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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上辇,反而选择随太后步行。 要论恭顺贤良,安康郡王都比不了他。安康郡王胆子太小,过于谄媚,虽然事出有因,也是慑于皇帝淫威,可到底失了皇家气度。 不像苻晔,百年一遇的美貌,谦卑的刚刚好,活泼的刚刚好,也高贵的刚刚好,艳亦无匹,贵亦无双,这样的人物只需要往民众跟前站一站,就如同九重宫阙的天人下凡来。 活脱脱的皇室金招牌。 再往前看,愈发觉得前头独行的皇帝背影冷漠阴森。 像条恶龙! 奉春宫里春意盎然,此刻谢相等大臣并新科进士齐聚一堂,这些新科进士都身着紫色罗袍,腰系朱红锦带,足蹬皂靴,头戴长翅乌纱,齐齐跪下行礼。 皇帝居前,苻晔扶章后随后,环佩叮当,从金丝牡丹氍毹上穿行而过。 琼林宴是国之盛事,参加的不光有谢相等诸位重臣,安康郡王等皇室宗亲,还有许多大儒名才。 这其中便有如今在大周文坛享有盛名的大才,程文熙。 程老是明宗年间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十八岁的状元郎古往今来只此一人,他的著作是诸多学子必读书籍,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如今他专注于书院会讲,今年的进士中,几乎大半都听过他的课,身边人给苻晔介绍的时候,说程老讲学的时候,无论到哪个书院,都是“席弗胜容”,以至于 “踵接骈阗,池饮辄竭”。他归京之时,出城门相迎者过千人,京中诸多大儒至今以与他清谈为荣。 如今程老年过九十,是太后亲自派人将他请来,奉为上宾,免他行跪拜之礼,一来就先让苻晔拜了他。 苻晔的表现让她非常满意。 经过几个月的宫廷生活的熏陶,苻晔如今已经褪去他初归时的青涩孱弱,大场合表现的尤其出色,高贵典雅,进退有仪。 琼林盛宴,以簪叶始。 苻晔今天任务繁重。簪叶仪式,也是由他来主持的。 新科进士们排队依次上前,他亲自将宫中红枫叶簪在他们纱帽之上。 他很擅长做这些,言笑晏晏,对诸进士的贺词也几乎能做到不重样。 今日虽然是为新科进士准备的琼林宴,但苻晔如今实乃大周第一红人,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更有众位大臣频频向他敬酒。 苻晔原来是不打算喝的。 但是大臣们都向他敬酒,殷勤真挚,他也不好推脱,接连喝了几杯,脸上就上了春色。 不至于醉,官方琼林宴御用的琼酒度数并不算高,还带点清甜。他喝了酒以后感觉通体生暖,反倒比平时更能侃侃而谈。 他这人就是好热闹。 不像苻煌,坐在那里,也就几个老臣敢和他多说两句。 苻煌因为头疾的缘故已经戒了酒,哪怕如今头疾好了很多,也依旧滴酒不沾。他看着苻晔满场子转,不管是新科进士还是朝廷大员又或者皇室宗亲,他似乎都能做到自来熟。 这里像是他的天地。 苻晔像是一只爱飞的鸟,这皇宫大内终究是关不住他的。 而自己已经在这深宫里腐朽掉了,羽毛抖落一地,已经飞不起来。 苻煌就歪在那里,拿了一杯酒。 秦内监慌忙提醒:“陛下。” 谁知道秦内监话音刚落,就见苻晔伸手朝他指来。 苻晔身边诸多正攀附他的大臣也都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就看见陛下端着一杯酒,正要喝。 ?? 然后他们就看到陛下将手里的酒放下了。 !! 这情形大理寺卿柳大人似曾相识。 他家夫人就是这样的,每次宴饮,他但凡多喝两杯,他夫人眼刀子就甩过来了! 鸿胪寺卿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 大理寺卿柳大人家的那位夫人就是这样的!每次他们一块喝酒,柳夫人但凡朝柳大人多看一眼,柳大人就讪讪将酒杯放下了。 柳大人出了名的惧内。 皇帝肯定不会惧内的吧? 哦不对,王爷哪里是什么内。 那皇帝肯定不会惧怕王爷的吧! 王爷温润如玉,神仙风貌,待人最和气不过,实乃一代贤王! 却见这位贤王道:“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便朝皇帝走去。 苻煌见他穿越人群而来,颈上璎珞耀目。 还以为他此刻如鱼得水,如鸟入林,众星环绕之中,早顾不得他了呢。 “皇兄要喝酒?” 苻煌神色闲适,道:“已经放下了。” 公众场合,苻晔对苻煌颇为恭敬,道:“皇兄龙体为重,最好还是不要喝酒的好,臣弟为皇兄倒一杯梅子汤吧。” 苻煌幽幽道:“你倒盯得紧。” 秦内监叹口气。 陛下你最好是真的在埋怨。 苻晔给皇帝斟了一碗梅子汤,这才又去了。 “柳大人刚才说什么?” 大理寺卿柳大人讪讪的,但见王爷面色微醺,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光洁的白牙,人如玉山将倾,近距离冲着他笑实在叫人头晕目眩。 他肯定是酒喝多了,只叫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鸿胪寺卿道:“柳大人刚说,要引见他族侄柳诲给王爷认识呢。” 