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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到他们租的房子的楼下，他爸正跨上那辆低价买下的二手摩托车，一边跟他妈妈吵着，一边发动了引擎。 他妈妈不依不饶，不顾被雨水浇得狼狈，抓着他爸爸的衣服不让他走，对骂声越来越大，似乎非要当下吵个输赢。 “爸爸！”小慕茗颤巍巍地跑进了雨幕，“你不要走……” 可他爸妈完全没发现自家孩子跑了下来，他爸甩开了他妈妈的手，发动摩托就冲了出去。 他爸当时在气头上，速度开得快，一下撞上了追过来的小慕茗的左腿。 急促的刹车声刺破了雨幕，小慕茗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脚腕处爆发出来，他倒在雨里，又痛又冷，哭得撕心裂肺。 * 他后来应该是痛晕过去了，迷糊中只感觉有人在尖叫，还有很多人在呼救，他被人抱了起来，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小慕茗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带着口罩的医生护士来来去去，他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人病房。 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左腿也使不上劲儿。 “娃娃你不要乱动。”旁边病床一个老奶奶急得叫住他，“你还打着止痛针，针掉了会痛的。” 他张了张嘴，可没发出声音，他爸他妈就在这时冲了进来。 “爸爸妈妈……”慕茗满心的恐慌和无助，看见亲人的瞬间像是找到了依靠，一下就哭了出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他没有等到爸妈的安慰，撞到他的爸爸反而一脸愤怒，“你说你没事做冲出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进一次医院要花老子多少钱？！” 他爸抱怨完，他妈又开始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抱怨他的这件事上，他这对冤家父母永远都能站在统一战线。 他听到自己花了很多钱，就不敢再说话了，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他爸妈你一言我一语训了半天，最后是其他病人和护士看不下去说了他们，才终于消停。 直到两天后，他才艰难地从医生的话里理解出来，他的左腿伤得很严重，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主治医生说县城医院条件有限，建议他爸妈带他去省会的医院，只要治疗得当，他的左腿大概率能恢复正常。 他爸妈欣喜了一瞬，但表情又很快黯淡了下去。 一看见这熟悉的神情，慕茗就知道，治腿太贵了，他的家庭负担不起，他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跑跑跳跳了。 从医院回来，小慕茗总是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自己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事实。 他开始害怕未来，更害怕会给爸妈添麻烦。 可他没想到，他的亲生父母，竟然因为他的左腿的缘故，想要卖了他。 * 大多数穷人家的父母就盼着孩子能有出息，能让不成功的他们扬眉吐气。 可偏偏他的腿变成了这样，无论是行动还是形象，都让他爸妈觉得做了个亏本买卖，无比失望。 在四月初的时候，慕茗突然被父母告知要搬家去别的城市，说是朋友介绍了不错的工作，工资可观，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 慕茗记得那段时间他们很高兴，收拾行李特别积极，那时候他还小，以为能跟着去新环境，不用再听这里的邻里邻居背地里嘲笑他的腿，也傻乎乎的兴奋起来。 可到底还是他太天真了。 他父母退了租，出发那天，他们带着慕茗坐上了一辆大巴车，他不知道大巴要往哪里去，只知道爸妈说目的地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在另一个城市的县城转了趟车，慕茗憋了一路，终于可以去卫生间。 可就在他出来的时候，却听见他的父母在车站卫生间外的大树后边打电话，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和他们汇合。 刚靠近，却听见树后的父母居然是在和电话里的人对接。 五岁的他很多话都还不理解，只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事实——他的亲生父母，想把他卖了换钱。 自从慕茗的腿受伤后，他的父母看他就像看一个残次品，联系了很多户不能生育的人家，最后都因为腿伤不肯要他。 最后是一家五十多岁还没有孩子的外省农村夫妇决定要慕茗，这家人经济条件不怎样，只买得起伤了腿的慕茗。 而且那个年代的农村里，重男轻女观念严重，他们看慕茗是个男孩，年纪小好哄骗，即便腿伤了，长大后依旧能给他们干活和给他们养老，这才愿意出了这个钱。 慕茗的亲生父母唯恐他们反悔，立马收拾好东西要把慕茗送过去，然后准备拿着卖他的那笔钱去别的城市发展。 很多年后，他回忆起这件事时，也算是明白了，他的亲生父母觉得对他有生育之恩，所以要求他必须回报。 而那个时候年仅五岁的他，能给到的最大回报，就是卖给别人，为他们赚一笔钱。 那就是他的亲生父母，给他明码标价的最后价值。 * 慕茗跑了。 他太害怕了，那种恐惧甚至压过了悲伤。 