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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渊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话,面对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我想起了当初上京路途中,姬宣同我坐在屋檐上看月亮吹箫,他面无表情折断了那根作为贺礼预备送给堂妹的玉簪。 “没有道理只许你爹杀人,却不准姬宣反击。”我最后只能这么说,“何况你爹确实不是姬宣杀的,杀你爹的人叫谢从雪,而这个人也早就死在我的剑下,恩恩怨怨,都到此为止吧,你不适合趟这趟浑水。” 姬渊眼里慢慢冒出泪水,我于心不忍地侧过脸去,只听他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是不肯帮我了,你明明知道,我如今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被他们害的。” “我本来也帮不了你,对手是皇权,我一介江湖草莽,如何替你复仇?” “骗人!骗人!” 他尖声叫嚷道:“你说谎,你明明就做得到!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认识姬湘,你甚至说过你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你那么厉害,你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你只是不愿意帮我,你只是压根就不在乎我!” 我沉默片刻,道:“你那天果然是听见了——你一直装作对我的身份毫不知情,我心里还在奇怪,你演得这么好,叫我差点以为你真是个傻瓜了,真不该小看你们姬家人啊。” 这是我第二遍说这句话了,不知为何他肩膀瑟缩了一下,姬渊的泪水仍在往下滚,鼻尖已然通红,我又道:“你一直赖在我身边,就是想着要我为你复仇吗?” “不……不是的……”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道:“我是喜欢你,才想要跟着你。” “你喜欢我吗,徐风一无所有,不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自己也说了,你如今这般落魄,跟着我你就会永远落魄,你会喜欢这样的我?” 他睁大眼睛恐慌地望着我,拼命摇头,我平静地道:“没关系的小娟,这种事我遇多了,你说实话就好,我不会怪你。” “我,我是知道你认识姬湘,你说你只是个江湖草莽,但寻常武夫怎么可能会像你一样……你认识姬湘,你一身是伤,徐风,我没想利用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让你帮我是真的……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过了很久,我说:“姬渊,你是真的想为父亲复仇,还是想为那个落魄的自己出气?” 他迟疑着,试探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这自然没有区别。 “姬渊,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复仇也好,放弃也罢,留下也好,离开也罢,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得的,杀人者人恒杀之,你有充分的理由去杀了姬宣。”我对他道,“但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你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闻人钟就是你的敌人了。” “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让任何一个敢对我妻子出手的人,顺利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270章 与姬宣的往事,我本打算至死隐瞒姬渊,非是我心有芥蒂,对姬渊这样没有真正经历过风浪的千金而言,有些事情的真相,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既然天真地信任一个子虚乌有的江湖人徐风,那我就会以徐风的身份尽可能地保护他,实现我当初对他的承诺。 而如今他一意孤行,要以卵击石,为了避免他死在这条复仇之路上,我也不惜向他阐明利弊,撕碎徐风这层伪装的皮囊。 ——我丝毫不担心姬宣,哪怕姬宣病重至此,连起身都困难重重,他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客能伤害得了的。 他们这对堂兄弟真起冲突,姬渊必死无疑。 这不是优柔寡断的冰儿会做的事,但摄政王绝不会给妹妹的王政留下任何隐患。 至于姬渊能否明白,我其实真正在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没有义务向他解释说明一切。 “……” 眼里还有未干涸的水光,姬渊那破碎的注视带着受伤的意味,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良久,轻声发问道:“你为了姬宣,要杀了我?” “你是这么想的吗?”我点点头,“好,你可以这么想,与其让你去追逐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倒不如先由我送你上路,毕竟,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就是死,也该死在我手里。” 听了这话,只见他足下平地打跌般忽的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他站稳,站稳了,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和姬宣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打量着他,出乎意料的,他没有上来便冲着我一通大喊大叫,绷紧的神情强撑出了无所谓的假象,我略作忖度便如实告知:“我愿意为了他死,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还是很平静,甚至还短促笑了声,姬渊自言自语般:“愿意为了他死,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话到一半,那试图强行忍耐的泪珠终于又顺着下眼睑滚落了下来,安安静静,不明不白,那副姿态简直会让我错觉是姬宣本人正立在我跟前无声哭泣,我心口顿时重重一跳,他断断续续笑着,抬起眼来,颤抖道:“我知道了,这下我可全明白了,他就是你口中的冰儿,对吗,你娶的夫人,你最宝贵的最怜惜的妻子,你早就告诉过我了,是我没想清楚,是我,是我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这个词未免太难听了些,我刚想开口,他声音毫无预兆抬高了八个度,姬渊目眦欲裂地质问我道:“——也就是说你明明知道姬宣是我的仇人,你还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将我带在身边!