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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倏而不合时宜地想到初次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唐竞思那意外的表情，以及后来他有时刻意带着玩味尾音的“段先生”三个字。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唐竞思没回头，只是冲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而后悠闲自在地坐到一群人中间去了，只留段星铭石化了一般地僵立在原地。 周弗端了两杯红茶过来，奇怪道：“老板又说什么话耍你了？你一副生吞了苍蝇似的表情。” “比那也好不了多少。”段星铭悻悻道，心想唐竞思的想法实在是让人难以琢磨。这人意气不定，或许真的是一时兴起耍着自己玩，不过最后倒也没有向旁人戳穿。 段星铭没有加入到人群中，他靠坐在吧台边，周弗给他端了一碟子曲奇饼干，得意道：“特意给你烤的，五角星形状。” “谢谢。”段星铭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奶油混杂着巧克力豆的甜腻松软香味弥漫在味蕾间，配上周弗调制的红茶，他赞叹，“你简直是美食天才。” “嘿嘿。”周弗也不谦虚，径直坐在他旁边，昂着头道，“本姑娘除了学习不好，哪里都是天才。” “今天的意外……其实是因为……”想到周弗先前的关心，段星铭想解释两句，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后面的话含糊在唇齿间消弭，他另起话头道，“周弗，如果遇到了不公平的事，你会怎么办？” “报警啊。”周弗脆生生地道，“让警察叔叔把他们都抓起来。” 段星铭失笑，却还是继续问道：“如果连警察都没法解决呢？” “嗯……好像不知道。”周弗沉思了一会，这次却没立刻给出直接的回答，“也许我会考虑这件事和自己的牵连大不大吧，如果连警察都没法介入好好解决的话，说明影响深远。我作为普通人，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说不定会选择明哲保身哦。” 她说得直截了当，一语道出了许多人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却又继续道：“不过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站出来，做一个勇敢的人，一个选择守护正义的人。” 十二月底的桐海气温连降了好几轮，晚间的温度接近零下，周弗每天忙进忙出却也只穿了一条格外单薄的宽松长裤。此时她坐在高脚椅上，脚尖挨不着地，脚腕连接处就露出了一截金属机械义肢。 段星铭无意中瞥见，鼻尖一酸，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愧疚，他轻而缓地说道：“周弗，你会不会有痛恨命运安排的时候？” “嗯？”周弗不明所以地轻哼了一声，“什么？” “如果不是受制于提前安排好的命运的摆布，那你当时就不会发生意外，你永远能跑能跳，不用受义肢的桎梏，它给你带来很多疼痛吧。”段星铭的嗓音有些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你本可以健健康康的，一直肆意潇洒。” “你在说什么呀星铭，那场意外虽然让我失去了腿，可我一点也不后悔啊。我救下了那只小猫，并且有了把它养大的机会，于是我拥有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只猫咪。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救它。”周弗虽然觉得诧异，却还是很认真地说道，“没有了自己的腿偶尔是有些可惜啦，可是后来我遇到了老板，遇到了张藤，刘叔，遇到了这么一大家很好很好的人，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幸运，也足够的幸福。” “相反，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的人生轨迹可能会走向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那样的话，周弗还是现在的周弗吗？”周弗笑着摇了摇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十几岁少女的天真和坦然，“所以我一点也不怨恨这样的生活，如果真是命运的安排的话，那我也会由衷地感谢他，感谢他让周弗存在，感恩他给了我活过一次的机会。” “感谢存在……”段星铭猛地扭过头，喃喃这几个字。 “是啊，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一个掌控命运的人存在的话，能见到他，我要好好对他道谢。”周弗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他给了我这么聪明的大脑和漂亮的脸蛋，如果没有他，我就是一团混沌的物质吧，或者是什么花花草草，大石头也说不定哦。”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段星铭嘴唇动了动，眼里闪着期冀的色彩，“就算被加诸了很多不幸，也还是这么想吗？” 周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连一丝迟疑也没有，“能幸福地活着，已经大于所有的不幸啦。” “周弗，你真的很……”段星铭停顿了很久，仔细思索后才郑重道，“温暖。” “你也是啊，我在你身上能感受到相同的磁场。”周弗伸出手大大地比划了两下，说道，“一直没好意思说，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亲切。那种感觉就像，很小的时候在夏天带着凉风的晚上躺在妈妈怀里看星星一样的安心。啊我不是说你像女生的意思啊，我是指……指你让我感觉很想亲近。” 周弗转过头看着他，笑笑道：“那时候和你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却觉得像突然见到了很亲密的亲人一样。” 段星铭从来没想过能听到这样的评价，从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每天的心惊胆战，到如今面对未来的惶恐思虑，他始终没变的是对自己本身格格不入的确信。 他本不应该存在于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是他鸠占鹊巢，夺走了何知灿原本的人生，他像一个小偷一般时刻小心藏好自己属于段星铭的那一部分，学着去迎合何知灿和这个世界本该走下去的轨迹。 可是现在周弗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作为段星铭的他，也肯定了他作为作者笔下所创作的一切。 或许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位创作者释怀的了。
