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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年落座时，顾羡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半年没见，顾景年的双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多了许多条细密的伤口，那些裂痕反复交错，新伤叠加在旧疤上面，密集得有些可怖。如果不是对顾景年的能力以及团队成员知根知底，顾羡几乎要以为他英明一世的大哥受了些什么虐待。 比起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顾景年两鬓又多了些白头发。顾羡隐约知道他在和团队的教授们做着一些有关时空的实验，且实验本身对身体有不小的危害，他也曾劝过顾景年多次，然而终是没什么效果。 仿佛段星铭一走，顾景年也对这个世界再没有了任何留念。 相较于顾羡眼底几乎掩饰不住的伤感，顾景年的神情明显算得上是肉眼可见的愉悦。他拉开凳子坐在顾羡对面，抬手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随后极罕见地笑了笑，道：“怎么这副表情？” “知行在伦敦处理收购案的收尾，令希这两天发烧了，加上集团太忙。”顾羡随手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虽然知道他不会在意，但还是解释道，“他们让我代着向你问好。” 顾景年搬来德国后，几乎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不再关注一切社交媒体，也不关心外界的消息。起初顾羡拿不准集团内的大决策时，总是三天两头来找他，那时顾景年仍会抽空现身指导几句，后来没多久顾羡渐至佳境，顾景年便很少见他。 如果不是顾羡的软磨硬泡，恐怕连这一年两次的见面机会也不会有。 “我很好。”顾景年道。这时他点的冰美式被送来，顾景年喝了一口，仰头靠在椅背上。他侧过脸去看着窗外细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眸光温和又平静。顾羡知道，喝完这杯咖啡，他就会离开。 上一次两人这样面对面相坐是五月的时候，当时顾羡带着团队提出的问题向他求助，顾景年用一杯咖啡的时间，解决了研发中心花费了近半年多时间久攻不下的一个难题。那时顾羡看着他平淡的神情，在心里第无数次想着，他的确不如顾景年。 “之前一直存在的历史遗留难题，我把你的话转达给团队后，郑工他们上个月解决了，这是按照你的意见改良过的Aster二代的样品。”顾羡将身旁放着的纸袋拿起递给顾景年，说道，“我想对外观的材料选用上再斟酌一下，计划明年上半年推行上市。” 意外地，顾景年对他递过来的样品没有抱以任何一个眼神，只是淡淡道：“集团的事你决策就好。” 顾羡不曾料想他连从前投注了最多精力和心血的Aster都不再上心。他伸出去的手指一时间僵在半空中，好一会才慢慢收回，两人之间就这么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中。 顾羡明明来时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他想和他的大哥分享生活，想请教他商界内的一些事情，其实他更想做的是劝顾景年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顾羡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动了动嘴唇，然而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在看到顾景年平静无波的眸光时便无声地消弭在唇齿间。就在这时，顾景年忽地转过头主动开口道：“下个月，我会让Kevin教授对外宣布我病逝的消息。” 顾羡霎时间瞳孔骤缩，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捏紧，问道：“为什么？” “实验有了很大进展，我要离开了。”与顾羡错愕的神情相对，顾景年脸上的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欣喜与甜蜜，“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我要去见他了。” “……”顾景年说的“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顾羡死死压抑住心底的荒唐，艰难出声道，“实验成功率有多高？” 顾景年只是笑了笑，并未给他明确的回答。 这句话似乎就是他们这次见面的尾声了。顾景年杯中的咖啡已经见底，他拒绝了侍应生要为他续杯的好意，转而站起身拿上外套，冲顾羡点了点头，就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顾羡也忽地站起身，甚至连动作幅度过大一时碰倒了咖啡杯都顾不上。他眼眶微红，冲着顾景年低声喊了一句，“哥。” 顾景年转身的动作意外止住，他看着顾羡激动的模样，心底了然。随后他抬手止住了侍应生要上前收拾的动作，反而是放下外套，抽出几张纸巾慢慢走到顾羡身边，给他擦了擦袖口被溅上的咖啡液。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仔细，像是应付任务般随意潦草，就连神情也是冷淡到极致的。顾羡就那么僵立着站在原地，半晌长呼出一口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算得上自幼一起长大，也正因为对彼此都有着深刻的了解，才知道有些话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什么。 “好了，记得和令希好好在一起，别遇到什么事总想着自己扛，他没你想得那么脆弱。”顾景年将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随后唇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悠悠道，“要是公司快被你玩倒闭了，就记得提前找个好地方躲起来。” “什，什么？”