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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顿时羞愧难当。 腐眼看人基,他实在玷污这份兄弟情。 只是此念既起,他再看苻煌,似乎再难回到过去澄净之心。 譬如苻煌睡前又来到他营帐,他此次出来的突然,宫中诸多奏折都快马加鞭送到了围场,他依旧像从前在他宫里一样,在他营帐办公。 明明他自己的营帐里办公设施更齐全,搬到他营帐着实费事。 苻晔隔着围屏脱去外袍,那围屏并不高,只到他胸前,他垂着头,再难回到当初当着苻煌换衣服都不会有丝毫涟漪的时候。 他竟因此有些伤感,只想像从前那样,做一个一心只想辅佐明君的王爷。 做苻煌心无旁骛的弟弟。 外头逐渐没有了人声,只偶尔听见马嘶狗吠,庆喜和双福等人在大帐之中一动不动。苻煌为他摘的那枝兰花,就插在白玉宽口瓶里,摆放在他榻前,在水里泡了一日,花叶倒是支棱开了,烛光下甚美。 他翻了个身,听见苻煌隔着围屏问:“睡不着?” 苻晔说:“可能鹿肉吃多了。” 他隔着围屏,竟似乎听见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他回头去看,只看到围屏上的天子狩猎图,隔着上面影影绰绰的绢布,看到皇帝模糊的身形。 他身边的青鹤铜灯火焰摇曳,焰心凝成青紫色,映在围屏上,像是成了围屏上的蛇信子,颤颤地往上舔。 然后他就看见苻煌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苻晔心中一紧,看着他的身影在屏风上浮过。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哥哥来看弟弟而已。 苻煌早脱了狩猎服,里面是雪白中衣,没穿夹袍,外头只单穿了件玄色大氅,在他睡榻上坐下道:“鹿肉性热,叫你不要多食。” 苻晔就想起以前在书中看到说鹿肉性热,有补肾壮阳的功效,在许多小说里,鹿血更是被描绘得形同春、药,喝了立马龙精虎猛,欲、火、焚、身。 而他吃了鹿肉,皇帝喝了鹿血。 啊啊啊啊,快住脑。 苻晔也热,被子只盖到腋下,露出白色里衣,脖颈如细玉,围屏后面光线微暗,他的眼珠似琉璃流转,竟有些紧张。他躺平了睁着眼,鬼使神差地问:“你……是要给我揉肚子?” 啊啊啊啊,他这是问的什么话!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苻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问道:“怎么揉?” 苻晔:“……我就是问你,过来是要给我揉肚子?” 显然苻煌并不是这个想法。也显然现在苻煌想揉了,只又问一遍:“怎么揉?” 苻晔:“……” 他细看皇帝神色,无波无澜,倒真像是关心他,并不是要借机要与他亲近。他暗自唾弃自己,道:“臣弟开个玩笑。” 他脑海里却都要脑补出一堆揉肚子揉出火然后这样那样的小段子。 但他穿的不是小黄文,皇帝也并非如此孟浪亲昵之徒,只在他榻边坐着。 苻煌只感觉自己此刻心头晃荡,其实他此刻不管不顾,就要伸手去揉苻晔的肚子,也没什么,换做以前,他应该问都不会问,面无表情也无需多想,手就直接会放上去。 情到此处,他这样的皇帝也有怯意,也真是可笑可怖。 他扭头看向苻晔,想苻晔形态艳丽无边又楚楚可怜,要知道自己的哥哥对自己有这样有逆人伦纲常的心思,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兄弟相、奸。 奸…… 这字污秽,隐隐指向某处,他知道两个男子要奸在哪里。 苻晔那里……苻晔生的很白。 他真是…… 他起了身,原本堆叠在榻边的玄黑大氅在苻晔跟前徐徐展开,褶皱里暗藏的夔龙纹在黯淡的光里若隐若现,如锁链缠身的凶猛蛟龙从黑暗里现出形来。 此刻的皇帝,身姿瘦削,威严尊贵,竟也似一条隐匿在夜色中的黑龙,令人生畏。 盘踞在他身上,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苻晔心想,倒还不如叫皇帝给他揉揉肚子,或许可以借机观察下皇帝的动作神色,还能看看皇帝对他到底有无其他意思。此刻这样,隔靴搔痒一般,倒叫人,心乱如麻。 但皇帝去了,嘱咐了双福过来伺候苻晔。 双福不知道要自己伺候什么,惴惴不安看向苻晔。 苻晔攥着被角,也不说话,只闭上了眼睛。 很热。 双福问:“王爷是热了么?” 苻晔“嗯”了一声,隔着屏风见皇帝正叫庆喜他们收拾奏折。 内官们悄无声息地忙碌,大帐内连走路声都听得见。他听见皇帝出去,才拉下被子,露出里面潮热的里衣,双福还说:“听说鹿肉吃多了是会热的。” 都热到他心里去了。 苻晔秉着良心细想,他如此倒也不是对皇帝情根深种,只是突然被这莫名的猜测搅乱了心智,一时间无措慌张,草木皆兵。 他又细细琢磨,看这无措慌张里有没有掺杂了好感,于是躺在那里细想苻煌此人。 论身家,是皇帝,坐拥万里江山。 论才华,琴棋书画骑射谋略兼备。 独身多年,可谓洁身自好。 等他觉得苻煌那筋骨分明之身,瘦削但坚毅的脸庞,和谢良璧那些美貌郎君相比,是另一种魅力的时候,便赶紧止住了念头。 如果思想可以截断,他已经在危险地带插上钢板。 皇帝少眠,在宫内还好些,到了宫外,便又回到之前的状态,秦内监在旁守夜,发现皇帝久久未眠。 他低声问:“陛下最近似乎心事重重?” 苻煌幽幽问道:“我听说明宗皇帝对诸位王爷都很好,其中一个王爷从封地归来,明宗皇帝与他同寝共食,以示恩宠,可有此事?” 秦内监:“……!!” 