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偷偷下山去看过姬宣几次,一次他仍在昏睡中,一次醒了,靠在床头,不过他身边有石老在,我不敢靠得太近,很快就离开了。 最后一次,他走出了厢房,夏日也披着很厚的大氅,就在客栈外那条街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石老陈奕等人似乎得了命令不许靠太近,便只是远远跟在后面,我也一样,我顶着姬渊出品的丑脸,躲在小摊支起的蓬帐后,姬宣从离我两丈外的地方经过。 都来药王谷了,又病了,怎么不去找个大夫看看? 还是说他的病情十分严重,普通大夫根本无力解决? 我不能参透姬宣的想法,他拖在身后的影子颜色也很浅淡,疲惫步伐再慢,也终究走远了,我就只能看他的背影。 再等三天。我对自己说,再等三天,姬宣要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我就要动用袁无功最为眼馋,也是我压箱底的治愈之术,强行将生命力分给他了。 三天眨眼就过,姬宣没有好转。 袁无功提前半个月回来了。 谁都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时回药王谷,药王谷外出远游的弟子都需得报备,他独自一人走进山门,悠悠闲闲消消停停,谁都不敢上前相拦,以他为中心,动荡迅速层层扩散开来,一句惊恐的“那个人回来了”口耳相传,一时全谷笼罩进凄风苦雨之中,如丧考妣,悲痛难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回来的不是妙手回青的圣手,而是生吃小孩的魔王。 魔王本人显然没有被排斥的自觉,只见他背着手,心情颇为开朗,这里揪朵祛毒的花,闻一闻,扔了,那里拔根入药的草,尝一尝,扔了,祸害完弟子辛苦数月的劳作成果,才站定在宗门集会的广场前。 在一片匆匆又狼狈的奔逃脚步声中,袁无功感慨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你,站住。” “对,就你,过来。” 随手在人群里逮了一个跑慢了的幸运男弟子,袁无功轻飘飘道:“去把青宵给我叫来。” “小,小师叔是吗,我马上,马上就带他过来!” 连滚带爬的弟子如蒙大赦,惨遭点名的青宵连滚带爬,半炷香不到青宵就颠颠赶到现场,由于跑得太急,险些刹车不住在袁无功面前来个五体投地,他上气不接下气:“师兄!你回来了!” “嗯。”袁无功道,“最近过得不错,脸都肥了。” 青宵捂住红润的腮帮子,抽搐着嘴角,硬生生挤出讨好的笑:“还好,还好,您这趟出门辛苦了,怎么不先去见师父?” “师父自然要见,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师兄交代下来的事,那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专心致志,鞍前马后,手到病除——” “也就是办妥的意思了?” “当然!您让我有空去带一带新来的小师侄们,我都做到了!嘿嘿,我青宵可是很靠谱的!” 袁无功垂眸注视他,半晌,绯红嘴角划出冰凉又戏谑的笑意:“你去看过他们种植的药田吗?” “看了呀,都干得不错,他们每隔三日都会向我汇报呢。” 青宵乐呵呵的,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即将遭遇何等残忍的的命运,袁无功见状,笑意越发深,吐字越发柔:“只坐在屋里听汇报,没有自己去检查情况是吧。” “师兄你,你怎么知道……”青宵顿时大惊,随后眼神飘忽,吞吞吐吐,“我去看过,只不过,只不过,只去看过一次……” “里面有两株混进去的毒物,因为外观几乎一致所以很难辨别出来,我顺手清理了,但周围的药草也不能再用,青宵,这就是你的义不容辞,专心致志?” “我……” “知道该怎么办吗?去祠堂里跪着吧。” 青宵啪叽一声软倒在地,袁无功对这个不着调的小师弟失去兴趣,甩一甩长袖,面色平静地走远了,青宵自噩耗中勉强回神,忙大哭着追上去:“师兄!师兄我错了!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懒散了,你说的我都听!师兄!师兄——” 青宵的哭诉毫无作用,被袁无功淡淡看了一眼后,耷拉着肩膀往祠堂去了。 不仅要跪上一个钟头,还得抄戒律,青宵哭哭唧唧抹着眼泪,我到的时候,乌云就蜷在青宵身边的另一块蒲团上假寐,大概是闻到我的气息,它抽了抽鼻子,睁开一双碧绿的眼,立刻就向我走来。 祠堂这会儿只有我和青宵,他又背对着我忙于哭天抢地,我俯身抱起绕在我腿边直呼噜的乌云,一边抚摸它温热的脊背,一边开口道:“不要告诉你大师兄,你撞鬼了。” “前辈?” “别跟他提起我。” “为什么啊?” “别问为什么,记得保密。” 青宵咬了咬笔杆子,他突然就精神起来,清清嗓子,狡黠地道:“帮你保密也可以,但前辈,你要帮我抄作业。” “怎么帮?” “你可以附在我身上!” “那不还是相当于你自己写吗?”我失笑,“你犯的错可不算小,下不为例。” 我站在他身后,轻轻点中青宵的睡穴,并及时扶住他无声无息软倒的身子,这场面很像杀人灭口,乌云对此只懒洋洋摇了摇尾巴,完全不在乎饲主的死活。 我让青宵睡在边上,给他盖了我身上穿的外衫,乌云就盘在我的腿上,我坐在小案前,提起墨笔,在这个安宁到不可思议的黄昏,替他抄完了剩下的戒律。