他是个人啊，他不想像个商品一样被人随意转手，而且亲生父母尚且这么狠心，买下他的那家人更不知道会怎么对他这个“残次品”。 幸运的是，慕茗居然成功逃了，多年后回想起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不幸也立马降临，他年纪太小，身无分文，拖着伤腿逃了那么久，那里已经是钻心的疼。 他不敢随便找大人求助，即便路上有大人好心询问他是不是走丢了，他也会头也不回地立马逃掉。 他不敢再相信大人了，他会被再次卖掉的！ 慕茗走了好久好久，五岁的他还没上过学，父母从来没有心思教导过他半点东西，家里又穷，什么世面也没见过。 小小只的慕茗，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甚至不知道有困难可以找警察。 他就这么盲目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东躲西藏，又渴又饿，腿也疼，他不得不开始守着垃圾桶，等着有人扔下没喝完的水或吃的，或者翻垃圾桶找纸皮，好晚上垫着睡觉。 不到两天，他浑身就脏兮兮的，活脱脱一个流浪孩。 他不知道他的爸妈有没有找他，每晚在桥洞和巷子里盖着纸皮睡觉时，他都很害怕，不是怕饿死，而是害怕只要一睁眼，他又回到了那辆会把他运给买家的大巴车上。 流浪孩并不好当，五岁的慕茗太小了，总是会被其他流浪汉和捡废品的中老年人欺负和排挤，有些小孩看到他还会拉着眼皮朝他吐口水，嘲笑他是瘸子，往他身上扔垃圾和小石头。 为了能少挨打，小慕茗开始学着那些中老年人的样子，每次那些小孩子一想来欺负他，他就拿起从垃圾桶捡来的一根铁棍，一边挥着一边冲他们大叫。 事实证明，人都怕疯子。 拿铁棍发疯很有效果，欺负他的人渐渐少了，都知道他古怪，不好惹，有些小孩甚至上学路过他时，都要绕着他走。 * 命运的转折是在那年的盛夏。 那时候慕茗已经不知道自己流浪到了什么地方，天也越来越热，他身上的衣服开始发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说不定哪天就饿死街头。 但慕茗没想到，命运居然眷顾了他一次。 有一天清晨他在捡空水瓶，正好有学生和家长路过，慕茗听到他们在讨论期末考试，说已经6月19日了。 而他的生日在6月3号，生日肯定过去了，所以那时候他是6岁。 那天中午下了一场大雨，天气一下变得格外闷热。 慕茗从早上起来开始就觉得有点不舒服，到了中午时更是头重脚轻，身上也开始发冷，可喉咙里却像烧起了火，整个人特别难受。 他抱着那根既能防身，又能让伤了腿的他走路更轻松的铁棍，想回平时自己蜗居的点。 可病来如山倒，他实在太难受了，连视线都开始模糊，根本来不及走回去。 直到路过一条深巷时，他看到其中一户很旧的楼房，屋檐下停着一辆同样很旧的三轮单车，上边挂着一件鹅黄色的雨衣，很小，应该是给小孩穿的。 慕茗真的太冷太累了，腿也很疼，只能一瘸一拐走过去，拿过那件鹅黄色小雨衣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靠在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大哭声吵醒的，脑袋又沉又痛，那阵哭声像是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那一瞬间，小慕茗烦得都想拿起那根铁棍打人。 可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在大哭，眼泪哗哗地淌，嫩白的脸蛋皱了起来，哭得很丑…… 慕茗不明白这男孩在哭什么，但看他哭得那么惨，也就没打他。 睡了一觉，慕茗只觉得身上更难受了，起身的时候浑身都在疼。 他抱着那根铁棍，就静静地看着眼前那男孩哭，他还挺好奇这人在哭什么的，而且这小男孩还是第一个看他拿棍子还没被吓跑的。 那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指着慕茗身上的鹅黄色雨衣控诉： “这是我的新雨衣……你臭臭……呜……” 原来这件雨衣是小男孩的，小慕茗有些愧疚地抿了抿唇。 他一直四处流浪，身上又脏又臭，小男孩估计嫌弃死了，觉得他毁了这件新雨衣。 可是……可是他也不想这样的…… 这么久了，他为了活着什么苦都咬牙挺过来了，这雨衣又不是不能洗，干嘛哭得像被他打了一样…… 愧疚、委屈、难过和生气交织在小慕茗心头，流浪了那么久，他的脾气变得很不好，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凶，才不会被欺负。 小男孩还在哭，小慕茗烦躁地脱下雨衣丢给了对方：“还给你！” 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还懵着，一下没接住，雨衣就这么掉在了小巷的地上。 那里正好积了水，上面还飘着烂树叶和垃圾，脏得要命。 那男孩一看，哭得更惨了，脸上挂着泪，张牙舞爪地就要过来打慕茗：“你坏！打你！” 之前被老的少的欺负了那么长时间，小慕茗觉得自己打架和发疯的功夫已经很强悍，换成往常，这小孩估计已经被他揍趴下了。 但今天偏偏生病难受，小男孩伸手一推，慕茗脚一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打转，然后就这么倒了下去。 小慕茗以为那男孩会趁机踹他两脚，然后跑掉，哪知道在自己晕过去前，居然看到那男孩蹲下身凑了过来，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很害怕的样子。 “喂！你是不是要死了？” 小男孩估计是真的被慕茗吓到了，之前还嫌小慕茗脏，这会儿也忘了，居然还伸手摇他。 “你不要死啊！”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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