第37章 chapter 37 段星铭在回家的路上时，发现自己被校长解除了工作权限，连工作群也被踢除了。 周弗的话极大地宽慰了他近日来莫名的自责和恐慌，段星铭不自觉地想，由他笔下构建出来的这个世界其实也很美好，虽然总有残缺和阴暗，但这里每个人都真实地存在着，好好地生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这么一想，他简直想立刻去见顾景年……这个花费了他最多的爱意和笔墨去塑造的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最能体现出他对这个世界意志的存在。 然而一进门时，段星铭就发现顾景年正姿势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嘴里说着一连串英文。茶几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不远处投着一个屏幕，里面有几个穿着正装的外国人，看起来他们是在视频会议。 顾景年工作时的样子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模样完全不同，表情正经，神态严肃，他上身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衬衫，禁欲又冷肃，只是…… 段星铭看着屏幕里没有纳入的顾景年的下半身，外国佬看不到的地方，他赫然穿了一件印花短裤。诚然室内暖气开得足，诚然袁阿姨此时已经下班回家，诚然…… 段星铭在心里给他找了千八百个理由，最后还是半崩溃地去厨房倒了杯可乐压惊。 等他再出来时，投影已经关了，顾景年手上拿着个深蓝色的眼镜正在摆弄。那眼镜看起来很单薄，通体是深海般的幽蓝色，边框镶着一圈黑，镜片半透明，十分具有科技感。 “回来了？”顾景年看到他，拍了拍身旁的沙发道，“过来看看研发部最新的发明，VR眼镜。” “VR眼镜？”段星铭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他虽然对电子设备等没有过多的兴趣和研究，但是在原来的世界里也见过类似的产品，也许是科技并不成熟的缘故，那些产品的体积大多笨重且累赘，样式也算不上好看。然而顾景年手里拿着的眼镜简单又有设计感，小小的一只，目测起来和他以前看过的科技电影里的几乎没有太大差别。 这个世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段星铭愣愣地想，坐到了顾景年旁边。 顾景年扬了扬手里的VR眼镜，然后道：“你试试？” 他说着也没等段星铭的回复，就给段星铭戴上了，等他扣好眼镜后面的卡扣时，段星铭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股机械感的凉意，鼻梁上很轻，下一秒眼前就凭空出现了几个按钮，四周的场景都变了，他正处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中。 “还只是试行版本，暂时功能没上那么多，现在最多拿来看看高清电影，模拟一下各种户外背景。”顾景年的声音响在耳边，道，“不过主要还是下面那个导入功能。” 段星铭跟着顾景年的话试了试播放和换背景的功能，觉得代入感极强，那一瞬间连顾景年的声音都好像隔得很远。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导入什么？设计了什么功能？” “算陪伴？”顾景年的嗓音淡淡的，道，“这个设计，让用户导入一些照片、视频甚至油画实体扫描等等，后台算法继而提取元素，能构造出一个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以上的模型，展现在用户的面前，同时也支持选择的背景。” “……”段星铭一愣，不确定道，“虚拟出现实中的人？” “嗯，也不一定必须是人。”顾景年肯定道，他引导着段星铭提取了一张布偶猫的照片，下一瞬段星铭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布偶，懒懒地躺在草地上，肉眼上看去和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能录入这只猫的日常活动视频，这只虚拟的猫甚至可以动起来，模仿它平日里的行为习惯。” 段星铭顿了片刻后，取下眼镜。 “现有的功能技术团队已经突破成熟，未来研究的方向是通过算法让他们更丰富地动起来，比如实现正常的对话。用户上传的参考越多，模型计算得就会越准确。再往后，我想设计出不用通过实体照片……“顾景年用两指点了点脑子，继续道，“脑电波，只用读取用户那一瞬间想构造的形象或者场景，就能算出VR形象。” “实在是……”段星铭喃喃道，“太震撼了，能实现人的心有所想，弥补执念，比如一些去世的宠物，一些已故的亲人之类，太伟大了。” “为了这个，我可是投资了十几家物理研究所。”顾景年伸出手指比了个手势，“每年的研究经费有这么多。” “真的是很厉害的想法和理念设计。”段星铭一时有些词穷，他把眼镜拿到眼前仔细打量，深蓝色的镜片显现出冷硬和虚幻的质感。 “不枉我给你加了那么多智商和美貌加成，就连名字……”段星铭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自豪感油然而生，几不可闻地小声嘀咕着为自己点了个赞，“都这么好听。” “什么名字？”顾景年只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奇怪地问道。 “我说你的名字。”段星铭的眼睛里闪烁着老父亲般的慈爱和温柔，“顾，景，年，这三个字拼合在一起，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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