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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邈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避过话茬:“族内的长辈知道你离婚了吗?” 奥兰德当上家主的过程称不上文明。 就像是用不锈钢的镰刀割一把青草,没有任何屠戮的艺术,有的虫上午还端居在高位,投来冰冷的打量,下午就突然身首异处,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那是绝对碾压的战力。 如今能遗留下的长辈,也大多乖觉了许多,并不驻扎在布列卡星,魏邈鲜少和他们碰面,但对柏布斯家族内部来说,家主离婚,确实是一件大事儿。 虫族的帝国时期,雌、雄比例远比联邦悬殊,也因此,雄虫的地位更具有象征的意味,就像是王座冠冕上点缀的明珠,雌君没有提出离婚的权力,也没有任何财产的所有权,虽然为帝国开疆拓土,但受勋的对象是自己的雄主。 最初的柏布斯公爵,是一名雄虫。 联邦成立之后,明面上的贵族权柄都被褫夺,废弃皇室,也不再封赏爵位,但依然是旧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 一样的配方,迭代了新的包装。 帝国时期的传统在这个古老的家族中依然存有深刻的痕迹,甚至因为旧有的皇室血统被处决,失去最后的掣肘,其势力范围扩张得更加肆无忌惮。 奥兰德所统摄的第四军团,实际的领域范畴早已经超过律法规定的面积,按理来说,监察院的审判长早该将这个情况上报给上议院,做出郑重警告。 ——但也只能是按理来说了。 本该平衡的三角权力分制,早已经降维成一条直线。 而面对雌雄关系,柏布斯家族内部的观念依然没什么进步,提倡稍显过时的“雄虫绝对权威”。 放在以前,雌君被离婚,无异于被雄主休弃,是无法容允的,联邦成立之后,也只有小规模的案例。 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都可以凑合凑合。 好在对如今的奥兰德来说,离婚已经不算是一件伤筋动骨的抉择,或许有压力,但显然并不比处理尤文更难。 奥兰德微怔。 他静静地凝视着魏邈,过了片刻,才回答道:“他们暂时还不清楚。” 魏邈侧过脸,注视着他的前雌君的面容,平静地问:“不打算对外公布吗?” 在金枕星遇到利亚时,对方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奥兰德的雄主,而奥兰德和利亚的私交已经勉强称得上一句不错。
第69章 广藿乌木(三) 离婚这事儿, 虫族只需要上网登记,双方确认无误、验证身份之后,便算是完成, 步骤相当简单, 主要还是为了方便雄虫操作,雌君相较于雌侍、雌奴来说,填的资料更多,但远不需要来回跑。 一切在光脑端就能够解决。 但社会关系的解绑, 不是领到一个金属离婚牌就足够的,虽然远不用结婚似的昭告天地, 魏邈也觉得应该做出明确的切割。 奥兰德却显然没有这个意识。 不止是亲朋好友, 就连财产也是一团浆糊, 脑子仿佛缺了一根弦,他见奥兰德不说话, 缓和了些语气,道:“假如我这会儿拿着你的卡, 去银行取款,你的光脑甚至不会弹出提醒, 对吗?” 这句话显然比前一句奏效。 像是缓慢开闸的机械, 奥兰德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动, 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问:“您需要钱吗?” 他清楚雄虫的每一笔工资收入, 魏邈当初将账户共享给他,离婚之后, 权限才再次收了回去,上一笔最大的支出是维恩的变形金刚,后面的金额变动他不敢贸然去查。 雄虫不至于缺钱, 但离婚之后,各种款项的支出显然大幅度地超过结婚时的份额。 “……暂时不需要。”魏邈微愕,忍俊不禁,“我在给你打预防针,奥兰德,分开之后,要有一点风险意识。” 这话怎么着,其实也轮不到他说。 他们已经不是合法的伴侣。 如果放在五年前,他或许真的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能取的钱从银行提出来,然后再打着柏布斯家族的名号招摇撞骗,反正联邦这么大,能不能被抓到还是两说。 布列卡星不养闲虫。 而且—— 奥兰德未必因为这种破事儿把他怎么样,被抓到了再找机会脱身,实在不行蹲几年,再出来依然是一条好汉。 魏邈不觉得自己是个伟光正的好人,上辈子那些仁义礼智信在第九区里并不顶饱,学过的专业知识更是冷僻,来这个世界最初的两年,就足够颠覆他多年受过的基础教育。 后来倒是重新灾后重建,勉勉强强看上去道德感还算像样,但施工也并不彻底,属于像世贸中心的双子塔,飞机一碰就坠毁。 全是面子工程。 起码之前,他做不出来为了利益,找个贵族雌虫结婚这种荒唐事儿。 他不清楚奥兰德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明明对方对他最初的面目清清楚楚,没道理这么放心。 也或许不是信任,是一种自信,就像是街边的小猫小狗抱在怀里、挠一爪子,再疼,划拉进肉里,也就是打个狂犬疫苗和血清的价格。 这些权限给他,奥兰德已经笃定了他不会拿这些做什么,即使离婚之后,他已脱离了前雌君的视野范围。 原本还算和睦的氛围突然寂静下来。 奥兰德半晌没有说话。 好在菜很快上齐,魏邈将沙拉递给餐桌内侧的奥兰德,问:“应对一件事的最好办法,是装作不闻不问吗?”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奥兰德抬起眼,目光错综复杂:“您明明清楚。” 魏邈和他对视良久,过了一会儿,才挪开眼睛,他问:“一知半解。我又逼你了吗?” 餐厅水晶灯投下斑驳的细小亮面,奥兰德目光晦暗,道:“我们签订的离婚条款上,没有明确的条款规定。” ……要不然,他根本不会同意。 