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当那张脸完完全全展现在大家面前时, 除了曼菲，所有人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亲眼在镜子之外的地方看见自己的正脸是什么感觉？ 慕茗在这一瞬间，彻底明白了自己以往为什么那么不愿意面对孟寻。 人总是很难亲近另一个完全一样的“自己”, 哪怕孟寻换了一张脸, 但只要一靠近, 他潜意识里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古怪和违和。 孟寻含着泪, 苦涩地看向萧酌, 他的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描摹，企图找到一点自己那位故人的影子。 可眼前这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为什么明明那么像，却不是他的萧酌！ “我记得当年, 第一次在那个山村小楼看到你的时候, 我真的欣喜若狂。” 孟寻嘴唇发着颤，拼命想挤出一个笑, 可眼泪却先一步滑落，“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是……” 孟寻缓缓看向慕茗：“可是紧接着我又看见了你。老天好像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都是慕茗, 为什么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呢？” 慕茗被那道视线刺痛, 他忽的想起，在他的时间线里，山村小楼相遇, 是昨天，而在孟寻的时间线里，却是多年以前了。 难怪……难怪那天这人会支撑不住差点倒下，原来是以为自己遇见了故人。 他对上孟寻的眼睛, 他们一模一样，可孟寻的眸光下，仿佛尘封了比他更久远的岁月，那哀恸的目光诉说着绝望。 慕茗觉得，自己或许是最理解孟寻的绝望的人了，可眼下，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所有的安慰从他嘴里抛给孟寻，仿佛都是命运的讥笑。 “万一呢……”他张了张嘴，梗着喉咙艰难出声，本能地想挽留这个和自己最相似的人。 可孟寻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希望有这个‘万一’啊，我和你的人生轨迹，真的太像了……却偏偏在那场意外发生时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终点。” 一行眼泪夺眶而出，孟寻几乎是嘶吼出声：“我亲眼看到了他的遗体！” 慕茗被着这一句话钉死在原地。 曾几何时，他控诉命运捉弄，让自己最后连萧酌的遗体都不能找到。 可原来……“死不见尸”居然暗藏着最后一丝希望。 难怪…… 难怪孟寻和曼菲都说过，他是“幸运的孟老师”，而孟寻，是那个“不幸的慕茗”。 “你知道吗？”孟寻哽咽着说，“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很嫉妒你。” “其实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能理解何森，因为自我进黑盒以来，我也没放弃过找他的‘灵魂’，我真的……好想知道他去了哪个宇宙，哪怕他再也回不来了，我想着，能再多看一眼就好了。” 他忽的笑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在做和他重逢的准备，哪怕真的只能相见一眼，我也希望他看见的，是年轻的我。” “或许某一瞬间，那抹深藏在别的‘他’身体里的灵魂，会认出我来，就好像前世有缘。” “所以……”萧酌哑着嗓子问他，“地下黑市那个换脸公司里，有一张和慕茗一模一样的脸，是你的？” “对。”孟寻神色溢出一些天真和骄傲，“我不能让我的脸老去。” “我找了他快一百年了。”孟寻近乎疯魔地说道，“再见到他之前，我不能死，也不敢老去，我怕他再也认不出我了……” 萧酌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寻，他太难受了。 哪怕孟寻不是他的慕茗，他发现自己也根本无法接受没有了他的“慕茗”干出这种傻事。 “我只能把脸保存起来，不停地摘掉身上老化的‘零件’，去更换新的人造器官。” “有时候手术醒来，我都分不清我还是不是我自己了，只能不停地回忆他和我的过去，拼命证明我还是那个‘慕茗’，从来不变。” [到时候我就看看能不能把身上那些老旧的‘零件’换换，忒修斯之船最后还是不是那艘船我不知道，但我把全身换一遭，留下和他的记忆，撑到再见他一面就足够了。] 孟寻的声音，和回忆中自己的慕茗的声音逐渐重合起来。 萧酌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吼道：“你疯了吗？！” “我早就疯了！！！”孟寻哽咽着吼了回去，“我这辈子，得到的爱就只有这么一点，偏偏老天还要把它拿走，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林小山你人呢？】 萧酌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旁林小山摘下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可林小山不知是不是听孟寻的话听入了神，红着一双眼睛，久久没有动作。 萧酌那股气还在心口烧着，只能深吸了口气，提醒道：“另一个‘我’在叫你。” “啊？哦……”林小山愣愣地回过神，赶忙戴上耳机挪远了一些，他压了压嗓音对耳机另一边的那个“萧酌”说： “我上船了，就在舱门边！这里有市民吵起来了，我得看着点，免得搞出什么意外让我们全完蛋。” 萧酌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酸涩，他一把将自己的慕茗拉到了身后，对孟寻尽量放软了声音： “你找了他一百年，那么久都熬过来了，不要现在做傻事。” 