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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夫这几日在御前行走,已经学会了保命的本事,那就是不听不问不看,只管老实做事。钱大夫默默拿着绷带和金疮药来到霍祁左侧,低头为霍祁包扎伤口。 沈应揉着眉心定了定神,忽视后脑的疼痛,继续收拾桌上已经处理好的公文。 霍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从那堆公文拿起一卷,翻看两页哼了一声。 “一摊烂事。” 沈应白了他一眼,从他手中夺回公文,讥讽道:“你的一摊烂事。” 霍祁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我的那摊烂事现下全在京城里,你可别叫我想起他们——想起来就头痛。” 说到头痛,他又往沈应头上看了几眼,眼中透露出几分担心。 钱大夫包扎好伤口,旁边站着的暗卫捧着衣物上前服侍霍祁穿衣。霍祁将手臂伸进袖中时闷哼了一声,惹来沈应的注目。 沈应捏住手中公文怀疑地看着霍祁,心道真的假的?刚才杀人擦剑扮潇洒的时候也不见他痛,这会儿穿个衣服反而娇气起来了。 沈应有些不信,但见霍祁眉头皱起,沈应还是抬手示意服侍的暗卫停下,自己接过了暗卫手上动作,躲过霍祁的伤口,尽可能小心地帮霍祁穿起衣服来。 沈应抬头就看见霍祁眉飞色舞地看着他,按在霍祁领子上的手顿住。沈应低头嘴唇动了动,强作镇定地帮霍祁整理着领子。 “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霍祁笑,“不过是我现在有些得意,憋不住就想让你看看。” 沈应再度顿了顿,斜睨了霍祁一眼,最后还是抿紧嘴唇低头下去,试图掩饰嘴角的笑容。 霍祁微笑着注视沈应,脸上闪烁着明亮的光。 沈应帮霍祁整理起腰带和衣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霍祁问起沈应可选好了金陵城继任的官员,沈应说他留意了几个却还没敲定最后的人选。 霍祁随意地挥了挥手。 “随便选一个就成,左右不过暂时顶几个月的缺,之后户部会重新选定人选的。” 沈应不悦:“民生大计,也由得你胡闹?” 这回换霍祁白了沈应一眼:“沈大人别跟我说你不懂,选官任官是户部的事,人家就容不得你插手,你现在不管选任谁到时候户部都得给你撸下来。这可是件苦差事,你选个太好的,不是反而把人给折在这了吗?” “怎么会?”沈应抬眸,手掌按在霍祁的衣襟上,眼波如水,“金陵城遭逢大难,陛下体恤民情,亲自下旨任命城中继任官员……想来户部官员也无人敢违抗圣命。” 霍祁遇上这等撩拨,却难得清醒。 “原来你是想让我去跟户部叫板?”霍祁用手指点了点沈应,说他真是打得好算盘。沈应伸手握住霍祁手指摇了摇,笑盈盈地说:“怎么样?是不是个好主意。” “你想……” 霍祁话还没说完,被外面的禀报声打断。 是红罗在外喊着有要事启奏。 霍祁与沈应对视一眼,霍祁挥手让人带红罗进来,身穿侍卫服饰的红罗大步走进房中,在离霍祁几步之遥的地方跪下。 “禀陛下,许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许州城外的一处田野间找到了唐陵大夫。” 霍祁与沈应听到唐陵被寻到,皆是大喜。 沈应急急问道:“唐陵现在情况怎么样?可有受伤?” 红罗摇头:“回大人,传消息的人也说寻到了唐陵,具体情况他也不知,怕要等我们的人到了才能知晓。” “还等什么?赶紧叫人把唐陵带回金陵。” 想想霍祁还是觉得太慢:“算了,左右金陵城没我们的事了,我们现在就启程去许州。” 他拉起沈应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霍祁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他回头看向沈应,沈应的眼中也泛起怀疑的光。 许州是金陵往京城的必经之路,那群叛军要逃跑,为什么会路过许州?除非…… “坏了。” “坏了。” 沈应与霍祁齐齐说了一声。 两人交换了个焦急的眼神,抓紧对方的手向门口跑去,叫人赶紧收拾东西。 他们要赶回京城。 京城中,被囚禁在府中的霍岭还在自己跟自己对弈。南轩的桃花逐流水,桃花早已经败落多时,此时只剩下流水石桥。 霍岭坐在光秃秃的桃树林旁边,捏着一枚黑子静静思索着。 忽然,月洞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霍岭理也未理自顾自地在棋盘右下角落下一子。脚步声临近,紧随而来的是一声女子的呵斥。 “霍岭——” 霍岭侧眸瞥向月洞门外凤冠华服的太后,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从棋奁里拿起一枚白子再度放到腮边沉思。 “真是奇了,你我这几日见的面,竟比我们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霍岭淡淡说道。 太后走近:“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小王久居府中,不知娘娘所言是何意,还请娘娘明示。” “何必装傻。”太后冷笑,“难道外面那群逼我放了你的大臣不是你找来的?难道京城里那些祁儿应还位与你的流言不是你让传的?霍岭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到今日还要在我面前继续装仁人君子。” 霍岭骤然握紧手中白子,冷冷抬眸看向太后。 半晌,他忽而指着太后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院中,写满了他这些年的愤怒与不甘。 “仁人君子,我何必装?