陛下,您吓到老奴了! 他沉默良久,“是有此传闻。” 苻煌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眼神难以捉摸。 秦内监却吓得毫无困意,越想越觉得这事可怖。 倒不是可怖在兄弟相、奸,而是…… 这要是两情相悦,不过是逆伦丑闻,可要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强扭的瓜,只怕非但不甜,还有毒,桓王并皇帝都要坠入无间深渊,大罗神仙难救!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又听皇帝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问这些?” 秦内监:“……陛下,为什么问这些?” 苻煌:“……算了,睡觉。” 秦内监:“……” 过了一会,皇帝又说:“如果我叫桓王过来与我同榻……单纯地睡觉……你觉得他会答应么?” 秦内监:“!!” 他年纪大了,还刚想过再活一百年呢。 “这个……老奴不好说呢。” 接下来主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天色濛濛,秦内监出了营帐,只见宿雾藏春,四下里一片寂静潮湿。 时辰尚早,许多人都还没有起身。 天子的大帐矗在空旷之地中央,旁边是桓王营帐,规格与皇帝一般无二。 逾制啊逾制! 再往外便是宫人们和侍奉官的营帐,其中还包括几个从宫里来的起居注官。 他们倒是每日都起得很早。 秦内监要回大帐合会儿眼,见那几个起居注官正在帐后低声交谈。 “昨天王爷积食,陛下好像过去给他揉肚子了。”那听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应该是新来那个起居注官。 另一个声音要老练很多:“好像?” “我总不能跟着陛下过去看吧?隔着围屏,隐约听到两句,陛下问怎么揉什么的……你说,这等细节我等也要记下来么?” 秦内监心头一震:“!!” 他轻咳了一声。 那两人探头一看,看到是他,慌忙整理了衣冠给他行礼:“内监大人。” 秦内监又轻轻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笑盈盈地说:“此等微末小事,既不关朝政国事,也不关陛下功过,就不用记载了吧?” 对方愣了一下,慌忙称是:“内监大人所言甚是,宫闱小事,的确不用笔笔都记。” 秦内监嘴角一抽。 什么……什么宫闱?! 他讪讪一笑,刚要离开,心下忽然一动,又折返回来,道:“听说新来这位起居注官大人颇有才名,写的起居注文采斐然,不知道咱家能不能一观?” 起居注乃是记录帝王言行的重要文献,有严格的管理和保密制度,按照规矩,就连皇帝自己都不允许看,这样将来用以撰写史册的时候才能公正无私。 但规矩是规矩,就连不干预史册撰写的皇帝都是少数,何况起居注。一般起居注官们自己都很识相,就算有些皇帝暴行实在人尽皆知,他们也很会用春秋笔法。 譬如武宗皇帝就经常翻看自己的起居注,该删的删该编的编,主打一个要求自己形象正面。 但如今的陛下从来不干预他们,只要他们不在跟前烦到他,都随便他们写。 不过皇帝很少有好心情,杀人如麻,起居注官们很惜命,皇帝越是不看,他们记录的时候越是谨慎。 一般人要看,肯定是不可以的,但秦内监是陛下极为信任的老臣,说实话,他才是一本活的起居注呢。 “只有最近写的一本。”起居注官道。 秦内监微微一笑说:“我正要看最近写的。” 两位起居注官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以前的起居注,内容千篇一律,今日皇帝发病了,今日陛下发火了,今日陛下又杀了哪个大臣,今日又怎样闷闷不乐……很无聊,也很阴沉。他们记录的时候还都惴惴不安。生怕哪天皇帝抽风要查看,他们记录的东西会触怒龙颜。 但最近不一样啦。 自桓王殿下回宫,我的老天爷,他们无聊阴沉的起居注也有了新气象,可记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们一腔才华,满腹笔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尤其新来的这一位起居注官,把起居注当春闱考试来写。 他敢说,他写的皇帝,仁爱果敢,英武无双。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赏桓王殿下珍宝若干,尽显浩荡皇恩,以示厚爱之情。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与桓王宫中共骑,并开天门,于天街纵马!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赐御衣龙牌,桓王穿之,望之如玉树芝兰。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于福华寺共桓王放灯,共祈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春猎,于途中见一绿兰,为桓王折之,又猎得金鹿,凯旋而归,得桓王赠蹀躞带以贺,陛下甚爱,日夜佩之。 起居注官们笑盈盈地看着秦内监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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