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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最后一户人家时,那扇门却迟迟没开。裴宥山觉得不对劲,把大氅披在君秋身上,“去破门。” 君秋提剑,将木门劈开。 屋内传来闷热腐烂的气味,裴宥山掩着口鼻走进去,被熏得流泪。幸好这味道虽然难闻,闻着却不像尸臭。角落传来君秋的声音:“公子,在这边。” 裴宥山走过去,君秋用大氅把他裹好,没让他再前进,只让他站在一旁。床上躺着一个只着单衣的男子,脸上已经红肿溃烂,身上露出的皮肤也长着红疹,伤疤流出的脓散发刺鼻气味,混着馊味充斥房间。 那人还活着,见到有人来,强打精神抬起头。裴宥山道:“我是吴氏商行的老板,带了医治瘟疫的药来。” 男子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不知道他带来的药剂量是否够用,但应该能抑制病情的发展。待男子先喝下一剂,他再回药店取些药过来。 裴宥山准备去找男子家的厨房熬药,没想到床上的人叫住他,气若游丝道:“不必了。” 裴宥山脚步一顿。 “就让我……死吧。”男子的声音小的难以捕捉,“不用……费心了。” 为什么? 裴宥山安慰他:“你不必灰心,我会治好你的。” 男子身体往前倾。君秋护在裴宥山身前,但对方只是想坐起来,却失败了:“我不想活了。我……没有家人,没有钱,活不下去了。” “会有转机的。”裴宥山把手中的药包递给君秋,示意对方去熬药,他留下开解男子。 事实上他也不好说男子的病是否能好,毕竟对方看着太严重了。他只能试着唤起男子求生的意志:“有比你更严重的病人,他们已经快好了。” 男子只是小幅度地摇头,喃喃地重复着:“我好痛,我好痛……” 瘟疫后期,身上的红疹便会发热发痛,如果抠抓只会疼得更厉害,如刀割一般。裴宥山不忍看他受苦,也不想他放弃求生,还想再劝,君秋突然大步上前,一剑刺在男子胸口。 裴宥山一怔,猛地扑上去抓住君秋:“你干什么!” 男子口吐鲜血,面容却无比安详。裴宥山也不顾男子身染疫病,想去扶起他。君秋攥住裴宥山的手:“救不活的。” 他抓着裴宥山走到外面。男子是农户,家里简陋又小的可怜,小小的杂物间中摆着两个木刻的牌位。 “他的病太过严重,且他已经不想活了,你救他也是徒劳。”君秋的目光带着不同平时的锐利,“对有的人来说,活着万分痛苦,不如让他解脱,也能少被病痛折磨。” 方才他刺中男子时,对方的口型是在对他说谢谢。 世道艰难,饶是相对富饶的阳川,也有如男子一样痛失亲人,生不如死的可怜人。也许得了病却不医治,也是他的选择。 裴宥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将他的尸体火化厚葬吧。” 腐疫的源头就来自尸体,男子的尸体只能焚烧,以防传染他人。厚葬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补偿。 君秋应了一声。 回到药店,裴宥山吩咐伙计们转日如他一样挨家挨户上门送药。临走前,又找负责人打听了一下男子的情况。 负责人就住这附近,闻言道:“东家是说张老二?他也是个可怜人,以前身体就不好,家里活都是媳妇和儿子在做。前些年他媳妇和儿子随外来的渔船出海,没想到呐遇上飓风,一船的人都淹死了!从那之后,人就有点不正常了,我们也没怎么见过他。他怎么了?” 裴宥山:“他……病死了。” 负责人并不意外,只惋惜道:“他终于能和媳妇儿子三口团聚了。” 回去的路上,君秋问:“公子不处罚小的?” “不用这么自称。”裴宥山皱眉,“罚你什么?” “我擅自主张,杀了张老二。”君秋道。 裴宥山冷笑一声,看上去神色怏怏,却没说君秋什么:“你替他解脱了,我罚你干什么?” 他听到负责人最后那句话,也有点明白君秋的举动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也许对张老二来说,他现在真的已经和妻儿团圆了吧。 但下次遇到病重的人,他还是会救的。 进了城,裴宥山随给身边的小厮扔了几枚钱:“去通知知府,城外还有病人,让他派人去统计。” 小厮领了钱,喜滋滋跑了。君秋道:“公子很大方。” “达则兼济天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接济几个小厮还是有能力的。”裴宥山懒洋洋地撑着头,脑袋靠在雕花木框上。君秋道:“公子,小心吹了风受寒。” 裴宥山摆摆手:“君秋,你不是泓县人,更不是阳川人。” 君秋刚要开口,裴宥山看向他,像一只警惕的小兔子:“不用狡辩,我没那么傻。不管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不过背后有阳川郡主,你对我不利不仅没什么好处,还会得罪郡主。自己掂量着吧。” “公子,我发誓绝无二心。” 君秋表明心迹,却久久没得到回答。他凑近裴宥山,发现对方支着脑袋睡着了。
