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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习成了争分夺秒的事,凌翌怕时间不够,怕明日起来还有做不完的事,他把能用上的时间全用上了,却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他,像是要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了他。 之前他故意和谢危楼比赛,两个人看谁读书学得晚,但真的到了夜深时,凌翌才觉得身边能有谢危楼陪着他,好像再晚,无论前路坎坷,都有人在和他同行。 学到三更天,凌翌觉得累的时候,他会回头看一眼谢危楼,桌上灯火摇曳,谢危楼总会抬头看他一眼。 谢危楼会问他:“累不累?” 每到这个时候,凌翌总会摇摇头,忍着困意,继续学下去。好几次,他揉了揉眉心,累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半梦半醒时分,他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谢危楼喊他两声,醒不过来,就会被谢危楼背回去。 斗转星移,天上苍穹有北斗曲行,众星繁几。 他们在漫天繁星之下而归,各自踏在不知前途的前路上。月光不似当年的月光,等意识回笼,凌翌总能发现自己平平稳稳地躺在床上。 “谢危楼。”凌翌会在谢危楼离去前,模模糊糊地喊一声,剩下那句谢谢吞在了他嘴里。而谢危楼总是会陪上他很久,不管他说了什么。 窗口从满声知了的春夏时,一路流转到秋冬。 落叶飘了满地,凌翌已经很习惯在幻境内流转打拼。闯幻境,宝器灵石来得快且多,不比他照顾那一大片药圃还得时刻担心在成熟时被人偷走。 凌翌曾经追着偷了他玉灵草的人,一路从外门追到中州,跑了十万八千里路,最后拽着人家领口,一起摔在泥水地里,弄得满身脏污。 玉灵草被追回了一半,剩下的早被人分了赃。 那个时候,他一腔恨意只化作用无悔刀狠狠地打了对面一顿。 委屈无用,愤怒也无用。 凌翌带着满身脏污回去。 谢危楼在房间里等他,他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凌翌两眼,道:“东西没了就没了,下次再这样追,出点事不值当。” 凌翌擦了擦脸颊上的泥污,一提这事就火大,灭了那把隐火,斥道:“那是一千个灵石!凭什么不是自己去挣,偷别人的算什么?我从不惯着别人。” 谢危楼朝凌翌递去了一个匣子:“我有,正好分你一半。” “我不要。” “拿着。” 当然这些都不是在外门中最苦最累的事。 凌翌在内门时,闯过一次幻境,后来他才知道,内门的所有事都像小打小闹,到了外门,一切才露出了张牙舞爪的底色。 幻境内的灵兽具有凶性,凌翌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巨兽把人撕咬成两半,随后拆吃入腹,骨血洒了一地,只剩下残骸。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哒咔哒,听得他面颊发酸,背后泛起一层冷汗。 无悔刀是有灵的刀,染血久了会有凶性。 凌翌渐渐发现,他要是不能和刀共生,无悔刀便不会听他的话。现在的无悔像有利齿,泛起红光来,也会让凌翌隐隐产生一瞬心悸和焦灼。 刀认主,但它不认无法驾驭它的主。 这般境况下,简直是雪上加霜。 咔。 无悔刀利索地捅进妖兽的肚子。 凌翌低头看着死在脚边的凶兽,痛快抽刀后,墨色的汁水淋了满面,染进他的眼底,看出去满是黑红,他像是沐浴在一片墨雨中,热气氤氲,鼻尖满是血腥味。 他低头掏出了妖丹,收在怀内,刚杀了凶兽的幻境不宜久留,天又点滴下起了暴雨,冲刷过满地的脏污。 凌翌睁开眼,擦去眼皮上的水珠,抱着妖丹从幻境跑了出去。 跑——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从幻境内出来,剩下的体力不多,再累也要往前跑。 凌翌跑累了,就会想之前怀里抱着三颗妖丹,拖着半身的伤,才刚刚踏上归途,那些路上的修士怎么把他怀中的东西抢去,他杀得再狠,也不过是给他们作嫁衣裳。 东西被抢了,他撑着无悔刀,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想到这里,凌翌又能催出一股力气。同时,他对力量没由来地尤其渴望,渴望有朝一日变得极其强大,强大到无人能撼动他。 哪怕有朝一日为人所忌惮、恐惧。 世上的一切以力量而论。 渴望不无道理,他同样需要极其强悍的力量去抵挡一切。 凌翌身上发丝黏糊糊地耷拉在一起,混着血迹往地上滴去。 天地下着绵绵细雨,天色泛出天青,远处是青山如黛。 他听不到身后前赴后继的追赶声,半悬的心终于落了下去,风过时,他会想琼州的家,天色青青,琼州春来枝头新发,还有喜鹊在枝头雀跃。 琼州的事彻底没了音讯。 凌翌不知道自己家人到底怎么了,是禁闭、赶去守塔,还是流放?也许白玉京的人觉得他在外门和谢危楼是一样的,一半是恩典,一半是默认他们再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凌翌沉默地走在路上,路上他看到很多寻常人,他想讨一口水,人潮涌起,淹没了他,那些视线很漠然,看他像是死物。 他真的渴极了,喉头发涩,折了根树枝,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 太渴了。 和之前那次出来一模一样。 凌翌想,那个时候,他想着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在想,要是在他出来的时候,有个人能给他一口水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给他一口水…… 这条路是去外门的必经之路,凌翌定睛一看,却在远处的亭子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雨明明小了,视线又重新模糊起来。 