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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皇帝赞许地笑了声,“好。朕便静候卿之竭尽所能。” 何谨郑重地叩首。 内司监任命不要明旨,就无需与群臣商议,只皇帝一人独断任命即可。 “广明宫宫人的事,就按你方才说的办。” “是。” 赵珩放下茶,随口道:“让韩霄源过来。” 何谨沉默须臾,“是。” 起身,示意方才给韩霄源传话的宫人同他一起离开。 内侍哆哆嗦嗦地爬起,面上无一点血色,垂着头跟何谨走出去。 甫一踏出宫门,何谨立时就看到了一恭恭敬敬立在阶下的人影。 何谨强压下心中的反感,走到韩霄源面前,淡淡道:“韩大人,陛下让大人过去。” 名为韩霄源的内司监首领太监抬头,乃见是五步之外的上方,立着个着碧青袍服的清秀少年人在说话,他虽未见过何谨,却也听说了陛下身边又多了个新宠,取李纹而代之,遂笑道:“多谢何大人。” 声音轻且柔,如一阵春风垂过耳畔。 何谨蒙皇帝简拔成次主事,自然有资格让旁人唤声大人,但还是被韩霄源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韩大人请。” 韩霄源颔首,快步上前,越他而过。 就在两人擦身后,何谨才寒声道:“命广明宫内所有人,立刻来见。” 韩霄源脚步未停,只稍稍放缓。 “何公公,”有相熟的宫人见何谨不复往日那般随意好说话,心惊胆战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宫中出了内侍传递消息,与外界勾连,泄露陛下行踪之事,”少年人眼珠微斜,果然与偏头的韩霄源目光撞上,四目相对,何谨冷笑道:“真是胆大包天!” 韩霄源神色自若地转头,步履快却稳地往内走。 踏入内殿,韩霄源双膝一弯,朝帝王的方向下拜,“陛下,”白皙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柔软的嗓音低哑,“奴婢罪该万死。” 韩霄源已是从四品,可在赵珩面前称臣,他却立刻抛弃了自己在皇帝面前惯用的自称,改称奴婢。 韩霄源能感受到,皇帝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平静冷淡,完全出乎韩霄源的意料,既无死里逃生后再见故人的悲喜交织,也无,因他权衡观望不来拜见的愤怒。 “韩大人,”赵珩笑道:“何罪之有?” 明明是副再随和无拘的模样,却比天子一怒更让人惧怕。 根本猜不透此刻的皇帝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不问罪,却要他自己亲口说出,罪名为何。 砰。 砰。 一声声回荡在胸口的,韩霄源惊觉,是他自己的心跳。 鬓角微湿,韩霄源先前的计划全部被打乱,“奴婢不敢。”语毕,静静等待片刻,见没有下文,才继续说:“奴婢原想待圣驾回京就立刻到广明宫拜见,然而,”喉结艰涩地滚动,“奴婢见……”圣上繁忙,忧心陛下身体,故未即刻请见这种鬼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皇帝态度不明,韩霄源从未觉得君心如此难以揣摩过。 竭力撇清自己,归咎于姬循雅?还是实话实说,全部应下? 韩霄源先前听闻过陛下性格大变,但多觉得是夸大其词,今日见了方知与先前判若两人。 皇帝从未有,这般沉得住气的时候。 沉静如渊,反倒令他震恐。 韩霄源蓦地生出一种感觉,如来不及请安诸多这些推卸淡化责任的理由,蒙骗先前的皇帝还好,蒙骗眼前这个,则绝无可能。 他将心一横,再次重重叩首,只道:“奴婢鬼迷心窍,请陛下降罪。” 竟一句辩解都无。 帝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见状终于稍稍满意。 心口砰砰作响,韩霄源深吸一口气,强压着不适,让自己跪得端端正正,稳稳当当。 片刻后,他听到皇帝温和地说:“局势纷繁,你心有顾虑,亦是人之常情。” 韩霄源心里一紧,立时道:“是奴婢该死!” 赵珩弯唇,“起来吧,韩大人。” 为赵珩这声韩大人,韩霄源一动不敢动。 是皇帝。他想。 可为何,与先前全然不同? 漫不经心地一扫,皇帝淡淡道:“在你心中,朕岂是残暴不仁之君?” 韩霄源闻言哪里还敢再跪着,连声道:“臣不敢。”迅速起身,安静地垂首立在原地。 皇帝在看他。 韩霄源的心跳急促得几欲呕出。 他虽未抬头,但从赵珩的角度看,已足够一览无遗,皇帝记得有个御史弹劾韩霄源监巡青州银矿时,产银量非但骤减,且有一部分不知所踪,韩霄源又拒不说明银钱去向,奏疏上说他窃据国器,行事僭越,又说他,有“异貌”。 这封奏折自然被压下,留中不发。 异貌? 然触目所及,宦官的样貌不是不好,相反,是太好了,鬓发鸦青,如惯用花油梳发的贵女一般黑亮,衬得面容愈见白皙,双眸却泛着淡淡灰色,如蒙了层雾,好看得近乎不祥。 当真是生出了几分异貌。 赵珩道:“朕平素出宫,都是你相伴吗?” 这话问的古怪,韩霄源一怔,才道:“是奴婢。” 李纹长皇帝十几岁,自皇帝出生后便被掖庭分到太后宫中侍奉,朝夕相伴,感情甚笃,然而自韩霄源出现后,威势却能压李纹一头,原因之一就是他极善于揣摩圣心,皇帝不能出面之事,往往由韩霄源去做,旁的宫人不敢干的,譬如陪皇帝出宫,韩霄源不仅敢,还能培植亲信,不让帝王离宫的消息传出去丁点。 