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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自打和明靖熟络了,就没见过对方这幅挫败落寞的模样。结合前几次相见时的异样,明徽笃定了对方一定受了不小的打击,这份打击甚至与自己被亲近之人重伤无异,皆摧枯拉朽般冲击内心防线。 一股深深的无力化为感同身受的怜悯,明徽不在逼问,和明靖一同安静的挣扎。 半晌,明靖动了动身体,转过方向对上明徽的眼睛,声音沙哑的说道,“你说的没错,我爹没缘分,更没能力娶你生母。如今我也是这般没用,到了危急关头才发觉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无法改变。” “我想留你在我身边,简直是痴心妄想,对不对……”明靖自嘲的轻叹一声,眼眶逐渐发红,“我之前自诩清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到头来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明徽沉默良久,他不知怎么安慰明靖,只将人往自己身侧拉了拉,脑袋窝在对方肩膀处轻轻道,“是棋子说明还算有点价值能被利用,知道自己是棋子说明醒悟及时,都不算什么坏事。” 明靖苦笑,默默将人抱在怀里。 许久后,明徽脖颈处忽落下一抹潮湿,咸涩的味道和胸腔间隐约的颤动无一不写明痛苦二字。 “明靖,你总问我为什么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去轻松的享受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是有价格的,等到迫不得已左右为难的那一天,方知简单的活着有多可贵。”明徽靠在明靖怀中慢慢抬手,轻轻抚摸对方脸颊上滚落的温热,泪水沾湿了指缝,滑进掌心时落下的痕迹好似血的触感。 不知为何,他突然问道,“明靖,你想看看我胸前的伤口吗?” 不等对方开口,明徽缓慢松解外衫的系带,一把扯开对襟里衣,露出胸口处触目惊心的红褐色结痂伤疤。还未长好的血肉扭曲狰狞的凸起,像无数条相叠在一起的蠕虫,它们透明中含着血肉,即难看,又恶心。 “贯穿伤,听说止血时是用烧红的铁钳烙在伤口处,后背大概也会有这么一个骇人的疤痕吧。”明徽抓起明靖的一只手放在胸口的伤口处,字字如刀,“用性命,亦或者良心道义换来的荣华地位,当真能松下心来享受吗?” “你倒是一直活的明白。”明靖胡乱抹了把眼泪,偏过头不肯再去看明徽。 明徽自嘲的笑道,“鬼门关外走一趟,我希望自己糊涂些,更糊涂些。” 明靖深深喘息一声,终于肯一步步说出心里话来,“我在当阁老门生前,一直深受东阁大学士周大人照顾。他为人守旧迂腐,却难得待小辈亲和有人情味……” 他起先还能将话说的利落,渐渐喉管处一阵哽咽,泪水一滴滴顺着清冷面孔落下,“那日攻进东华门的叛军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便是受了周大人的指挥。圣上有意从藩亲中挑选承嗣,可膝下还有舒王这个嫡出皇子健在。” 明徽微蹙起眉心,几乎是下意识的回道,“舒王不是因为行事荒唐,被圣上过继给福王承嗣!” 明靖摇了摇头,“可他到底是当今圣上的亲骨血,周大人秉承祖宗不足不法,必须循规蹈矩,既然有血亲皇子可选,为何要大动干戈去挑选宗室。” “高阁老和圣上一心,善变则存,舒王无品行无才干,即糊涂自私又容易被撺掇,又怎能将天下托付。如今之际,必须要从藩亲中选出一位能让天下之人安身立命的新君。” 明徽大概明了,“所以你们一早便有计划,故意露出马脚破绽让舒王一党趁机行事。” “从那日圣上于文渊阁晕厥开始,到最后舒王被圈禁宗人府,都是一场棋局罢了。”明靖脸色愈发苍白,近乎悲哀的说道,“圣上不会真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出气,但以周大人为首的官员们全部关入诏狱深牢……开春后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明徽心里没来由的难受起来,试探性的问道,“那日你喝醉了来寻我,是因为明知待自己好的人结局凄凉,却无能无力?” 明靖目光阴恻恻的发冷,脱口而出,“更甚。” “那日周大人过六十寿辰,我得了高阁老的命令,要假借喝醉了酒向他透露内阁琐事,之后的每一次情报误导,让周大人不得不年前就要出手。” 明徽诧异的蹙紧眉心,怎么也没想到高阁老这般老辣的权臣会这样利用磋磨明靖。 明靖哭红的双眼似要沁出血一样,字字发颤,“开春后刑场上,周大人第一个,凌迟处死。他被活剐下来的每一片血肉,是不是都有我一份手笔。我是藏在身后的刽子手,可他曾经待我那么好,我在翰林院被同僚排挤时,是他站出来为我主持公道,会认真指导我写的文书,力排众议让我有出头的机会,当才被高阁老赏识。” “他不是和我无关紧要的人,凌迟之刑啊,周大人已经六十岁了……”明靖双手捂住面容,仍由眼泪宣泄而下,“明徽,如果入仕的代价是泯灭人性,恩将仇报,那还有什么意义。来寻你前我已经上门求过所有人了,如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明徽恍然,似乎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明靖泪流满面,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猛然推开明徽,踉跄着走到床下,咣当一声的跪下。 轰隆一声,伴随着膝盖撞击木板的声响,耳畔燃起阵阵惊鸣,有什么东西从心中裂开一道缝隙。 燕斐青射在自己胸口处的那一箭,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也将他推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 明徽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向骄傲清高的明靖跪在自己跟前。