耳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去的幻境?” 凌翌拼命眨了下眼,视线弄清明些了,再抬头,谢危楼的样子又出现在他面前。他惯是没心没肺,知道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在等他,便隐去所有的艰辛道:“你不是在机密阁忙,我干嘛叫你一起去。” 谢危楼声音沉了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幻境里被抢了东西?” 凌翌噎了下,喉头实在太渴,他给自己添了杯茶,急急地饮下,他从来没觉得寻常井水都那么甘甜入口,饮完一杯,又接着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谢危楼追问道:“说话。” 凌翌还想打哈哈糊弄过去,他是很高兴谢危楼关心他,但这关心来得太及时,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危楼这个人太有包袱,被他认定之后,就会一根筋地被他照顾。 但他万一哪天真的依赖谢危楼了,又怎么办? 凌翌含糊道:“我喝水呢。” 谢危楼坐在他身侧,低头理了会儿刚才看到的事,兴师问罪道:“好,喝完,你说刚才你走在路上在想什么?” 他真就气定神闲地坐在凌翌面前。 咕咚。 水一口被凌翌饮尽,喉头发凉,捏着杯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还能对谢危楼笑。这个人就像他和过去的某种纽带,他在谢危楼这里还能维持以前的样子。 凌翌拖着下巴,朝谢危楼淡淡地笑了。 谢危楼目光随之一顿。 凌翌见话题偏转,趁机道:“危危楼,以后你真的想和我一起进幻境?幻境里,两个人一起出去不就意味着我们进度要一样。我这个人对你来说也挺难弄,闹腾、不听话,好东西我们也不能一起抢,这损失太大了。” 谢危楼挑了挑眉:“你觉得自己比我厉害。” 凌翌又哈哈笑了出来:“我是觉得你受不了我的脾气。” 谢危楼轻轻笑了一声,敛了笑,淡道:“我也一样。” 凌翌用指尖点了点杯子:“那你还说我?” 谢危楼别开视线:“因为我不想你出事。” 凌翌像是被一口噎住,身上腾然被热流浸染过一遍,完全忘记自己刚才在幻境内摔打过的痛。 他都半点都琢磨不了谢危楼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因为谢危楼人好,他算是他的朋友兼师兄,所以愿意在外面照顾他? 谢危楼解释道:“照顾你很麻烦,我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凌翌重新笑了出来:“你怎么就觉得我需要被你照顾。” 笑完,他笑容又瞬间敛去,过了会儿,一扫斗嘴的闲情。 耳边的声音很焦急。 谢危楼:“怎么了?” 凌翌那双流转的眸子在远处失了焦,像陷入了不醒的黑夜,他什么也看不清,突然的失明让他无法宽慰对方。 眼底微微刺痛,一阵又一阵的痛意涌了上来。 “危危楼。”凌翌喃喃道,“我也许是……真的要给你罪受了。” “我好像看不见你了。” ---- 凌:以为我拿了小白脸剧本是不是?没想到吧!我拿的是糟糠同门本!
第71章 卷二烈火般的灼热 突然的失明让人恐慌,凌翌费力地眨了两下眼,他再想揉一揉眼皮,半抬起的手被另一只手握过。 “你抬头看着我。”耳边的声音愈发地急切。 握着他的手握过极重的扶生,触碰时依旧有力。 指节相贴,传来雨后的微凉,指腹有力,一时无法叫人挣脱。 凌翌微微昂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不见任何光源,双目的疼痛鲜明,只能微启口,自下而上地找着声音的方向。 抬头时,他确信自己真的无法看不清一切。 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如同无底的洞,拽着他坠入深渊。 凌翌追望着谢危楼,眼底不可视看,眼角泛上薄红,雨水浸润过如玉似的轮廓,目光清澈无比。可惜他在强压着慌张,再清澈也没什么风月事的旖旎。 凌翌能感觉到轻微落在面上的呼吸声,撩得他很痒,视线焦灼,他似乎被对方关切地看了很久。 可回应凌翌的只有沉默。 “谢危楼。”凌翌唤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错了谢危楼的方向,陷入了更深的紧张。他确实也很在意自己给谢危楼找来麻烦,更担心一时的失明后陷入的迷茫。 “再靠过来些。”答复他的声音很定。 凌翌朝着声音的方向,凑过去了些,呼吸声越来越近,却不敢往前太多。他心跳又快了起来,如鼓槌在怦怦地砸,越落越急。 再往前,就好像他就要触碰到谢危楼,可能他会触碰到对方的唇角。 但是,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行。 谢危楼望下来的目光很冷静,他冷静到不带任何的感情,垂着眸子,敛神瞧了很久。对方的那双眼睛染了脏污,眼角还有晕染的浅色薄红,投向他的视线开始变得紧张,还有几分不安。 这是染了脏,淋雨后又没及时擦去。 谢危楼注意到了凌翌面上的血污,等他想往后了才发觉到凌翌还在紧张,而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几乎要贴面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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