退一步,就是一退再退,他的雄主要把他撇清到什么地步? 他没有再多的余地了。 “我以为这是共识。” “那您现在在干什么?”奥兰德目光讽刺,“和陌生虫共进晚餐?” 魏邈缄默。 “好,抱歉。”他过了许久,才妥协道,“按照你的步调来吧。” 桌下,他的手突然被攥住,一双冰凉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他们离得如此近,肩膀紧挨着肩膀,魏邈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听到奥兰德喃喃的声音:“雄主,您不能抛弃我。” “……” 魏邈没有放开奥兰德的手,他道:“你也可以主动抛弃我。” 他不需要给奥兰德科普婚恋自由,显而易见,这位雌虫比他更加清楚这些含义。 奥兰德只是不认可。 “除了我,您心里还有其他的雌虫吗?” “你为什么总是纠结于这种事?”这也是一大未解之谜,魏邈忍不住探讨一般地问,“我有这方面的迹象吗?” 他到底多没有职业素养,在什么时候表现出过滥情的迹象,以至于这五年来,奥兰德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个假想敌。 从几年前的定位器到尤文,一路草灰伏线,离婚的每个步骤都吊诡和玄奇,用无理取闹来理解或许不太合适,但魏邈实在难以读懂奥兰德的思维。 “……”心脏的跳动仿佛都停滞下来,熟悉的痛意又不断蔓延,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要陪雄虫吃一顿饭,讨好一下对方,期待雄虫多理会一下他。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您没有,可是其他虫有。”奥兰德注视着魏邈俊美的侧脸,雄虫不笑时的神色相当冷漠,几乎让他觉得陌生,他心内惶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扯开,“雄主,我们明明这么恩爱……” 语气沙哑,剩余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不能再多说了。 雄主会不耐烦的。 他为什么总是如此不理智? · ……恩爱? 这个词儿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魏邈还有些发怔,他多少有点儿怀疑这个词的标准,毕竟他和奥兰德,说相敬如宾勉强还算对味,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基准,但要说多么如胶似漆、情深似海,那应该还差了一段漫长的距离。 脑海中电光石火地闪过什么,理智告诉他应该适可而止,但他这一回却偏偏更想刨根问底。 他抽出手,替奥兰德摆正了刀叉,语气淡淡地问:“你觉得我们恩爱?” 奥兰德表情惶惑地看着他,微微发怔,仿佛不理解他有此一问。 就像是触发底层逻辑的程序一样,自动停摆。 这座行星,每时每刻都传来巨大的呼啸声,窗外的悬浮车从餐厅的街角呼啸而过,机器虫来去的声音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敲击声。 以及犹如摩斯密码似的,店员在洗机械臂的响动。 而就在这里,他脑海里的美好婚姻,犹如金塑的雕像,时间久了,金漆嘣得掉落,变得破损和风蚀,只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面孔,被白蚁啃食,他的雄主用如常的语调,轻轻地道:“这是我的荣幸,证明我们最初的婚前协议,我履行得还不错。”
第70章 广藿乌木(完) 店内的声音静得针落可闻。 奥兰德的表情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面色苍白,望着魏邈,目光从直白的不解, 逐渐掩饰不住, 流露出不受控制的暴戾之色,他扣住魏邈的手腕,道:“……你说什么?” 神色已经全无遮掩。 “雄主。”他语序颠倒地说,“您在开玩笑, 肯定是开玩笑的,是不是?” 他的手甚至没有用力, 魏邈便觉得整个胳膊传来被钳制的、沉闷的痛意, 他拧起眉, 冰冷地道:“放开。” 眼前的雌虫终于流露出后知后觉的惶恐,他几乎在瞬间便放开了魏邈, 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驳。 魏邈静静地看着奥兰德。 过了半晌, 他才说:“没错,是一个玩笑。” 他学习维恩的无辜表情, 歪了歪脑袋, 唇角弯起一点上扬的弧度, 道:“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不好笑吗?奥兰德。” 这顿饭最终只是潦草地吃了几口, 魏邈便没有了兴致。 奥兰德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餐厅, 过了很久,才说:“您不想看见我。” 他的目光从魏邈的脸上,一点点打量过魏邈的全身,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魏邈看了眼时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道:“三点半了,回去吧。” “如果我死了,您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魏邈一只手插进兜里,垂下眼,没有说话。 “这几年,我给您什么,您都不要。”奥兰德冷不丁地问,“……您想要去哪里?” “我没有想去哪里。”魏邈没有太懂奥兰德的意思,“你只是暂时没有办法接受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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