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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澄……”我尽力抓住他的衣襟,断续道,“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你不应该再……再在这种地方停留……” 果然,先前是背光的缘故,才让谢澄的眼眸看上去成了纯粹的黑,现在他的眼睛就很亮。 流光溢彩,活色生香,但他说的话却像在我心头浇了盆冷水,掷地有声得不容反驳:“如果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那你就在这里,用这把剑,将谢澄杀了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谢澄平静地说,“来,拿着,拿好。” 说着他就要将硌手又寒凉的剑柄塞到我手里,动作强硬,视线一眨不眨地凝在我面上,我没看这是我以前送他的那把,还是后来他自己赢来的天下第一剑,扬手直接就将其咣当扔到地上去了。 我在那张英俊的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他当然躲得过,他当然也不会躲。 “你永远都要当孩子吗?说话做事永远都要这样不成熟?” 我失望透顶,一巴掌根本不能解恨:“你看我像是有闲心来管你的样子吗?你能不能别添乱,你身为如今寒山派的掌门人,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都过了这么久,谢澄,你还是个没了谢从雪的指令就不知道该如何做人的废物吗?” 谢澄道:“不用管我,我也没别的事要做,师父已经过世了,你只用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死了一个谢从雪,我就是你第二个言听计从的对象?你以为这么做我会高兴?!” 这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即便谢从雪在世时将谢澄视为复活爱人需要的祭品,但不可否认……他们师徒之间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甚至这感情不是谢澄一厢情愿的认定,正是因此,谢澄才迟迟不能在我和谢从雪之间做出抉择。 是我杀了谢从雪,对此我问心无愧,可我不该在谢澄面前主动提起那个人。 谢澄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 我猝然别开眼,过了会儿才冷淡地说:“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你能追上?” “能。” “那就跟上去,看看他,以及他背后的人在这药王谷是什么身份地位,做干净点,勿要打草惊蛇。” 谢澄这才笑了,道:“好。” 他放开我,但始终握着我的手,在确定我一个人也能站稳后,转瞬便化为疾风追向了道路尽头。 我也转身就去找白芷。 “蔡仁丹,那是大长老的名讳,我来药王谷近一年从未见过大长老,听青宵他们说,大长老独居避世多年,除谷主外很少见人。” 白芷娓娓道来:“药王谷统共有四位长老,皆与谷主同辈,经袁先生引荐我正是拜在四长老门下,我师父名唤奚星月,是谷主唯一的师妹,在江湖上素有美名,与其余长老也都交好,可我从未见她提起过大长老的事。” “既然是袁无功为你引荐,那他与你师父关系应当不错?” “这个……” “嗯,难道关系其实不好吗?” 白芷吞吞吐吐:“其实,据我所知,在这药王谷,没有一个人同袁先生关系不错呢……” 我:“……” 完全不惊讶呢。 “袁先生也就在面对谷主时态度会稍微平和一点,但面对其他人,包括我师父……怎么说,就,很有袁先生的风格……” 大概是说得我俩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她又慌忙找补:“不过袁先生一年内最多只有两个月会留在这里,所以倒也不会闹出什么矛盾,而且袁先生名声在外,药王谷弟子们其实都很信服他这个大师兄!” 白芷:“……” 我:“……” 想想袁无功刚回谷时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阵仗,就知道这信服二字有多么苍白无力。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药王谷。 我:“换个话题吧,之前拜托你去打听的消息,结果如何?” “是说有关袁先生身世的事吗?这一部分药王谷几乎没人清楚,论资历论辈分,袁先生都只在谷主及几位长老之下,年轻弟子很难知晓他的过去,但他何时获得圣手这一美名倒是有所记载,那是七年前江北的一场瘟疫,起因至今不明,然来势汹汹,百姓死伤近千……” 七年前,算算时间正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节点,主神既然安排我在那时开始任务,想来这场起因不明的瘟疫多半也是构成袁无功死劫的要素之一。 可惜七年前的我,还只是一个难以接受现实,止步不前的异乡人。 “……自那时起,袁先生便很受人敬仰了,只不过他向来我行我素,故而在外名声显赫,反倒是在谷内少有人与之亲近。” 白芷又迟疑了片刻,道:“其实我也不太理解,袁先生就算脾气差了些,也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一名弟子,为何谷中人对他如此疏离……但我终究只来药王谷不到一年,这样的内情光靠一张嘴来打听,是很难了解明白的。” “那就让我来了解。”我说,“对了,还有个事想要向你询问,可能是我多虑,但我介怀已久。” “你说。” “他白日见鬼,夜不能寐,是一两日的事,还是——从闻人钟死后,直到今天?” 作者有话说: 小秋:他打我,他心里有我。
