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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厅,蓝玉先咣当一声先跪在争执的长辈之间。 梁夫人声音如风中细线般颤抖的厉害,起先凑过去要将人扶起,“玉哥儿……好女婿,你嫂嫂要即刻处死江嬷嬷,可嬷嬷是看着姝儿长大的啊,疼她爱她不亚于我这个生目,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可以抛下不顾……她是糊涂了,也真的该死。可她这么做到底也是为了姝儿,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她一条性命,打发去庄子干苦力也好,别真伤了姝儿的心啊……” 梁夫人顿了顿,像是试探般说道,“到底你那侄子侄女也没真被要了性命,还活的好好的不是!” 袁夫人冷哼一声,想出言嘲讽两句。周夫人却再也忍不住,神情愤怒的起身冲到梁夫人面前狠狠啐了一口,从前种种温柔表面全化为乌有,全然只是一个母亲的愤懑仇恨。 “你说的轻巧,若不是我们发现的早,我那双孩儿真的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梁家!你装什么好人,当我们都是猪油蒙住眼的瞎子不成,还不是你背地里唆使的下人,那江嬷嬷一家老小靠着梁家富贵在身,借她两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在国公府做这等龌龊事!” 周夫人苍白的惨淡的面孔上燃起一层深深的戾色,目眦欲裂,几乎歇斯底里道,“还,清流人家……你们……你们还不如那阴沟里的蛆虫干净,一群大人敢对孩子下手,不怕天打雷劈吗!” 在场人无一人不被这声恨意震慑。 周文瑾听罢感慨一声,“父亲一直说姑姑的温柔和气都是嫁人后才养出来的脾气,从前在府里当嫡出大小姐时口齿是一等一的厉害,连我祖父都被顶的说不出话来。” “然后呢?”明徽心里正突突狂跳着,察觉出周文瑾的欲言又止,好奇的问了下去。 周文瑾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话语间说不出的落寞,又含了几分理解在其中,“然后出嫁前我祖母反复叮嘱,人嘴巴厉害丁点用处都没有,在侯爵世家当主母,就要装的温柔和煦,大度宽容,把厉害全藏在心里,喜怒不形于色。越软的手段越能折服人心,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人们都会向着她。” 明徽心道——扮猪吃老虎! “我真是不明白,做人一定要这般辛苦吗?”周文瑾有些失神,又很快清醒过来,随口转移话题道,“哎,那国公爷年龄也太小了,战场上可凭借祖祖辈辈的庇荫一呼百应,内宅里根本压不住长辈间的纠缠。” 明徽不信邪,只见梁夫人被骂的脸色发白,绷紧嘴角,起身就要跟周夫人辩论。 不过她还未出口,袁夫人见缝插针的叫人将一个瑟瑟缩缩直发抖的小女使捉了过来,用眼色暗示她有话直说。 “那日……那日我在夫人院里偷懒,关上门本想打个瞌睡再出去。哪知江嬷嬷和梁夫人突然进了屋,两人说了些什么为了夫人好,还是什么为了夫人腹中孩儿好的话,定不能将国公府的爵位留给长房峥少爷……”那小女使边哭的哽咽,边断断续续的将那日听到的秘谈倒了个干净。 梁夫人脸颊扭曲,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厉声道“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我……我没有。”那小女使担忧过后还要挨顿狠罚,怕不是还要连累父母兄姐,着急之下手忙脚乱,扯着衣角忙说道,“那时还是初夏时节,梁夫人衣着单薄,露出小臂处拇指长的一道暗红胎记。我若不在场,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梁夫人身上,难免有一二嘲讽嫌恶之意。 蓝玉跪着听了许久,整个人憔悴疲惫的之余,终于狠下心来,对着在场所有人道,“梁府的心思我一早便知,只是近月来公务繁忙,脱不出身来去府上拜见岳父岳母告知心意。国公府的爵位本就该传给亡兄之子蓝峥,是我临危受命,担了这份勋爵位置,但之后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落于我之血脉。” “岳母大人,江嬷嬷定要处死已安抚府内人心,之后我会派人日夜守在长房周侧,不得再有闲杂人等进出。您回梁府也告知岳父大人一声,梁府对我有恩,我无以回报,但之后也不必扰再我宋国公府的家事!” “啪——”的一声,梁夫人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觉得失了面子,愤恨之下抬手便狠狠扇在蓝玉脸颊上。 “你以为你兄长死后,你是怎么稳住军心的,又是谁暗中为你调来粮草救急。若不是看来兵部尚书梁家的面子上,你能从侄儿那里拿到的爵位?” 梁夫人捶胸顿足,仿佛要将浑身的怨气全发泄出来,“这宋国公府的爵位是我们梁家千辛万苦替你保下来的,自然无论如何都该是梁家外孙继承。你不识好歹也罢了,今日胆敢动一下梁家下人,我立马穿好诰命服饰进宫参你们蓝家欺辱长辈,不孝不悌!” 明靖说的没错,现如今的蓝玉真如槁木死灰一般。他一动不动的挨下梁夫人的掌箍,失神的双眼深深陷在眼眶中,如同木偶人一般僵硬空洞,毫无生气。 “好,圣上无论下什么旨意,我都受着。但江嬷嬷等歹人,我蓝府定要处死!”蓝玉厉声说道,不带任何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其苦不堪言【下】 已经记不得这场闹剧是怎么折腾到了结尾。 