第59章 (59)承诺 君秋举动太奇怪,换做三岁小儿都能看出他的不正常。但裴宥山也想不通君秋潜伏在他身边为了什么。他在阳川是萧锦屏名义上的表弟,吴氏商行又是萧锦屏的产业,其他商贾就算眼红,也不可能对他下杀手。 况且他重生后就学聪明了,从不与人结怨,就算遇到蛮不讲的人也迅速退让认怂,牢记保命要紧,不可能有仇家大费周章,顶着得罪郡主的风险杀他。 要说是穆王和王妃后悔想干掉他就更不可能了。穆王和穆王妃行事光明磊落,做不出出尔反尔之事,况且他人远在阳川,犯不着隔着千里来杀一个平民。 所以裴宥山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谁要害他,且君秋的确很有本事,不如好好利用他的能力。 裴宥山睡醒时已经躺在自己屋里了。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最大的是重生,好像在和谁争执。中间穿插着两道男声。 裴宥山趴在窗子旁看外面的人。君秋提着剑横在陈月升面前,重生叉着腰,也站在他旁边。 “都说我哥休息了,你晚点再来。”重生对陈月升道,“你又没有急事,干什么现在找他。” 君秋也冷冷道:“公子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 陈月升气得想笑,又没法暴露身份拿世子身份压人,却也不愿意走。三个人僵持不下,周大苦着脸端了一碗药来:“那个,重生妹妹,公子的药好了,谁送进去?” 重生刚伸出手要接,君秋已经抢先一步夺过碗端进屋了。外面传来陈月升的质问:“凭什么他就能进啊!” 重生:“他,他是我哥的侍卫嘛,应该能进?” 外面的争执声逐渐模糊。裴宥山转头看向君秋,对方并不意外他醒了,将药递到他嘴边。 裴宥山将碗接过,喝完了又递回去。君秋虽然没说话,但也没离开。裴宥山问他:“为什么拦着林深?” “重生说的。”君秋道。 “那你们把他请出去啊。”裴宥山疑惑,送客总比三个人站院子里吵架好吧?云府就一丁点大,回来所有人都要听到动静了。 “我没让。”君秋说,“怕你要见他。” 裴宥山扶额,注视着君秋的表情,突然问:“你不喜欢林深?” 君秋嗯了一声。 “那你可要瞒好了。他身份贵重,别被看出来。”裴宥山道。 君秋:“有多贵重?” 裴宥山忍不住一笑:“怎么?没达到你的标准,你还主动招惹他吗?他也是郡主的亲戚,你惹了他我可不帮你说话。” 君秋端着碗离开。外面的争执声逐渐小了,片刻后陈月升推门进来,没说话,坐在他身边一脸悲怆地看着他。 裴宥山被吓了一跳:“殿下怎么这么看我?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死了。” “呸呸呸,胡说。”陈月升道,“我听重生说了你平日喝的是什么药。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容城?你可别打量着蒙我,真话假话我能看出来。” 他之前还问过秦太医,说这毛病是心病。只要裴宥山自己想通了便能不药而愈。奇了怪了,哪来的心病。 裴宥山见瞒不下去,道:“是穆王殿下和王妃娘娘让我离开容城的。” 他看着陈月升几乎要冒火的双眼,硬着头皮道:“穆王殿下和王妃娘娘觉得我……勾引世子。但顾念旧情,没有杀我。” 陈月升没像他所想的一样发怒,而是问:“你做了吗?” “殿下看低我了。”裴宥山轻声道,“我怎么可能勾引穆王世子。” 听他连称谓都变了,陈月升心情好多了。没听到原因前,陈月升还以为裴宥山只是简单地受了委屈,才偷偷离开王府,淮疆才会因为他的离开意志消沉。 现在知道了缘由,他不可能把人送回穆王府。 如果有机会带回礼亲王府就好了。 “你还想回去吗?”陈月升问。 裴宥山摇摇头。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不被陈淮疆找到。事实上,刚来阳川时,他总怕穆王府的人会突然出现,又要杀他,整日提心吊胆,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你放心吧,我肯定替你瞒着。”陈月升眨眨眼,伸出小拇指,“咱俩拉钩,我不告诉淮疆你在阳川。他要是察觉了,我就帮你撒谎。” 裴宥山眼神一动。陈月升的表情不像说谎,更何况他没必要骗自己。 “多谢殿下。”裴宥山和他拉钩,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陈月升看呆了一瞬,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去宴宾楼吃饭。你越在府里闷着,越是心绪郁结。多走动走到!” 裴宥山又笑了笑,很是听话地站起来:“那我把重生也叫上。” 陈月升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亏啊,冒着瞒着兄弟的风险,外加一顿饭,才换来裴宥山两个笑脸。 看来他是真不适合做生意,不然净是赔本的买卖。 陈月升想着请一个也是请,请几个也是请,就把芙蕖也带上了。芙蕖怕被传染,来了阳川后还没怎么出过门,除了给陈月升跑腿就窝在宿舍里。他和裴宥山关系好,还能让两人说说话。 得知裴宥山对陈淮疆没有想法,陈月升心情舒畅,几乎已经把裴宥山划为自己的所有物。自觉大度了不少,没想到那个黑衣侍从也要跟着他们。 陈月升对这个黑衣侍从有说不清的敌意,但裴宥山许他跟着,他也没多话。只不过上了马车,裴宥山头晕的厉害,重生和君秋一左一右围在他身边,让陈月升觉得无比刺眼。 “小山怎么又有晕车的毛病了?”芙蕖问。 “两位公子不知道呢,我们来阳川的路上遇上流民,为了躲他们,我哥竟不小心然把脖子磕了,之后就总是头晕。”重生说完,还捏了捏裴宥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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