你好狠毒的心思,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笑了:“小娟,讲讲道理,你难道不是一早就发现我的身份值得利用,所以才说什么都要跟着我么?一定要掰扯起是非对错,咱俩最多只能算半斤八两。” “……徐风!” “不,我不叫徐风,我的名字是闻人钟,只不过我认为,干干净净的徐风更适合充当你的保护者,所以才决定一直瞒着你,这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我确实认为隐瞒名姓一事是我做的不对,特别是姬渊已向我坦白了他的出身,我却只字未提我的过去,从做交易的角度看,我不是个诚信的商家,姬渊要为此向我发火也理所应当。 不过是非对错,哪有这么容易就能计算的,人这一生,总是要困顿在这些亏欠当中。 而仍理不清现状,难以接受接受现实的姬渊真可谓没有经过半点风浪,这一点,也同样是我的错。是我给予了他本不该得到的保护,是我让姬渊失去了脱胎换骨的机会。 会是脱胎换骨,还是直接就死在了那天的悬崖之下,姬渊的未来又有谁说得准呢。 “你杀不了姬宣,复仇对你而言更不切实际,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你也该正视你眼下的人生。” 离开前,我还是忍不住道:“你爹真的不是姬宣所杀,一定要说的话,秦王是死于自己的野心,你要复仇可以,但小娟……你心里该明白的,你没那么在乎父母的死,你真正在乎的,是你自己才对。” “既然只在乎自己,那就更应该让自己过好,我不认为你这样的生活方式有错,只要能活下来……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麻木地流着泪,一声不吭,我先前不该在心里偷偷评价他哭起来与姬宣差别颇大,这兄弟俩一旦真像起来,为难的是我才对。 我扭头走人了。 姬宣隔天又来山门了,这回石老和陈奕就面无表情立在他身后,而姬宣仍严严实实披着昨日那件大氅,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摄政王非常遵纪守法,特权阶级不搞特权主义,他排队问诊,最终再次坐在了青宵的诊台前。 “帮我向你师兄道谢了吗?”他道。 青宵愣了片刻,挠头道:“我昨天晚上见到他时说了,他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姬宣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我说动看管我的人了,他们终于同意我出来吹吹风。”他苍白的脸上笑容十分柔和,“能不能请你帮我告诉我身后这二位,告诉他们,我如今行走已然无碍,无需谁来搀扶。” 青宵:“……” 石安:“……” 陈奕:“……您就别再任性了,您病成这样,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将您一人放着。” 姬宣看也不看他,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青宵,微笑着,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能不能帮我告诉他呢?” 青宵:“…………” 夹在两方恶势力当中的青宵何其无辜,他僵硬地看了眼虽模样清秀气质却凶神恶煞的陈奕,再看了眼模样虽更清秀,气质却根本是人鬼莫近的姬宣,末了,小少年局促地捏紧了手里的笔杆,还是本着客观求生……求实的态度,严谨地道:“他应该不需要搀扶,自己就能走。” 姬宣笑容立刻真切许多,青宵又补上后半句:“但他确实还需要人照顾,家属都多陪着点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晕倒了呢。” 姬宣:“……” 姬宣不笑了,他起身,淡淡地拂一拂衣袖,无视了药王谷的守门弟子,独自往山门里走,那微微扬起的发丝与衣角犹如风雪中展开的鹤羽,竟叫人慑于他一身超然气度不敢相拦。陈奕忙不迭追上去,石老则笑着弯下身,给孙子塞零食似的塞了个小布袋到青宵手中,慈爱地道:“谢谢这位小青大夫了,没你这句话,宣哥儿肯定不许我们再跟着了。” 光看神情就知青宵对这个发展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面队伍排起老远,石老又走得快,他只好先揣起布袋,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躲在边上,目睹全程的我尽管也很好奇那个布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了不得的贿赂,但还是跟在了姬宣一行人后面,陈奕身为姬宣的副将,身手自不必提,石老事实上也是隐形高手,当初宣王府最强有力的护卫正是这位看着不打眼的老人,有他俩压阵,姬宣病得再神志不清,我也不敢贸然接近,只好远远缀着,风将他们的交谈送到我耳边: “……也不急在这几日,您身体难得有所好转,正该多将养一段时间,我真怕您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就是让这里的谷主等着又如何,摄政王屈尊降贵来到这种穷乡僻壤,让他等,他就得老实等着。” “将军,您说我愚钝也成,我是想不明白,那个圣手干了什么,竟要您借那小少年之口向他道谢。” 走在当中,始终静默出神的姬宣这才开口道:“那个少年天资聪颖,有极大可能成为药王谷下一任掌门,这样金贵的人物,你认为可能会来山门前干最粗重的活吗?” 陈奕道:“您的意思是……” “是袁无功特意安排的。”姬宣目视前方,语气波澜全无,“借旁人之手确认我身体状况罢了,上次我与他不欢而散,他不想见我也很正常。” 石安乐呵呵插嘴道:“很像不是么,他借小青大夫之手为宣哥儿诊脉,宣哥儿也借小青大夫之口向他道谢,就是为难人家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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