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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在县衙密谋耽误了点时间,再过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燕游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鬼故事不都是这样吗,午夜阴气重的时候最好不要动手,要等到正午之际,在大太阳的暖光之下行动。 这个时候回去,自己人习惯了,倒是肯定会吵醒隔壁屋的,但燕游没道德,他才不管。 熟门熟路地撬开育儿院的门。 这个县城中根本不会存在什么小偷,扒手和强盗。 门锁也简单得不需要思考,随意撬一下就能破解。 那卧房也就更不存在什么锁头了。 燕游这就更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自己的床边。 卧房内静悄悄的,燕游带着凌凌漆溜回去,走向自己床铺的时候突然想起曲风吟说得一模一样,好奇心本就重的小孩忍不住趴在同房五个小孩床前,挨个扫视,抚摸他们的脸。 随后他就不由有点失望,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脸盲重度患者,只是与同房的五个相处久了,也就能靠着气息辨认他们。 小孩趴在床边,漆黑的眼睛转了转,柔软的脸颊挤压出一个可爱的,鼓鼓的形状。 小四平静地睡在床上,双手交叉放至于腹前,吐息绵长而规律。 小孩子好像都是吹一口气就长大了,以前小四可不是这样规整睡觉的人。 燕游无奈地笑了笑,多此一举给小四掖了掖被角。 凌凌漆就被他放在床边,他忍不住伸出胖胖的手指去推凌凌漆。 凌凌漆左右晃了晃,最后平稳地立好,他的墨眼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孩。 燕游不禁有些出神。 兀得,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若有所觉地抬头。 只见门前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白衣教习。 他身材高挑纤细,沉默地注视着燕游的一切动作,没有说话,月光照耀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笼在燕游稚嫩的脸上。 燕游探了探头。 教习的脸模糊不清。 是谁?谁被他吵醒了。 教习们通常不与孩子睡一个屋子,往往住在另一个院子,燕游的夜游的路线每次都挨不到教习的院子,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男人没有说话,平静地伫立在原地,好像一座雕像。 “……” 燕游起身,捞起凌凌漆,小心翼翼地往后退,退到自己的床位边,他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一动不动的教习。 他慢慢掀开了被子,躺了进去。 “吱呀——”门悄悄地被推开了,被挡在门外的月光泼洒进房内。 教习的脚步声静悄悄的,混合着孩子们规律的吐息声显得异常诡异。 阴影落在燕游白净的脸上。 冰冷而柔软的手抚过他的脸侧,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燕游听见那个身份未知的教习疑惑的嘟囔声,可惜他什么都没能听清,睡意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神经并未感觉到危险,反而感到难得的舒适与惬意。 燕游闭上了眼,沉入梦乡。 *** 昨日曲风吟大喊,县城里的人都长着一张脸,那张脸温文尔雅,一副书生面孔。 燕游瞬间就想到了书院里的礼堂。 虽然他也就偶尔来书院点个卯,但他好歹也在这里上过两天学。 燕游是个脸盲重度患者,记人脸还不如让他记北*地铁线路图,后面那个还容易些许。 但脸盲到连雕像的脸都记不清的话,也着实好笑,这种经历也很难让燕游忘却。 燕游的记忆里,学校的礼堂有一座圣人雕像。 如果县城中非要选择一张脸去扮演的话,唯有那座全县城敬仰的圣人脸才有资格。 要知道,大部分典籍之中都不存在现代化的标点,所有人的理解都有可能随着句式不同划分产生偏差。 前世里一个极其有名的经典例子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同的断句,包罗不同的治政思想,教授学生的教师采用的必然是他支持的思想。 而在书院之中,每一本经的注释解读,皆来自于礼堂内的圣人。 这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 整个县城都充斥着这位的痕迹。 整座县城里的人只有在春祭之时才能看见圣人像,其余时候皆不可视。 当然,燕游自己去过很多次存放圣人像的礼堂,经常在圣人像脚下玩耍,倒也未曾见过什么特别之处。 但现下燕游给曲风吟一说君子脸一事,难免好奇心起,便打算去瞧瞧。 于是,他们这两个,一个对诡经验不足的半吊子,一个唯物主义的小孩,就这样进了书院,去寻找那位圣人。 初次带曲风吟来书院,需要七拐八绕,燕游需要瞒上一手。 可如今已然结成同盟,燕游便不装了。 大刀阔斧带着个锦衣卫直接走了书院正门。 书院的看门人正呆滞地坐在门边的小亭。 燕游跑过去,抬起头微笑:“叔叔,我是县城的新县长,这次特地来参观一下县城里唯一的书院。” 看门人缓缓眨了眨眼,像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重复道:“新县长?那旧县长呢?” 燕游骗人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旧县长升官了,接下来由我接手县城。” 看门人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新县长好。” 