柳大人:“是是是。” 说着便忙回身,朝众进士里去寻他族侄。 苻晔见了那叫柳诲的新探花。 探花郎一表人才,的确十分出众。但苻晔想着苻煌爱吃醋,对他十分客气,站的远远的。 而且这些新科进士里,他其实更想见见那位同道中人。 于是便问说:“哪位是章珪?” 随即便有人唤章珪:“瑞玉兄!” 随即他便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从中走出来。 他竟是今年的状元郎。 这章珪长相倒不算十分俊美,但眉宇磊落,颇有儒生的清明之气。他在京中闹了很大的风波,名声有损,大概也就碰上苻煌这样不拘一格的皇帝,依旧被钦点为状元郎。 苻晔大手一挥道:“斟酒。” 双福立即为他倒满酒杯。 “陛下将你殿试的策论给本王看过,状元郎才高八斗,陛下赞许有加,本王早想一见。” 章珪不卑不亢,作揖说:“臣谢陛下夸奖,谢王爷。” 苻晔想起那位叫紫英的美男子,再看章珪,想他们定然是一对璧人。 心下真是羡慕死了。 他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可能的男子。 他一饮而尽,余光忍不住又瞥向远处的苻煌。 他最喜欢热闹,爱出风头,今日他本该如鱼得水,外人看起来也的确是这样,他将今年的新科进士全都笼络了一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不在此。 余光一直留意着苻煌,心思晃动,想他见他今日如此花枝招展,不知道会不会吃醋。 不想他吃,又想他吃。 忍不住又多喝了两杯。 一不小心,喝过了头。 他自感薄醉,但神志还算清晰,只是酒入愁肠,心变得太酸软,以至于有些意兴阑珊,透着说不出的暗沉。心思也有些不受控制,总想坐到苻煌身边去。 此刻天色将晚,他借着更衣的时机,去了奉春宫后殿休息。 太后也与安康郡王等人小酌了几杯。 此刻歪在榻上看宫娥漫舞,丝竹声声,这是宫廷如今少有的热闹。 孙宫正从后殿回来,轻声附在太后耳畔道:“王爷似是喝多了,说要躺一会缓缓。” 太后点点头,目光朝皇帝看去,见秦内监也正附在皇帝耳边说话。 适才秦内监与孙氏同进的后殿,此刻应该禀报的的同一件事, 苻煌在那坐了一会,手里玩弄着腰间的黑玉牌。 安康郡王起身,颇为小心地问太后:“娘娘,臣今日来,还为陛下带了幅画……” 郡王素来对皇帝畏惧过了头,事事都要问过她的意见,宫人们刚将四下里的宫灯点亮,微光之下,郡王的眉眼过于顺从,叫太后觉得的确不如苻晔有天子之相。 她点头:“去吧。” 安康郡王这才跪到苻煌跟前。 郡王态度十分恭敬,皇帝一只胳膊靠在榻上,愈发显得威严冷漠。 不一会看到郡王将手里的美人图呈上。 秦内监将那幅画接在手中。 陛下没什么嗜好,也很难讨好,但桓王最爱宫中仕女图,这位安康郡王果然很上道。 听闻安康郡王素来只喜欢吟风弄月,收集些古玩字画,这一点倒是和王爷有些投缘。 皇帝显然对这个礼物很是喜欢,还叫他展开看了一眼。 是前朝画家张弥所作的《李夫人簪花图》。 画中的李夫人双鬟高髻,满头簪花。身后九名侍婢身着织花石榴红裙,或捧花,或持扇,或执壶,侍立于李夫人身后。 钗光鬓影,绮丽纷呈。这画一看就是苻晔所爱。 张弥的真迹流传下来的极少,他的画端雅静美,画宫廷仕女尤其一绝,如今桓王寝殿的仕女图屏风,便是仿他的作品。 秦内监便将这些都说了:“王爷看见,肯定喜欢。” 此刻苻晔不在,苻煌意兴阑珊,夜色上来,衣袍都是冷的。 既然得了此画,便起了身,只带了秦内监一个,往后殿来。 今日琼林宴,整个奉春宫都被装点的很喜气,廊下和殿外都缀满了红灯笼,此刻夜幕低垂,红光映着朱墙,整个奉春宫的后殿都洋溢着红艳靡丽的春意。 苻晔身为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很多,此刻后殿门口宫女内官都有一大堆,此刻双福他们都在门口地上坐着说悄悄话。 看见皇帝过来,吓得赶紧都爬起来了。 秦内监问:“殿下还在睡着?” “是。” 苻煌直接从他手里拿了画就进去了。 双福要跟着进去,被秦内监一把拽回来,合上门。 孔雀要开屏,陛下要给王爷小惊喜呢。 真是陪伴圣驾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皇帝也能如此解风情,别的不说,单说讨好心爱之人这一点上,倒是像武宗皇帝。 抬头看,牌匾上“奉春”二字,风采灵蕴,倒有些应景。 后殿并不大,这里原是后妃们在御花园游玩后休息的地方,因此装扮的十分艳丽,风格和神女宫有点像,就连帷帐都是粉的。帷帐后面便是围屏,围屏上绘的都是大红牡丹,富丽得近乎俗艳。 苻煌来到榻前,看见苻晔衣衫松垮,躺在榻上,一只手在抓着领口,似乎是有些热了。 他衣袍都松散开了,露出的胸膛白如羊脂玉,此刻指腹下搓的两点血红,如雪地里的山茱萸。 苻煌登时停在原地。 他进来时门没有关好,春风吹进来,身后帷帐晃动,门缝将廊下红灯笼的微光裁剪成一抹细细的红线,从他影子上飘荡到苻晔的香气袭人的衣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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