蓝玉从小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在自己的价值观里,错了就是错了,如若轻纵了作恶一方,内宅当即便会大乱。他死活不肯松口,任由梁夫人半是恳求,半是威胁下,依旧叫来国公府的护卫用粗绳绑住江嬷嬷等人,拉去主厅外院处打板子,直到咽了气后拖下去安排后事,已保留两家最后的体面。 梁夫人被搀扶在座椅处大口喘息着,听着外面一阵阵木板击打肉体后的哀嚎声,隐约好像又听内院女儿生产的哭喊,一口气哽在喉管中,险晕厥过去。 “和离,和离……我女儿在你们蓝家是待不下去了……”梁夫人捂住胸口,难以控制的痛骂出声。 蓝玉只冷着一张神情凌厉肃杀的脸,一言不发。 直到天黑,外院打死人后的血迹被下人清理干净,内院里也传来消息——二夫人终于生了,母女平安。 一瞬间厅内所有人皆松了口气。周家一派人意识到这次生育对自家构不成任何威胁,蓝玉也放下心来,女儿是不必参与家族爵位之争的。唯有梁夫人生为人母真真切切是发自肺腑的安心,哭着便往内院跑去。 蓝玉难得松下劲来,也跟着一同往内院走去,直到快到巳时才出来。 明徽当然不会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只看到步履沉重的蓝玉又变回了那副槁木死灰的木然模样,当着袁夫人和周夫人立下字据,三日后开宗祠,请族中长辈共同见证,他发誓终身不会再娶,宋国公府的爵位留给侄儿蓝峥,自己一生的财产皆留给女儿蓝昭。 煌煌竟夜,照臨四方。天璇幸祥,昭昭光明。 内院里。 梁其姝听着母亲不断念叨着和离的事,一时陷入恍惚中。 当初这门亲事让多少闺阁姐妹艳羡,所有长辈听罢都信誓旦旦的说着宋国公府的好处,哄的她欢欢喜喜的便嫁了进来。 从前她多爱笑啊,看见花儿开了心中跟着欢喜,看着雀儿喳喳乱叫,也会觉得热闹有趣。风儿轻轻吹过湖畔,惹起一层漂亮的涟漪,也叫人觉得日子是多么有盼头。 可自打嫁了人后,过往种种能让她欣悦的东西都似被蒙了层灰暗色的纱,以至于后来越是明白什么叫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越觉得痛苦不堪。 她被束缚在这四方的庭院中,被礼教训顺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她的喜怒哀乐变得不再重要,纯质的情感和欲望被掺杂嘲弄和不屑。 她的一切的一切都会化成绣在屏风上五光十色,却毫无生机的彩凤。她要做到世人眼里圆满的国公夫人,那么她就不在是作为人而存在。她是个象征,她再也不会是梁家那个叫做其姝的女儿。 那样的人生,当真的会快活吗? 那样的余生,她真的还要再继续吗…… 她也不算恨蓝玉,大抵多是失望吧。点点滴滴,从启始的冷漠,到融不化的真心,好不容易等到夫婿回心转意的机会,老天爷好似跟她开玩笑般将整个国公府颠倒错乱。蓝玉尽力了,她也真的尽力了。当蓝玉看到她辛苦生下女儿时的轻松惬意。如若是个男孩,他该多失望害怕。 可难道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不是蓝玉的骨血吗?孩子对于父亲来说,难不成只是个含糊不明的物件。 蓝玉不爱她的孩子,甚至于说,是因为蓝玉根本不爱她,所以对她的孩子也不报任何期待和发忽真心诚意的疼爱。 可最让她心惊,以致非要走到和离地步的,大概还是嫂嫂的那声威胁。就是因为她明白嫂嫂不是坏人,甚至是曾经是整个偌大国公府里为数不多愿意发自内心给予她关怀和疼爱之心的人。 可在利益催化下,一切纯白简单的感情都变了。她只要还留在国公府,只要她还会生育,只要她还能威胁到蓝峥的袭爵,那么周家和梁家的矛盾不会调节,根本无法预料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不敢细想娘家的权欲与恶念,却真切感受到嫂嫂应该是极痛苦的。如若她继续待在蓝府,自己何尝不会重复这种滋味。 梁其姝已经累到哭喊不出一滴泪来,只空茫茫的麻木。她终于明白了凤屏阿姊的决绝,她实在不甘心余生继续过这种吃人或者等着被人吃的日子,她不愿看到人心的恶,也害怕自己哪一日也会徒然生出恶欲。 她静静的说道,“娘,就听你的……和离吧。等我身子好些了,带上昭儿先去郊外庄子里修养几月……” 眼泪在梁夫人的眶中打转着,抬手轻抚女儿被汗水打湿的额角,“娘就留着你这么一个女儿在身边,从小心肝肉一般的疼爱。是娘糊涂了,当初怎么能为了攀高枝,将你嫁入这么个是非地方中不得安生。你爹说了,梁府永远有你的位置,就算和离在家,谁也不能亏待了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嫁便嫁了。如今连和离也在父母的合算中,让人哭还是让人笑呢。 梁其姝于心中叹息一声,原这样姻缘说到底也是因利而聚,终也会因利而散罢了。只可怜自己平白无故淌了浑水,又真正怨的了谁呢。 闹剧散场,周夫人终于挺直了背脊,虽依旧是啜泣的,却早已没了最初的落寞担忧。袁夫人想着送明徽回府,明徽却拒绝了,独自一人往这个深宅大院最暗的地方走去。 漆黑夜幕中,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吹在人湿漉漉的脸上如刀割般疼痛。 明徽与蓝玉对视,一行眼泪从那张寂静到几乎了无生机的脸上落下,连带着嘴角微微颤抖,无声的呜咽带着一丝凉意隐末于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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