碎发被冷汗濡湿,根根分明的贴在额头两侧,豆大的泪水从对方充血发红的眼眶中滚落,名为自尊的东西此时此刻被良心二字踩在脚下。 或者说,明靖自从一心要为周大人求情开始,他已经舍弃了所有的尊严。尊严在良心一次次日夜难寐的拷打,崩溃重建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徽现在终于是上位者了,即使他权力的来源不过是依附于更强大的赵晖。可接受曾亲密无间之人放低姿态的恳求,为什么鼻腔发酸,他只觉得想哭。 无法压抑的痛苦像盆冷水狠狠浇在头顶,彻骨的寒凉。 权力是熔炉,需要以人性和良心献祭。 明靖还是太年轻了,熟读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让他顺利走上人生的巅峰,又快而狠的被迫看清权力游戏中的丑陋残忍的一面。那些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清流名声之下,是对良心和道德的吞噬毁灭。 或许再过个十年八载,他也会和严光龄一般心硬如铁,面对波诡云谲的人心算计时可以只为自保而牺牲他人利益。可现在的明靖还做不到,他是块未打磨完全的玉,还有一份天真操守。 “现如今诏狱和大理寺皆由怀王代管,明徽,我求你为周大人说句话,给个痛快的死法,不要凌迟……”明靖垂下头,近乎失神般不断反复念叨着,“周大人他固然该死,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留他最后一份体面。” 明徽听的眼眶发红,忙起身将明靖搀扶到床边坐下,顺便从屋里抽屉处翻出一盒治外伤的膏药。 松开对方袜间的束带,将裤腿撩至大腿处,明靖膝盖两处被纱布缠住的伤口早已崩裂,血珠密密麻麻的从里面透出,显是前不久刚跪出的。 “看你跪的这么熟练,来寻我之前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了,你跪下他们就会心软为你违背圣意吗?何苦丢了脸面,又伤了自己。”明徽长叹一口气,用剪刀将纱布剪开,重新敷上新药。 明靖阖住双眼,沉重的痛苦让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明徽,对不住,对不住……我知道我不该来求你,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周大人免受凌迟之刑……对不住……” 明徽轻轻抱住明靖,双手触碰到对方越发热到不正常的皮肤,放才知晓那份憔悴中还带着病因。 即是发着高烧来求自己,怕是抱着从此以后不再来往的决心。可想到明靖为了良知舍下尊严来求自己,明徽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人曾经不断的吵闹退让。那是因为他们还深深的在乎彼此,放不下留恋,想保存那份亲昵。 可经此之后,明靖欠了自己的情,又怎会再和从前那般向自己讨求那份可念不可求的感情。 为什么每每到了这种时刻,自己才隐约察觉出内心深处的那份不敢轻易触碰的爱意。他多想承认自己在明靖别扭的感情中真实的快乐,他享受这份喜欢,他在意明靖对自己一腔热血的鲜活,他甚至一想到从此以后和明靖的生疏,心里便一阵绞痛……他多想在此时此刻告诉明靖自己真实的心意,他只是不敢,他只是不能。 明徽闭上眼睛,去吻对方被泪水浸湿的长睫,咸涩的液体沾在唇上,渗入口腔。 “好,我一定帮你。”他应下,伤口处长好的痂仿佛被人用力的扣开,重新变得血肉模糊。 明徽再次睁开眼睛,他大概明白赵晖为何知道明靖对自己不安分,还要放其入王府的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 有条件的话希望有人能带着耳机听坂本龙一的《where is Arom》看这章,容易共情一点!
第154章 权力的小小任性【下】 或许周大人本就不用受凌迟之苦,可上位者说出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却需要底下人拼尽全力和尊严去消除这份罪孽后的沉重。 明靖既当了局中棋,再次被利用起来又是多么顺手和应当。 他们……凭什么不把明靖当一个有良知的正常人看待。亦或者有良知的人在权力层层筛选中,本就不允许存在。 明徽意识到自己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下意识反应时,即诧异又恍然,最后是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厌恶。 自己终究是变成了曾经最无法理解的模样,走一步要往前看千百步,试图将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明徽苦笑着心想,那些一次次将自己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他该感谢,还是记恨呢。 赵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他和曾经二十年的人生割席,他往后不能再是虞府庶长子明徽。 他要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地位,他要既臣服于权力的威慑可怖又去享受权力下的饕鬄盛宴,因为他是上位者赵晖唯一的血亲兄弟,他无论如何都可作壁上观。从此以后的每一道选择题,都将身不由己。 “明靖……” 明徽鼻腔发酸,声音不由颤抖,“我要回赵家了,你之后再也不要唤我兄长了。” 天快黑时送走明靖,明徽不顾下人百般的劝说,倔强的守在赵晖院中书房,直到夜半三更时,方才等到对方。 赵晖面无表情的将人带到卧室中,暗淡的烛火映在轮廓分明的硬朗五官上,眼底尽是流转的凛然,语气却难得平和,“不必说了,你想求的事都已办妥,年后五日,周大人便会因为狱卒一时失守,留下封自悔血书撞死在诏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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