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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积在枝头,那本是一株凤凰木,会开出很美丽的红花,但眼下不是它该绽放的季节,枝干上不见一丝盎然的生机,天地间只剩皑皑的白雪。 那弃婴就在树下,起初哭泣的声音很大,哇哇的,后来就渐渐微弱下去,他的父母不是不爱他,那一身襁褓将他裹得牢牢实实,他的父母或许是实在没有办法。 饥荒中他们割了肉,彼此喂养,一路滴着血投奔到这药王谷,花了最后的气力也叩不开紧闭的山门,于是他们只能放下无助的孩子,选择自己离去,以求医者仁心,以求上苍慈悲——只是救下一个婴儿而已,他吃不了多少,他哭起来很有劲,长大后也会为别人哭泣。 他的父母,最终死在离他不远的山崖下。 而他还在流泪,撕裂的嗓子哭不出声音,就只能流泪,泪水在柔嫩的脸上结冰,我凑过去看他时,发现他像耗子一样小。 我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他脸小小的,手小小的,都是青紫色,一点也不好看,我低下头去闻他的味道,风雪中我找不到那丝甜美的奶香,我只能闻到腐朽的死亡。 我抱着他,再度叩响了那道山门。 沉重的响声中,群山飞鸟惊起,又是一捧积雪摔落在地,他在这时费劲地睁开眼,那眼睛也是浑浊的,我在其中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眼里,只有这一道紧闭的,黑色的山门。 “……” 没有人来开门,我抱着他退回树下,他身上太冷了,我就打开衣襟,让他紧紧贴在我的心口,这样暖了会儿,他脸色才稍有好转,可仍是饥饿,我四处瞧了瞧,没找到能让他吃上一口的食物,就咬破了食指指腹,送到他干瘪的嘴唇边。 如是,我一共给他喂了九次血。 三天后,山门打开了,走出的人似乎早就知道这儿躺着个弃婴,他们最终还是将奄奄一息的孩子从树下抱了起来,带回了药王谷。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做羽仪。 因他睡在凤凰木下,三日不死。而有诗曰,矫矫长离,振羽来仪。 羽仪天分很好,小小年龄就有了绝世慧光,药王谷像他一样被捡回来的弃婴还有不少,他是最后一个,年龄最小,所以他那时是所有人的小师弟,而小师弟天生就是要被宠爱的,这跟他有多聪明,学业上造诣有多深,没半点关系。 他一日日成长,小小的手和脸过去都是青紫色,可当八岁的羽仪背着药筐,安安静静在凤凰木下走过,谁都看得出,这便是药王谷的未来。 那时的谷主没有直接收他做徒弟,说他还太小,要等再大些才好为自己做决定,羽仪对此不曾表态,他很少反对别人的意见,总是做着大家期望他做的事,他本来就是最优秀,越长大,又越漂亮,唇红齿白,灵秀至极,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某日,羽仪养的兔子不见了。 他私下会背着师兄们去救治小动物,药草珍贵,不好浪费,他就想尽办法去研究,去寻找替代品,他救过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一只撞晕在石头上的山鸡,以及很多只很多只兔子,它们一群群来到他身边,在草地上挤挤蹭蹭,雪白皮毛又软又蓬松,羽仪伸手去摸这一只,另一只就会赶紧把脑袋送到他手指下。 羽仪有很多兔子,每一日都是他亲手照料,可在那一天,他的兔子全都不见了。 他到处去找,山里也有兔子,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认错,路上,他遇见了向来很少打交道的大长老,中年男人背着手守在道路中央,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兔子吗?” 羽仪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着长老,快速地眨了下眼睛。 长老就伸手,像羽仪抚摸兔子那样,也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知道你的兔子去哪里了吗?”长老温和地问他。 羽仪低着头半晌不吭声,长老又问了一遍,他才平静地回答道:“知道,被长老使用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它们只是兔子。” “但那是你亲手养的,我看见了,有一只腿上还缠着绷带,抹的药膏我过去未曾见过,也是你亲手调配的吧?” 羽仪说是。 长老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蔡仁丹目中带着审慎,既是审慎,又是某种对外难以言说的恐惧,他打量着面前站着的小少年,如同打量前所未见的怪物。 半晌,长老低声感慨道:“夺天造化啊。”
第278章 我曾质疑过主神,究竟何为天选之人,所谓的天选之人,对其所处的世界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无论拥有多么辉煌的功勋,立下何等盛大的伟业,也不该,更不能将自己的安危放在众生之上。 凡人只是凡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办法与苍天相争。 而天选之人……夺天造化。 羽仪不再养兔子了,他依然会时不时救助山野间的动物,可他不会再像过去饲养兔子那样饲养任何一只宠物,他本来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由于太乖巧了,师兄们便都对他很放心,所以顺理成章的,也没有人留意到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也依然没有拜师,就和师兄们一样,虽然生长在药王谷,穿着与普通弟子无异的服饰,可他们这帮被捡回来的弃婴至今未能拜入师门。