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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但你想错了。” 袁无功停下脚步。 很快他转身看向床上的病人,在三位天选之人中若单论武力袁无功绝不算拔尖,他的非凡绝不体现在莽夫之力,可姬宣病重至此,但凡袁无功一念心起,就能轻而易举将其就地斩杀。 姬宣对此应当心知肚明,可他依旧望着窗外,手里也依旧握着那个苹果。 “我是来确认这道秘方是否真的存在,但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不是为了复活谁而来。”光从姬宣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心绪上的波澜,只有他拇指指腹不住抚摸着掌心艳红的果实,他道,“死者不会复生,我从前这样想,现在也一样。” “那若秘方真的存在,也确实可行。”袁无功意味深长地道,“若真是如此,你当如何?” “要想做到长生不老起死回生,在十腹之子赤胆忠心外,究竟该怎么利用这些收集起来的祭品,秘方上会给出相应的记载,而若世间真的存在让死者复生的禁术……” 姬宣顿了顿,倦怠地道:“有生之年,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它永不能重见天日。” “因为它要求的代价太过惨重?” “是。” “因为它一旦真正现世,就会在朝堂江湖搅出蔓延百年的腥风血雨,就如谢从雪所做的那样?” “是。” “不止于此吧,哈哈,姬宣,你以为这样简单的理由就能说服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在恐惧什么,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那刻意抬高的嘲弄笑音中,袁无功的恶意甚至不屑于隐藏,他唱戏似的拖着余韵,意犹未尽,将一只垂死挣扎的耗子逼进角落,猫总能从这样的行径中得到快乐。 可惜姬宣并不能对他的倾情表演提供相应的回馈,姬宣就像没有听见袁无功说的话,连眼睫也不曾有半分颤动,那对黑得不透光的眼珠就更不用提,它们仿佛早已忘记转动。 “为自己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有意思……都到了今天,殿下,你也还是说不够谎话啊。” 又过了许久,久到我怀疑姬宣是不是已经化作了雪原上冰封的雕像,姬宣忽的重重闭上双目,他哑声道:“那你呢,你来见我,你又是抱着什么打算?” “这还需要问我?我当然是来看大夫人,上次同你见面还是在黑风岭,隔了这么几个月,我来看看你。” 这话情真意切得极其虚伪,姬宣听了偏偏笑出声,他笑过紧接着便是咳嗽,这都快要成了他身上某种难堪的定式。姬宣断断续续道:“我现在反而觉得,你其实是个很诚实的人了……这世间就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袁无功夸张的神情登时阴沉下来,姬宣则完全放松下来,他精力实在太差了,似一盏在风中摇曳的微弱烛火,又靠着床头歇了会儿,才慢慢地道:“人活一世,就只有一世,凡事寄希望于邪门歪道,生命的可贵从何体现?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存在那样的禁术。” 袁无功冷漠地道:“姬宣,你这辈子究竟杀了多少人,你自己数得清吗?生命可贵,这四个字是你能说出口的?” “数不清,所以你说得对,我是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冠冕堂皇,还有呢?” “道貌岸然。” “道貌岸然,对,你又说对了。” “……” “还有呢?” 袁无功没有再接下去,只道:“即便你此刻死了,也见不到相公。” 姬宣道:“……” 他张开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袁无功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可他愣住了。 瞬息,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就像是自无底深渊中亮起的两点光,最开始只有星子大小,渐渐的它们变得越来越明亮,燃烧得越来越剧烈,星子就不再是星子,而是自九天外坠落,扭曲了形态的高阳。 “你听见了吗?” “什么?” “声音,就在刚才,就、就像这样——你听见了吗?!” 能支撑到现在,同袁无功说上这么多话,姬宣的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犹如在梦中,说不清是茫然还是迷离,亦或是对这红尘种种全然不顾,尽管袁无功陡然间表现得那样焦躁,他也只是静静看着,苍白面容难起红晕,干涸心田再无春流,然后姬宣道:“那是什么声音?” “就像这样,喉咙,喉咙里面轻轻发出来的喘息,你听啊,你听不见吗?!” “没有,我什么……什么都没听见……” 袁无功不耐烦地啧嘴,当着姬宣的面,他堂而皇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箱子柜子抽屉全都敞开,东西被打翻得到处都是,他又轻巧地跃上房梁好一通摸索,脸都被天花板难以打扫的灰尘蹭脏了也不罢休,袁无功又跳下来,毫不犹豫地跪在地板,侧着脸检查那些人根本钻不进去的角落—— “你在干什么?” “闭嘴!”他齿关打撞,目眦欲裂,喉头发出抖抖索索的神经质笑声,“既然你没有听见,那就说明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来找我,他是来见我的……不在这里吗?那是在床下,我知道的,躲猫猫最喜欢躲在床底下了,大家都这样玩儿——我已经看见你了!” 