有你这种做贼心虚的人在一日,天下自会帮我传唱。” “你说谁做贼心虚!”太后气愤。 “你若非做贼心虚,为什么皇帝遇刺,没有半点真凭实据,你就敢这般肯定地说是我做的?你分明是想借机除掉我。” “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我敢说!我霍岭对天发誓,若刺杀你儿子的刺客是我安排,必叫我死于非命,曝尸荒野。” 霍岭言之凿凿,太后被他眼中的光逼得后退几步。霍岭不依不饶地起身追了上来,咬牙问太后:“那你敢说吗?” “说什么……”太后僵着脸。 “你敢说当年我被敌军俘虏不是霍延害我?” 太后闻言脸上带着诧色看了霍岭好几眼,好半晌后才慢慢地向霍岭摇着脑袋。 “你真是可笑。” 太后抬起下巴,脸上挂起轻蔑的笑容。 “你当年阵前杀将扰得军心大乱,才使得大邑有机可乘,扰我边境,杀我子民。这些明明都是你的过错,你竟全都怪到别人头上!”太后怒骂霍岭,“霍延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想到比起你来,他竟还算是个有担当的。” 太后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摇头。 她只觉得荒谬,外面乱成一团,她竟在这里与这个人争论一桩二十八年前旧案,甚至还是在为她那个已经埋在皇陵里的死鬼夫君争辩。 “看来我杀错人了。”太后自嘲。 “若你和霍延要留一个人活着,我情愿活着的人是他。” 说罢太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而去,还走出月洞门,就听到身后却传来一声诘问。 “那你为什么没杀了我。” 太后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她回头望去,看见那位旧日相识的锦服贵人站在桃花逐流水的景中,好似君子。 可惜,他从来都不是。 “有一个人……他要我留你一命……”太后向着霍岭慢慢摇头,“他负心了,我没有。” 她转身走出月洞门,再也没有回头。
第94章 与虎谋皮 冥钱像飞雪一般落下,将整个金陵掩埋。 城中百姓仍沉浸在战乱带来的悲伤中,对于无数出殡队伍中那支最庞大的队伍也无暇投去多余的目光,恍惚有听说死的好像是皇帝的舅舅,也是运气不好,没有死在战乱中,却死在了刺客暗杀中。 若换作平时,街头巷尾必有人对此事议论纷纷,不过此时也无人在意了。 白色的幡旗在空中飞舞,何缙面如死灰地持幡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何荣的牌位和灵柩。 何荣死后,霍祁就将他放了出来。 原以为他又要大闹一场,没想到听到何荣死讯,他错愕了许久老实回家在何荣的灵前呆坐了一夜,至今水米不进,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还算有点良心。 霍祁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一角,看着送殡的队伍,目光在灵柩上流转过一番,又落到何缙脸上。 霍祁判他发配西塞充军,何荣下葬后就要走,算是给他舅舅留下一条血脉,日后如何看何缙自己造化。 霍祁难得宽容一回,沈应倒有不一样的想法。沈应坐在霍祁身后,跟着他一起向车外探出视线,目光同样落到何缙身上。 “你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霍祁放下车帘叫人启程,马车缓缓行动,他回身坐到沈应身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手掌大小的印章,装作不知道沈应在说什么,满脸无辜地向沈应问道。 “放过谁?” 沈应无奈地扫了他手上的印章一眼,语带挖苦:“那位暗中痴恋你的表哥。” 霍祁的身子顿了顿偏头看向沈应,他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半是恼怒半是好笑地指责沈应。 “别故意恶心我了。”霍祁嗤笑,“不过是个小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许多大事就是败在这种小人手上。” 霍祁对沈应的话不置可否,手指摩挲着手中印章不知在想什么。沈应又往他手里的东西看了几眼,心道霍祁还真会藏。 传国玉玺,霍祁居然在沈应老爹下葬那天,给扔到了沈轶山的棺木里,一起给埋在坟堆里。 昨晚两人才从沈家祖坟里把玉玺给刨出来, 想到这东西跟一具腐烂的尸体旁边放了那么久,沈应都觉得膈应,这人倒是全然不在意,处理干净后就敢拿着手里当手把件玩。 玩着玩着还想递给沈应玩。 沈应嫌恶心,碰都没碰一下。 马车出了城门,便快马加鞭往京城方向而去。其实走水路更快,只是冬日里河面结冰,船只难行。 又加上霍祁和沈应两个病患在队伍里,他们连一人一匹快马连夜骑回京城都做不到。 再着急赶回京城,也只能坐马车行陆路。 两人成天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老实说挺尴尬的。前世他们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跟对方斗气,就是在暗自神伤,导致他们都已经忘了要怎么样跟对方正常相处。 做君臣?太生疏。做情人?太腻歪。 沈应跟霍祁在马车里呆了两天,停车休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这尴尬的气氛找借口躲了出去,霍祁跟着走出去看见沈应居然躲到一边去让车夫教他喂马。 霍祁摊了摊手,自己觉得自己很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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