他话才刚说出口，小左已经先一步想要过去把人带过来。 “别过来了，小左。”孟寻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卸了个干净，嗓音都变得有气无力，整个人像是彻底没了精气神。 “我只能走到这儿了，我的身体‘零件’更换了太多次，到今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可能我和他还是缘分太浅吧……” 孟寻看向慕茗，那个更幸运些的自己，“我所在的那个宇宙是1102号，你的是1103号，我们那么近，又那么相似，虽然我羡慕你，也嫉妒过你，但后来我看着你们，又有些欣慰。” “我曾经无数次假设我的萧酌还在，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后来看到你们，也算是看到了我的另一种可能性。” 孟寻眼眶里盛着细碎的晶莹，这一次他发自内心的笑了，“比我做梦梦到的，都要美好。” “我找不到他了，或许，我也等不到来生了。”孟寻轻叹了口气，无力道：“来生，真的太远了。” 轰——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诀别，整个空间忽的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天花板上开始掉落碎掉的墙体。 孟寻所在之处损坏最严重，他被这阵晃动重重地掀倒在地。 或许是身体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心头的信念渐渐消散，不少大块的墙体惊险地擦过他的身体，可孟寻压根没有躲的意思。 散落的墙块扬起烟尘，孟寻忽然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星星点点的血迹从他的口中流出，溅在地上，分外刺眼。 慕茗和萧酌下意识要跑过去救人，可却被曼菲和林小山死死拉住。 曼菲急道：“那块地方损坏严重，随时可能会坍塌！” 慕茗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不可置信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他送死吗？！” 曼菲眼中闪过悲悯：“他的身体……真的已经不行了，他跟我说过，他真的撑不住了。你是最明白他现在的想法的，不是吗？” 萧酌无措地看向他们，他知道，他救不了另一个慕茗。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能保护慕茗一辈子，可原来在另一个世界，慕茗一生最大的痛苦都源自于他。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直奔孟寻而去。 萧酌和慕茗心里忽的升腾起一丝希望。 慕茗朝他大喊：“你想想小左，你对小左那么重要，你们相伴那么久，你舍得丢下它吗？” 孟寻嘴角还挂着血迹，闻言缓缓抬头看向向他跑来的小左，恍惚间，一切都和他们初见时的情形重合。 其实，如果这世间还有谁是他不舍的，就只剩下小左了，他也觉得奇怪，他们一个人，一个机器人，却只对彼此最亲近。 可他真的熬不住了，身体的人造器官在飞速衰竭，医生也说他的身体条件已经不支持继续更换“零件”。 他不想在小左面前死得那么丑。 “你跟他们走吧，小左，这些年，谢谢你陪着我。” 小左恐慌地想抓住孟寻，“不要丢下我……” 它似乎程序出现了混乱，语无伦次道：“我、我是……我就是……” 可它的声音不断卡顿，谁也猜不出它到底想说什么。 一阵白光晃过，又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传送台。 富贵一手拎着一个手提箱，一手捏着一块芯片，看见大家恍惚了一瞬，随即飞身拦住了小左的去路。 “你让开！” 富贵丢开手提箱，整个躯体发力摁住了小左，打开了他脖子后的一个卡槽，不顾小左挣扎，将那块芯片放了进去。 “你是萧酌！”富贵大喊，“你不叫‘小左’，你是萧酌！是1102号宇宙的萧酌！” * 富贵突然理解了人类戏剧影视作品里的“天意弄人”。 它无意间跃迁到1102号宇宙，救下了这个奄奄一息的“萧酌”，在他濒死前提取了他的意识。 为了尽快给他找一个承载意识的躯体，富贵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宇宙华强北”。 可是它在偌大的地方转悠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躯壳。 直到路过广场边上的一个机器人维修店，富贵发现店主修理了一批已经故障的旧款机器人，而它发现其中一个特别眼熟。 “喜欢这个？”店主看它一直盯着，主动搭讪道：“这款机器人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款了，奈何太老旧，一直卖不出去。” 富贵凑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机器人，和孟老师身边的那个“小左”是一个机型。 勉强算是半个熟人，富贵对这款感觉良好，问道：“这个需要支付多少信用点？” 店主摆了摆手，“你喜欢的话送你吧，反正没人买，摆在这儿也占地方。” 富贵歪了歪脑袋，对不合逻辑的人类赠予的礼物感到了一丝惊喜。 见它真要收下，店主起身去店内给他拿说明书和开具凭证，富贵左右看了看，趁无人注意，它赶紧将手提箱里的“何森网”接入了这个旧款机器人的接口。 富贵拍了拍旧款机器人的肩膀，却是在对“萧酌”说话： “先将就用一下，等回到黑盒，让另一个宇宙的慕茗和萧酌给你安排更好的躯壳，让你帅气地回家见亲人。” “廊桥”一闪一闪，直至光点熄灭。 店主的脚步声从店内传来，富贵连忙收起了自己的家伙什。 砰砰砰—— 广场上空突然传来几声巨响，随即人群飞速聚集，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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