第264章 白日见鬼,夜不能寐。 在我问出这句话后,白芷沉默了。 并非先前那种难以启齿,无言以对的沉默,而是更加浓稠,更加窒息……就仿佛语言本身被不见底的深渊吞噬般了的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我道:“好,我明白了,你可以不用再——” “袁先生对我很有耐心,他对其他人总是爱答不理,可只要我主动去找他,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停下来回答我。”白芷忽然开口道,“就因为这个,药王谷里许多人起初都误会了我和袁先生的关系,要知道他从来都不会为别人让步,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他眼里也没有任何人。” 尽管这话放在此刻显得文不对题,但她说的都是事实。 我心里不太舒服,仍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道:“他是这种人。” 白芷却笑了一声,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强调:“但将我从京城那样的死水潭中带出来的正是袁先生,为我寻觅良师,为我铺好道路,做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是袁先生。” “所以你很感激他,我看得出来。” “我是很感激袁先生,可这不重要,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恩公,袁先生对我很有耐心,这么多人里他只对我有耐心,你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看着白芷。 她也不躲不避回视着我,那有些悲伤的笑意积攒在眼角,比水波还要难以捉摸。白芷轻声道:“此前我与他素昧平生,可他先是力排众议接纳我进京城的医馆,后又愿将我带回药王谷,哪怕流言蜚语满天飞也毫不在意,恩公,难道这是因为白芷容貌倾城,连大名鼎鼎的圣手也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之下吗?” 我接不了这话,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你原本就是清秀佳人,这谁都否认不——” “他拿我当遗物看待。” “什么?” “白日见鬼,夜不能寐,袁先生从来不愿意相信你死了,但他仍然将我看作你留给他的遗物。” 我也默了许久,白芷还想再就此继续讲述,可她最后却也跟着我安静下来。 透过枝叶的阳光粼粼闪闪,落在我们身边,风一吹,就好像有河流经过,浩浩汤汤,淹没过我的心口。 “这听起来……不太好啊。” 往身后的靠椅上一瘫,我仰望着浮云,简短地评价了袁无功这一年来的生活。 “但不好的不止他一人。”我又说,“每个人都是如此,如果不自己想办法调整,那就会永远都好不起来,毕竟生活不是话本,很多时候,人都只能靠自己。” “可袁先生他不是——” “姬宣也过得不好,谢澄同样,你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药王谷,想必你也经历过相当艰难的时光,但你调整好了心态,成功走到现在,你这种向上的精神我一直都觉得很了不起。” 浮云悠悠在那蓝色的幕布上飘过,日光也跟着变幻了流淌的方向,我不看欲言又止的白芷,只注视这方天地,平淡地道:“真希望他们能多学学你。” 长久的静默后,我听见她问:“恩公,你就没有经历过特别艰难,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走出的困境吗?” “我?” 我喉咙里不由得发出笑声,白芷道:“我很清楚恩公您有多厉害,也知道您为那几人付出多少,但您看起来,似乎从不把这些付出当一回事……万箭穿心,死而复生,恩公,直到今日我才鼓起勇气来问您,您其实,不是这里的人吧?” 既然白芷对那蔡仁丹之事了解甚少,那就得多靠我自己想办法了,从七年前的瘟疫着手或许会是条出路,我自己上门去拜访这位大长老未尝不可,总之,我不能再给自己找理由止步不前了。 我起身,对还在等待答案的白芷道:“我不告诉你。” 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天选之人能为我驱使,故而当深夜谢澄前来寻我时,我心里还在奇怪他这又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我宿在杂役长工的通铺里,因有些心事一直未能入眠,我的心事不足以与人言,我希望我能在这每一个夜晚都听见猫叫。 这样我就知道,那是眷恋旧主的乌云在催袁无功回去睡觉。我就不必再有牵挂。 在这所剩不多的时日里,我能给予天选之人的关怀终究是很有限的,袁无功必须靠他自己走出来。只有这件事上,我没办法帮助他。 也没有办法帮助姬宣和谢澄。 夜色深沉,然星月辉映,那抹人影投在窗纸上,似记忆里剪下的一纸婚约,我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边东倒西歪尽是睡着打呼噜的大老粗们,没人察觉访客的到来,而我静静看着他无言的影子,半晌才掀被下地。 尽管是盛夏,夜里相较白日还是要凉爽许多,更何况药王谷这一门派本就处在群山深处,少有红尘喧嚣,自然能得静谧清幽。 我推开门,披着薄薄一件外衫,谢澄果然站在窗外。 一门之隔,影子还是那个影子,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 会咋咋呼呼吵吵闹闹的小秋,已经哪里都找不到了。 “怎么了?”谢澄道,“你心情不好?” 我开门见山,说:“那白衣男子是大长老的弟子?” 谢澄看了我一会儿,才语气淡然的回答:“不是,他名唤言良,没有拜入药王谷门下,我跟去时,他只是跟在你口中的大长老身边侍奉。” “那就是说他只是个小厮?” 谢澄摇头,却没接着展开解释,他径直往屋檐外走去,走了几步便在月下回头看我,我迟疑着,手指也不自觉捏紧了胸口虚拢着的衣衫,隔着骨肤,用力摁在那颗违背我意志,擅自狂跳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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