已经脱离了生物的最高认知,但应该就是导致他穿越的罪魁祸首,耶尔能感觉到它并没有就此消散,只要时机得当,门一定会再次出现! 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他就还有回去和存活的希望。 这两个简单的因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得出了一个他曾朝思暮想的结论—— 他能回家了! 他能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几乎刻进了骨血,几乎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就从灵魂中迸发出最原始的喜悦和渴望。 而现在,无比简单的选择摆在了面前,甚至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用力推开那扇门,往前踏出一步,就能顺利回去了。 但是他走了,西泽怎么办呢? 蓦地,这个名字挤掉了那具有强大诱惑力的两个字,牢牢占据了上风,好似强劲的蔓草一般扎根在心脏,和每一根神经血管紧紧纠缠。 平时或许还没什么感觉,一直到这种时候,才撕裂般一下下扯着痛,提醒着他还有无法忘怀、也无法舍弃的东西存在。 “……” 耶尔仍然半跪在地上,呼吸却从压抑着急促的激动,逐渐放轻到最后几乎静止无声,嘴角从忍不住扬起到逐渐拉平,最终紧抿起来。 手心下的地板冰凉,几乎要冻僵那一片的血肉,但很快就有一阵融融的暖意跳跃到那里,一点点修补低于舒适值的体感温度。 雌虫总是致力于给他送一些,会让他时刻想起他的礼物,无微不至,潜移默化地挤占了周围的空间,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已经不可或缺。 耶尔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了起来。 而且他不久前才承诺过,不会擅自离开,会好好陪着雌虫生活在主星的。 他们才确定关系不久,换算成人类的说法,就是还处在如胶似漆的热恋期,而且因为工作而聚少离多,都没能呆在一起多久。 已经说好之后要一起去旅游,去摸传说中手感很好的小羊羔,要一起去看雪山泡温泉……甚至雌虫还小心翼翼地说要给他生一个蛋。 只是简单地数了一下,他和西泽之间就已经有这么多的牵绊,还有无数等待着一一兑现的承诺和约定。 耶尔曾以为自己是流浪到这里,没有根系也不适应气候的种子,时刻等待着借一阵风重回熟悉的土地。 现在那阵风来了,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 原来自己早已扎根这陌生的土壤,长出了千千万万的根系,汲取着新的养分延续一段新的生命。 雌虫不是那土壤,却是生长在身旁高大而沉默的树,他们的枝叶交叠,根须联结,再也没办法在分离时不伤到对方。 “耶尔!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一道震惊的声音将耶尔惊醒,他用力闭了闭眼,扶着一旁的仪器从地上站了起来,制止了艾科把他打包到医疗室。 “没事,刚才不小心绊倒了。” 耶尔清了清嗓子,才发现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清,“可能还有点困,我去洗把脸就好了。” “真的没事吗?你的脸好白……” 无意让艾科担忧,他暂时屏蔽了刚才混乱的思绪,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快步走进实验室旁边的隔间。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耶尔倚靠着门没有再动,好半晌才想起来要打开灯。 他扶着灯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动僵麻的腿,走到了洗漱台前。 哗啦啦——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缝,耶尔捧起水冲了一把脸,被那冰凉刺激得头脑空白。 镜子里的虫黑发凌乱,看起来神态恍惚,虽然不至于显得病态,却仍然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无形的丝线般紧紧地缠绕着他。 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又见到了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无措的小孩。 那时他重病未愈,失去了母亲,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 可那只是人间,有苦有甜有恶意也有善意的平凡世间。 真正的地狱,是得到了又彻底失去,是甜过了才发现那苦涩的芯—— 从遥远的云端坠落,粉身碎骨才更加彻底。 耶尔的指尖湿漉漉的,轻抚上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喜悦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篇空空荡荡的苍白。 和西泽呆在一起这么久,唯一学到的只有雌虫面不改色的城府,能轻易骗过担忧他的虫的眼睛。 他又笑了一下,却难看得自己都看不下去,眼泪差点又涌出了眼眶。 ……可他明明已经不再那么害怕虫族了。 明明已经决定要留在这里,和雌虫一起好好活下去。 那天的梦境确实是一个美梦,是支撑他一路走下来的星星般的善意和帮助。 但抹去便抹去了,他不记得,就慢慢不会再想了,却偏偏恢复得如此不合时宜。 现在要怎么办呢? 耶尔苦笑一声,深吸了口气放空思绪,双手撑着洗漱台两侧,垂着脸沉默许久,而直到鼻尖一滴水倏地落下。 啪嗒。 他突然浑身一震,抬头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要见到西泽,现在,立刻,马上。 “师弟?你去哪,好点没有?!” 和艾科擦肩而过,耶尔匆忙之下,只顾得上说一句拜托师兄锁门,就飞快跑了出去。 研究所的位置不算偏远,他等不及电梯,便三步并作两步下着楼,期间还碰到了一名多年坚持爬楼锻炼身体的教授。 那戴着老花镜的虫一脸慈祥,慢悠悠地道,“冕下?怎么不坐电梯下去,也想要锻炼锻炼身体吗?” “不是……有急事!” 耶尔的脚步放慢了些,以免不小心撞到他,含糊不清地道。 那教授了悟,颤颤巍巍地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哦哦,那您快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您慢点走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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