顾羡沉浸在巨大的情绪起伏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 顾景年看着他迟疑的样子，再次笑了笑，道：“不然顾江伍从小岛上下来，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 这次他没再停留。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顾景年第一次像寻常家庭里面普通的哥哥一样轻轻拍了拍顾羡的肩膀，温和道：“你有能力，相信自己。”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隔月，研究所果然正式发布了顾景年病逝的消息，且声称遵从他的遗愿，骨灰已经以海葬的形式安葬。顾羡等人再去德国时，实验室里除了Kevin教授，再没有其他人。 "He will succeed." Kevin教授将顾景年日常用的天蓝色花纹的笔记本递给顾羡时，这么说道。 顾羡默了默，将笔记本带回国内，和段星铭的骨灰埋在了一起。 顾景年会成功吗？他们俩真的会再见面吗？顾羡不知道，但从没有那么一刻，他是那么真挚地希望，他那向来无所不能的大哥这一次也依然能实现所愿。 像是本该如此。
第93章 chapter 93 番外4 时间线拉到两人重逢很久之后—— 夜晚，两人躺在床上，段星铭捧着电脑津津有味地看着剧，顾景年靠着床头打游戏。 终于，在顾景年一秒钟换了八百个姿势，都没能引起段星铭丝毫的注意后，他挑了挑眉，看着段星铭目不转睛的样子，不动声色地问道：“在看什么？” “最近新出的电竞剧啊。”段星铭依然没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分神回道，“这是原创剧本，编剧老师我也认识，写得可好了。男主是很火的一个演员，叫秦昭，长得帅，演技也很好，我很喜欢他。” “长得帅——”顾景年将手从平板上移开，这下游戏也不打了，微微一笑道，“有这么喜欢他吗？” “……” 他的语气凉嗖嗖的，段星铭就算再迟钝，这下子也察觉到什么了，连忙给他顺毛，张口就来道：“我那就是纯欣赏的眼光啊，你不要误会，我当然只会喜欢你，永远最喜欢你。” 顾景年看他连解释的时候都不忘先暂停进度条，样子像是生怕错过秦昭的任何一秒镜头，嘴唇扯起的弧度更大了几分，凉凉的。 “我这就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段星铭说，“你也知道的，我写的第一本小说，前段时间影视化版权卖出去了。资方把选角权交给我，这么重要的权利我很慎重的。我觉得秦昭挺适合的，所以最近多看看他的剧，考虑一下适配度嘛。” “不过这金主爸爸真的好好……竟然全程听我意见，我推荐的演员他们主动去洽谈，剧本的修改也都提前找我沟通，会采纳我的建议，你说……” 段星铭对着顾景年说话时爱笑，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顾景年看着他满怀期冀、滔滔不绝的样子，心底发笑，心想那是因为资方没告诉你，这部剧投资最大的金主方姓顾。 “其他几本书也陆续有人来谈合作的事了。”段星铭说着，带着些许的苦恼，“不过我拒绝了，暂时不想签那么多。我想看看这一部拍出来的效果，我害怕同时启动的话，我会没有精力去跟进每个项目的进度。” “那就暂时不考虑。”顾景年说道，“你自己决定了就行。” 段星铭又仔仔细细地将顾景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者动也不动任他审视，而后段星铭道：“其实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是怎么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呢？还成为了顾枝，连长相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顾景年想了想自己在原本的世界投资的数十家量子物理实验室，四两拨千斤淡淡道：“凭我感动上帝的毅力。” “你真的见到了顾枝？你上次说你来的时候他就快要被宣布脑死亡了，然后你和他做了一场交易，你帮他复仇，他把身体给你。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很玄幻呢？你这要是在修仙小说里，出场的方式完全就是妥妥的大反派呀……” 段星铭自顾自喋喋不休了半天，直呼不正常，顾景年奇道：“你变成何知灿，难道就正常吗？” 段星铭沉默了片刻，诚恳道：“好吧，我们确实都不太正常。”他顿了顿，又连忙严肃地补充道：“这里不是法外之地，要遵纪守法啊。” 顾景年摊了摊手，神情坦荡得让段星铭咂舌，接着他道：“我一向是五好公民。” 说着，他悄无声息地将段星铭手里的平板抽走，打了个响指，室内的灯光悉数熄灭。 “这些话你已经翻来覆去问过很多遍了，不如我们来探讨点新话题，比如……”顾景年微哑了哑声音，道，“我明天早上要出差去罗马，为期一周。” “这个理由你已经，已经用了快两个星期了，从圣诞节前到现在快……快月底。” “没办法啊。”两人之间凑得极近，肌肤紧密相连，某一瞬间似乎连心跳的频率都渐渐同步。顾景年边掀起段星铭的衣服，边无辜道，“我有新年恐惧综合征。” 感受到他指尖的动作，段星铭的脸瞬间红了，他抓住顾景年在身上做乱的手，喘了声道：“既然明天早上要赶飞机，现在应该早点休，休息……顾景年！” 他后面的话在顾景年突如其来的沉身中戛然而止，那一瞬间段星铭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发出一声失了调的呻吟，接着便是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顾景年将他搂抱进怀里，小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在段星铭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在有力的撞击间隙，他低头看着段星铭带着些水光的眸子，轻笑一声，转而吻上段星铭，将他后面的话都吞进缠绵唇齿间。 …… 这依然是很平常的一天，远处边际晨光渐亮，太阳会在早上照常升起，爱意镌刻着时间流淌在无尽的星河里，周而复始，岁岁年年。 ----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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