也正因如此,韩霄源今日见皇帝,发现他居然猜不到皇帝的心思时,才会分外惶然。 对于一个绝对依附皇权的宦官而言,这等同于失去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更何况,现在皇帝身边还多了个更年少,更得皇帝信任的何谨。 赵珩点点头,“朕等下要出宫,你且去准备。” 韩霄源犹豫几息,“陛下,姬将军那可需派人通传?” 语毕,立刻闭嘴。 赵珩却不怒,反而点点头,“是该知会他一声,你去安排。” “是,奴婢明白。” 赵珩扬扬手,示意韩霄源出去。 正要离开,却听皇帝忽道:“还有,朕已令何谨做内司监次主事,由你照会内廷知晓。” “是。”韩霄源道,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他垂首,令自己的姿态看上去谦恭驯顺。 确认皇帝再无吩咐,韩霄源见礼后方快步离开。 待出宫门,他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口气。 阳光洒落在他脸上,本就白皙的脸遭冷汗浸润,白得几乎透明。 他闭了闭眼,竭力平稳情绪。 皇帝此举,既是表明对何谨的宠信,亦在他敲打他,双目紧闭,又立刻睁开,但皇帝命令他做事,又令他安心不少。 至少说明,他尚有用。 且,皇帝还愿意用他。 韩霄源垂眼,遮住了眼底滔天的情绪。 韩霄源办事效率极高,不足半个时辰就已将诸事料理妥当。 出宫的马车较之帝王玉辂低调不少,只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并驾,马车多用上好的竹、木,虽也有纹饰,但点缀不多,看上去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车马。 待二人登车后,赵珩方道:“姬将军可有说什么?” 韩霄源正跪坐在赵珩不远处,悄无声息地观察着赵珩。 越看,越觉得心惊。 看不出,什么都看不出。 方才迫人的威压褪去,皇帝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温和,虽样貌秾丽俊美得令人不敢靠近,然气韵随和,此刻正掀开车帘向外看,神色中带着些好奇。 望之,不过是个过分好看的年轻公子。 乍听皇帝开口,韩霄源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身上一僵,旋即才道:“回陛下,将军说,请陛下万事小心。” “再无其他?” 韩霄源虽疑惑,但还是道:“再无其他。” 不过姬将军倒是多看了他两眼,被黝黑无光的眼睛注视,在最暑热难耐的天都生出了冷汗。 赵珩哼笑一声,不再言语。 姬将军并未阴阳怪气,只不过,仅仅派人跟随,而已。 赵珩告诉他就是为了多几个精锐侍从保护,目的已经达到,姬循雅的态度虽有不可喜之处,亦无伤大雅。 以姬循雅之容色,在赵珩心中,就算他性情再不好,也被面容的漂亮中和了。 不过,大约只有赵珩会这么想,落在旁人眼中,姬循雅,简直就是个诡异不定根本无法以常人想法揣测的疯子,样貌再漂亮,就更给他添加了无边鬼气。 韩霄源轻声道:“公子要去哪?” 随着远离皇宫,街道两侧愈发喧腾。 赵珩向外看,随口道:“且先看看。” 毓京毕竟是京城,极目所见,尚算安稳平静,只不过偶有持剑的军士巡视,人声鼎沸中,又增添了不少肃杀。 是靖平军。 赵珩看着,轻轻点了下头。 比之似匪如篦,进城只知抢掠□□的乱军,姬循雅治军严苛,军中上下无不敬畏,可谓令行禁止,与民秋毫无犯。 大军不在城内,而驻防在京郊大营——原本是毓京军的驻地。 每日又命千人轮流巡视京中,倒令京中治安远好于皇帝逃窜到陪都时。 赵珩扬了扬唇。 忽又觉得姬将军简直处处可爱。 韩霄源不知道皇帝看巡视的靖平军在笑什么。 莫非,心细如发的宦官心说,皇帝是在告诫自己铭记此耻辱,怒极反笑? 正想着,却听皇帝道:“就近寻几个米行。” 韩霄源愣了愣,“是。” 车马缓行二刻,方至米行前。 这一条街上多为米行、豆行,凡售卖粮食土物的店铺无所不有。 赵珩下车。 “公子。”韩霄源担忧皇帝安危,欲言又止。 “你去旁处看看。”赵珩道。 见皇帝态度坚决,韩霄源只好道:“是。” 才相见两个时辰,平日里恨不得日日伴在皇帝身边,唯恐旁人分走半点圣心,现下却疲累得很——看不透,便要竭力揣摩猜想,一时间思绪纷杂,难以定论,耗得韩霄源额角生疼。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赵珩就近进入右手旁的米行。 此处人流不多,颇冷清,一伙计招呼客人,另一个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前逗案上的虫子玩。 一块半人高的黑石板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一斗米,六百钱。 六处有擦拭的痕迹,显然被更改过。 赵珩深深皱眉。 太高了,高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价目。 一片阴影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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