不过这也不是值得忧心之事,毕竟最大的师兄,也将将年长羽仪五岁而已,都还是年幼的小少年,或许谷主是认为,该给当初无法决定命运的弃子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留下,亦或离开。 对此,大师兄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对羽仪道:“放心好了,谁都不会离开!药王谷就是我们的家,像我们这样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早该死在某个犄角旮旯,既然药王谷收养了我,那我就一定会报恩!” “……”羽仪被少年一通胡乱揉脑袋,对方力道不知轻重,本来梳得好好的头发都乱了套,然而他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听到最后才眨了下眼睛,轻轻嗯了声。 “师兄,你别看羽仪不说话,他心里开心着呢!他最怕我们先他一步离开,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羽仪看着稳重,其实最爱撒娇了!” 被人这样戏耍了,羽仪这才慢吞吞地道:“我不会撒娇。” 说着,他及时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以免其他人蠢蠢欲动地也要过来蹂躏,如此微弱的抵挡到底无济于事,他被每个师兄揪到怀里上上下下好好搓揉了一番,到最后,整个人就跟只被盘得炸了毛的小猫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小猫会挠人,羽仪却不会。 羽仪忽然笑起来。 对着这群总在吵吵嚷嚷的半大少年,他认真地道:“既然你们都不准备离开,那我也留下好了。” 羽仪不再偷偷养兔子,他就又成了那个端方自持,药王谷最优秀的弟子。 某个晨会过后,他被有段时间不见的大长老叫住,大长老从来都是威严肃穆的,贪玩的师兄们见了他纷纷作鸟兽散,倒没人记得要拉上羽仪一起逃,因为大家都很笃定,就连大长老,也不能从完美无缺的羽仪身上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来。 羽仪抬起头,如那日不期狭路相逢,八岁的孩子仍心静如水,即使将一粒石子丢进深潭,制造出的涟漪也会在转瞬被寂静吞没。 他眼中没有被强行夺走爱宠的愤恨。 只有深潭。 只有望不到底的黑。 蔡仁丹道:“为什么不养兔子了?” 羽仪道:“羽仪顽劣,经长老指点,已不会再做荒废学业之事。” “你没有荒废学业,你做的很好,连我亲自教出来的的徒弟也不及你半分。” 羽仪微笑,并不接话,蔡仁丹想了想,又道:“虽说你还未正式拜师,但我也能算你半个师父,今日,我给你布置一桩作业,你要好好完成。” “请长老吩咐。” “去养兔子吧,去养最好看的,最亲人的,你最喜欢的兔子。”蔡仁丹补充道,“可你记住,这是为我养的,我不得空,需要你来帮我照顾这些小动物,我什么时候需要它们了,你什么时候就得给我送来。” 羽仪道:“好。” 羽仪又道:“长老,其实不必如此。” 蔡仁丹原都快走了,一听这话,收回迈出一半的腿,在开遍红花的长廊下,他极其欣赏地看向了那垂首而立,貌似文弱又静美的小弟子。 “兔子只是兔子。”只听弟子恭恭敬敬地,如真是没有半点违逆之心地说道,“兔子不是人。” 他实在长得太好了,携一身药香行走在凤凰树下,那惊鸿一瞥的风华已经到了人人侧目的地步,稚龄多圆润,可羽仪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雕细琢所就,当初究竟是谁为了省那一口水米,狠心在大雪中为他紧闭了三日山门呢。 “你是这么想的?” 羽仪柔和地应道:“是。” 蔡仁丹顿时大笑出声,这极其罕见的情态叫路过的人惊得足下踉跄,个个慌不择路逃远了去,蔡仁丹浑不在意,他自顾自舒畅地笑了很久,而羽仪也始终耐心等候在边上。 直到蔡仁丹再度看向他,羽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才又露出了适宜的微笑。 “跟我来吧,药王谷能有你,是药王谷之幸。” 蔡仁丹沉声道:“你迟早会超越我,超越冯朝云,超越我们这里所有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羽仪,你生来,就是不凡。” 与那个将羽仪逼至濒死的凛冬不同,眼下正是花开的季节。 生长的草木,起伏的山涛,那一朵朵盛放的凤凰花卷过长风,与羽仪尚且柔弱的肩头一擦而过,漫山遍野都染透了这般热烈的色泽。 我也在这一刻,伸手去触碰孩子那自然垂落的掌心。 “不要去。”我说。 “不要跟他走。” “阿药,回头,看看我,不要去。” 羽仪不曾察觉我,蔡仁丹不曾察觉我,连那飘落的红花也不曾察觉我的存在,它们径直穿透了我的身体,凋零在亭下蜿蜒的溪水中。 溪水映不出我的倒影。 而就在羽仪即将走过长廊,身影消失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之时,他脚步稍顿,若有所思看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随后,他侧过身,越过遥远的时光,越过风雪与生死,向立在尽头的我静静望来。 花红似血,洋洋洒洒自枝头落下,艳丽不可方物,遮天蔽日,叫人难以辨认除它们以外的事物。 蔡仁丹温声道:“怎么了,你在等谁?” “……”羽仪回过头,道,“没有等谁,只是感觉……好像有人在那里。” 他走了。 我也从梦中睁开了眼睛。 是单纯的梦,还是真正回到了过去,这个问题恐怕很难给出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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