燕游颇具大将风范地点了点头。 他招呼着曲风吟一起进书院。 看门人注视他们的背影片刻,突然喊道:“新县长,我们以后都仰仗你了!” 燕游讶异地扭头,只见看门人不知何时人已经站到到了亭子的边缘,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那股视线在燕游身上。 燕游沉默片刻,寂静的空气在流动,他大声应道:“我明白的!” 模糊的视线里,看门人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燕游与曲风吟对视一眼,二人皆感到了些许古怪,但人来都来了,不去调查一下也说不过去,二人硬着头皮走下去。 此刻正值清晨。 书院内,晨练已经结束,学生们井然有序地排队进入教室。 他们需要绕书院跑上一周,紧接着便是晨诵典籍,他们的脸如今已然大差不差,如同果实已然到成熟的边缘。 二人掠过走廊,与那群学生就好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书院在上课之外向来是安静的,偶尔能听见几只鸟雀啼鸣,但仔细去计算,就能发现鸟雀鸣叫的间隔是一模一样的。 圣人像在书院中央礼堂。 燕游与无数学生错身而过,逆流而上,而学生们正沉默地顺流而行。 小孩突然感觉到曲风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疑惑地轻轻扭头。 曲风吟的面色极其紧张,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到处是极度的安静,只剩那些沉稳的脚步声。 曲风吟作出口型,燕游艰难地辨认出是“眼睛”二字。 一滴汗从曲风吟的面具脸上滑落。 阳光下,只见无数学生正不知何时拥挤在教室门口,窗边,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住曲风吟。 每当曲风吟向前一步,那无数眼神就如同丝线一样缠绕着,勾扯着他。 错身过的学生的脸如同向日葵般扭曲,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平静地注视着曲风吟。 曲风吟冷汗直冒,浑身肌肉紧绷。 燕游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事情的发展还在持续恶化,他身边的学生也缓缓扭过头,一张一张如同刀刻的面具,冷漠地凝视着他。 两波人的步伐正在向相反的方向运动。 可那一张张恐怖的面孔却好似要挣脱□□的束缚朝曲风吟而来。 身体还在朝教室中前进,头却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些令人不安的脖颈,扭曲的幅度愈加扩大—— 承受不住的骨骼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寂静的书院格外可怖。 终于,一声极其尖锐的扭动声响起! 在燕游和曲风吟骇然的目光下,将头扭动180度的尸体在他们面前缓缓倒下。 这好像是一声哨令,有序在那一瞬间变成无序。 燕游当机立断拉着曲风吟就往礼堂方向狂奔。 剧烈的喘息声中,只能听见自己和曲风吟焦躁的脚步声。 他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如同牵引雁群的领头的大雁,将整个成型有序的雁群全部牵走! 无数人调动方向,痴痴地坠在他们身后,无数眼睛仿佛拥有实体,从眼眶之中脱落黏在他们身上,一寸一寸抚摸他们的肌肤。 燕游的小短腿跑起来太过吃亏,曲风吟深吸一口气,将小孩整个抛起,落在肩上。 身后的追兵发出一声惊呼。 寂静的庭院内,各种各样杂乱的脚步好似汇成一道残破惊悚的乐章! 人越来越多,紧紧咬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攒动的人头好似黏成一团一团的卵。 “莫追过来啊!” 曲风吟手中双钩齐出,锋利的钩尖扫过人身,道道喷溅的血冲在曲风吟的脸上,为那张脸增添几分恐怖色彩。 锦衣卫头领身强力壮,身法灵活多变,又有燕游骑在肩头,随手拽了根树杈,像扫地一般扫开探过来的手臂。 剧烈的运动压榨肺部,心脏加班工作,泵出鲜血供给身体的运动。 这条狭窄的长廊中的空气令人窒息。 各种柔软的□□挤成一团,臃肿的人群好似化成巨大的手掌,手掌受到主脑指挥在管道之中乱掏,试图擒住猎物。 燕游急促地喘息着,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他开始大声诵念圣人训。 曲风吟踩着那些蠕动的肉球移动,也跟着一同诵念,带着嘶哑的喘息。 一句,两句,三句,四句。 一个个微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他们追击的开始放慢,文雅的面孔与狰狞的面目在那一瞬间融合在一块。 前方宏伟巨大的建筑划过,燕游眼睛一亮。 “前面就是礼堂!” 曲风吟配合默契,两腿一蹬,踩着一双双手蹦出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身后的追兵堵在长廊口,肉身交叠,如同在交缠蠕动的虫群。 燕游从曲风吟身上跳下去,从耳后摸出自己的撬锁工具。 一声一声的圣人言此起彼伏。 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信奉神主。 与铁器相撞的清脆声音交织在一块,格外荒诞不羁。 燕游的动作熟练而轻快,手指如同正在起舞。 “咔哒——” 伴随着那一声轻响,燕游兴奋地瞪大眼睛。 他拽开门:“凌凌捌!” 曲风吟猛地扑进那个缝隙之中。 “砰——” 沉重的铁门被推前,将一切高呼的圣言挡在了门外。 抓挠的声音透过门传来,门却格外有安全感,十分坚固地伫立在原地,沉默地履行了它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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