他猛的掀开那截垂在床沿的被角,姬宣平静地注视着袁无功异常的一举一动,待袁无功若无其事放下被子,又要去翻墙角一个半人高的花瓶时,姬宣咳嗽着出声道:“你在找什么?” “我已经听见了,我都听见了,怎么不在这里,难道说是在门外?还是说隔壁房间?我知道了,你在这里!” “袁无功。” 在那惊天动地的搜寻中,姬宣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袁无功霍然回头,他容颜近妖,如湖中水仙,林间山魔,那怔忡又欢喜的神情中竟带有一丝天真:“他来了,你不知道吗?” “……他没有来。” “他来了,是你自己没有听见,我知道的,他刚才不小心发出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他肯定是哭了,现在不去抓住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窗框那边传来了响声,许是有鸟雀飞过,袁无功再次变得极其紧张,他竖起手示意姬宣保持安静,一眨不眨地立在原地仔细倾听,姬宣眉心蹙成理不开的乱麻,他半阖上眼,半晌,鼻尖呼出似有若无的叹息。 “袁无功。” “嘘!不要说话,你听,他是不是在隔壁?” “他不在这里。”姬宣睁开眼,说,“不在隔壁,不在门外,不在房梁上,也不在床底下,你找不到他的。” 袁无功静了片刻,道:“可我刚才明明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我怎么会听错相公的声音,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你以为我是你,是你跟谢澄这种没用的蠢货,我知道他就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儿!我、我——” 他向来能言善道,变脸自如,这会儿倒犯了姬宣的毛病,嘴唇张张合合,就是发不出声音,那胸膛骇人地起伏着,脖颈手背全部爆出青筋,袁无功很少在人前失态,因为对他而言失态就是常态,所以他做出什么荒唐事都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他的确失态了。 “我真的听见了……”他绷紧的身形忽的一松,脖颈山茶断头似的塌下,袁无功口中木然地道,“我没有听错……” 姬宣看着他,袁无功独自站在一地凌乱中,扯出的衣衫,还在摇晃的瓷器,以及苹果,圆滚滚的,自果盘里滑落的苹果。 窗外飞鸟接连不断,那是附近人家驯养的鸽群。 这仿佛就是袁无功方才听见异动的合理解释。 只见袁无功双肩很轻地震了震,下一刻他飞快仰起脸,笑道:“看来是因为你在这里,相公不想见你,我才没能找到他——走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药王谷跟我没关系,别死我眼皮子底下就行。” 他像是再无法忍受在姬宣眼前停留,安静不过刹那便猝然用力踢了脚桌腿,直将其踹出去丈余远,才一脸淡漠地摔门下楼去了。
第262章 那满是压抑情绪的沉重步伐从走廊掠过,吱呀在脚底踩出客栈老化木板的古怪声响,袁无功很快就下楼去了,更不与大堂还在等候的任何人打招呼,他走到街上,总是懒洋洋垂落的长发同衣角一齐飞扬,在下午灿烂的光晕中,他的背影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靠在窗边的墙壁,偏脸朝临街看去,那些光束与我擦肩而过,我躲在光照不到的角落,凝视他越渐远去的影子。 一墙之隔便是姬宣的厢房,我抬手,漫不经心捋平那卷不知不觉被我捏得起了皱痕的画卷,将它重新挂回墙上,好挡住那个极其隐蔽的小孔。 我又在窗下站了会儿,变成一只雪白鸽子的玄凤也没有催促我,它立在我肩头昏昏欲睡。 姬宣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那是他陷入昏睡的证明,过去他很难在这样美好的午后偷得浮生半日闲,现在倒是有大把大把供他挥霍的光阴,可姬宣就是睡也睡得不安心,我都听得出来。 我想过去再看一眼他的情况,可走廊那头传来动静,想是石老终于上楼来了,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攀上窗座,无声无息离开了这间无人的卧房。 这样看来,姬宣身上的病应当不是绝症,也并非猛毒造成,若真是如此,袁无功早在先前就会明白点出。不是这二者那就好办了,通过主神给予的力量,我能治好姬宣,不会有人因此怀疑到我头上,但考虑到不能做得太过头,我还是得循序渐进的来,要让姬宣看起来好得很自然,而身体的好转也或多或少会影响心境,他病好了,很多事也就能想通了。 谢澄同样,袁无功同样,都迟早会有想通,会有放下的那一日。 “……” 走出了小镇,回山门的路似乎比以往更要寂静,奔着求医问药惯常在这条小道上来往的人此刻也寥寥无几,往前是师门,转身是红尘,而远远的,袁无功孤零零站在路中央,我一路心思都在别处,不曾料到他会停在这儿,当下不由得怔住了。 正在我犹豫是不是该立刻躲到路边的林子里去时,我看见一条细细长长的尾巴无端在袁无功腿边摆了摆,颇为悠闲的模样,随后就是一声如今我很熟悉的叫声:“喵。” 袁无功没动,于是那尾巴又慢吞吞地摇了两下,乌云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碧眼黑猫绕着袁无功谨慎走了两圈,最后才紧紧挨着他端正坐下,又仰着头叫起来。 “做什么?”袁无功冷淡地道,“认错主了?” 说着就用脚将其软绵绵的身体拨到路边去,我也没想到乌云会跟来这里,它自然听不懂人话,可好意歹意却是能识别的,袁无功态度如此恶劣,乌云这样敏感的性情早该跑了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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