第257章 袁无功提前回谷确实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可问题不大,只要前期苟得好,我必然能在虎狼环伺险象丛生的药王谷成功埋伏到最后! 故我提前敲打了看起来口风很严实的白芷,和看起来口风就很不严实的青宵,让他们勿要在袁无功面前提及我的存在,前者对此表示:“唉。” 我:“不要唉声叹气,我有我的考虑。” 白芷愁苦地:“你能有什么考虑,无非是胆怂,不敢去面对袁先生罢了。” 我:“……”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了:“你是不是同我姐——就是徐英,你在京城跟她见过面对吗,也说过话?” “自然,英姐姐为人飒爽,我心往之!” 怪不得白芷现在说话一股将我拿捏彻底的家长味儿,原来是去我姐那儿取过经。 白芷能拿捏我,我自然也能拿捏青宵,食物链就是这么无情且不讲道理。 祠堂内,青宵捧着我替他抄完的戒律,欢天喜地:“真帮我写了哇,前辈你真好!但前辈你的这个字……真的好丑!哈哈哈!” “我那是在模仿你,不然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放心啦,大师兄不会闲着没事儿来检查这种抄写作业,不会有人看穿的!” 青宵兴冲冲跑去把作业交给了惩戒堂的长老,被笑着教育了几句,他也不沮丧,又噔噔噔跑出来找我。 “前辈,前辈!你还在吗?” 我耐心回复他:“在,还有作业要我帮你写?” “不是!你小瞧人,除了我大师兄,才没有人会那样欺负我!”小少年双手叉腰,好似一头莽里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鹿,他得意洋洋地道,“我的身体,用起来感觉如何?” 我:“……你好好说话。” “有没有让你感到久违的活力,是不是青春满满让你充满不舍之情,毕竟我是年轻人嘛,哈哈哈!要是你以后还会帮我写这种作业,我偶尔把身体借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啦!” 我懒得搭理这样无聊的对话,留下句“脸掐着挺软”,就将青宵涨红了脸,滋儿哇乱叫的反驳扔在脑后,这个时候袁无功应该已经见过谷主,回他的房间休息了才对,我决定溜过去,偷偷看眼情况。 我此前也来这间孤僻的院落里踩过点,除定期有人打扫故灰尘无几外,可谓要啥没啥,一派荒芜,我不晓得袁无功身为谷主座下亲传弟子,又在外享誉美名,怎么会甘愿住在这种地方,可转念一想,他的住处好像从来都是如此。 在黑风岭同王府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暂且不提,京城医馆可是专门准备了他的卧房,我头回进去,里面冷清得看不出有人居住于此,说屋主是姬宣那种苦行僧还有可信度,要往袁无功这只花蝴蝶身上联想却是万万不能,后来是我经常有事无事去看望他了,袁无功才渐渐往里开始添置物件。 他在京郊还单独有套小院,那里面可真是奢侈又风雅,不过袁无功几乎从不在那里宿下,唯一一次也就我开无双同谢从雪对峙后,他濒死的我带回了那里,然后五日不眠不休,将我强行从鬼门关暂时拖了回来。 锦衣玉食理所当然,吃糠咽菜也能自得其乐。 他看上去很讲究,可眼前远离药王谷所有人,孤零零落座在山脚的小院却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 我脚踩在树杈上,和一只鸱鸺蹲在一处,此刻已然入夜,院子里黑洞洞的,窗下无光,袁无功似乎没有回到这里。 这大晚上的,他不回自己屋休息,还能去哪儿? 我心中生疑,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他或许是去找姬宣了,袁无功既然回到药王谷,那他不会不知姬宣就在山脚小镇,这二人算是交情匪浅,袁无功又是那种见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扑一下惹惹看的倒霉性子,堂堂摄政王病重至此,他不去看热闹才是奇怪。 袁无功若能出手为姬宣看病,那自然最好不过,就怕他过去一顿冷嘲兼热讽,叫人雪上加霜。 然就在我正欲跳下树赶去山脚,青瓦石板路的尽头,有人来了。 夏蝉与鸱鸺一声声鸣叫,明亮夜露结成人间的月轮,那人径直走到树下,仰起头看我,他开口道:“你在等他?” 片刻,我点点头,谢澄又道:“他还在谷主那里,看情况今夜会回来得很晚。” “嗯。” “你一路匆匆赶来药王谷,就是为了找他?” “是。” 谢澄沉默一阵,他平静地道:“好,我能做什么?” “回寒山门去。” 在我的这句回答过后,谢澄又不说话了。 我开始犹豫不决,这会儿是该跑去偷听袁无功同药王的对话,还是继续留守,现在才去偷听估计也听不到什么有用信息了,可呆着不动好像又只是单纯在浪费时间。 我说:“你跟他们也吵过吗?” 谢澄一动不动站在树下,是漆黑而无言的一道影子,我抬眸看向他来时的小路,目极远眺,袁无功还没有来。 “没有吵吗?” “和那两个人吗。”谢澄说,“以前经常吵,后来就没有了。” “那当时呢,白芷说他俩吵得很厉害,你没有吵吗?” 谢澄忽然笑了一声,我收回视线,月光透过枝叶间隙落在他苍白极了的脸上,星星点点,那里储有流动的银河。 他手掌按在树干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都说不赢那两个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04 首页 上一页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