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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口欲言,却在接触到姬景宣的脸时什么都说不出了。 姬景宣却将剑移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他望着刀,刃身清亮得可照人面,却因在剑内以特殊手法嵌入了的金丝而被割断,切成了一片,又一片。 他柔声说:“珩公子昔年赠我截云,意此剑锋利,齐燕联合,定势如破竹,横扫天下。” 金丝相连,在正中央组成了一只精美璀然,振翅欲飞的凤凰。 赵珩若是想讨好谁,当真会让此人觉得,他已倾尽心力,自己在赵珩眼中,是最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皆不过是痴心妄想。 手腕一转,剑铭在赵珩面前一闪而过,凤凰灼灼生辉,照得赵珩眼睛都发疼。 “珩公子看看,是这把剑吗?” 赵珩顿了顿,难得顺从地回答道:“是。” 四指压上剑身,姬景宣声音愈发温柔:“珩公子告诉我,截云用的是齐国最好的百炼钢,锐利异常,削铁如泥。” 赵珩心中蓦地涌起了种不祥的预感。 对上后者漆黑的眼眸,赵珩忽地意识到,从开始他答应姬景宣来曲池一叙就是错的,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姬景宣欲行何事,完全不可预测。 倘他真动了杀心,为表诚意手无寸铁的赵珩未必是对手,不,不,是一定不是对手。 齐国宗室内已无可以继承皇位的近支宗亲,若自己身死,齐国必将大乱! 国君被杀,齐国上下岂能甘受此奇耻大辱,定然与燕国不死不休。 两强国相争,非是此消彼长,而是一同衰落,到那时,再任由他国坐收渔利。 赵珩想到自己死后会出现的种种可能,呼吸微乱。 下一刻,姬景宣动了。 赵珩身后的刀刃顷刻间挥向姬景宣。 赵珩瞳孔猛缩,“住手!” 皮肉裹住刀刃,姬景宣却如感受不到疼一般,利刃顷刻间割破手掌,血液汹涌而出。 五指紧拢刀刃,手背上骨节暴凸,顶得皮肤白中泛青。 “咔!” 剑断! 姬景宣松手,“咣当”一声,剑锋落地,这把以百炼钢锻为原料,请顶级铸剑师锻造而成,嵌以金丝凤凰的稀世名剑,竟在人手中被生生折断。 赵珩面色骤变。 截云几乎割断姬景宣的手掌,利刃斩开人骨,姬景宣整个右手鲜血淋漓,已看不出皮肤本色,此刻不过仅存皮肉相连。 连随行的两国臣下与侍从见状都头皮发麻,倒吸了口冷气。 齐国臣属们惊骇地心道:这个人,这个人当真是疯的! 诸国于姬氏,尤其是这位姬氏新主早有些流言——兄妹乱-伦的孽种,连生父是谁都未可知,又因某些不足为人所道的缘故,姬景宣自出生后被他名义上的父亲,不闻人声不见生人地养了数年。 血亲□□产下的不洁之物,却未能如他所有亲人的期望那般,被养成一个痴呆的傻子。 倒养出了个癫狂的疯子! 赵珩猛地上步,却被断剑抵住了心口。 断处狰狞的半截剑轻易刺破衣料。 掌中血液疯狂涌出,姬景宣含笑望向赵珩,他说:“珩公子这把剑,锋利太过,反而易折。” 一双浓黑的眼眸中猩红翻涌,“齐国的宝剑,也不过如此。” 姬循雅双目此刻比先前更红,几欲渗血。 可他远没有上一世那般镇定自若,他盯着赵珩的眼睛,“你说什么?” 赵珩张口,润泽的唇瓣开阖,在姬循雅眼中,似要将方才所言如数再说一遍。 他却如遭刃刺,猛地起身。 将军百战,亲临最凶险的战场时亦不曾退却,然而在此刻,本该最含情脉脉时,却转身快走,有如落荒而逃。 赵珩以肘撑起身体,半侧躺着看向姬循雅离开的反向。 他大抵能猜到姬循雅心中所想,无非是:他对我施以温情是为了利用我,待我毫无用处,就一脚踢开。 赵珩,这不是你最会做的吗? 赵珩面无表情。 这种神情若叫任何一个人与赵珩相熟之人看了,大约都会觉得悚然。 生逢乱世,天下汹汹,列国强存弱亡,彼此征伐不休,今日订立盟约,又遣王族贵胄嫁娶,欲近上加亲,或明日盟约便毁,战端再起。 无论是一把剑、一份国书,还是歃血为誓,结秦晋之好,都不会让盟约更稳固。 无非在定盟时让彼此看起来情真意切,毫无隔阂。 这个道理,赵珩很清楚。 当年诸国中任何一位国君、公子,也都该明白! 帝王爱笑,连怒极都笑得出,唯有此刻,面上丁点情绪都不曾流露,唯见彻骨寒意。 雨声打窗,哗啦作响。 目光游移,落在方才姬循雅来时跪坐的地方。 姬循雅衣服湿了不少,在那处留下了几道水痕。 赵珩眨了眨眼。 他听说厉鬼降世,因周身阴寒无比,冷气凝成霜,又化作水,所到之处,便会留下道道湿痕。 许久之后,韩霄源的声音从正殿与后殿相通的甬道处传来。 他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过去,“陛下。” 赵珩这才回神,“过来。” 韩霄源大步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高高奉上。 赵珩瞥了眼,仿佛是一封文书,纸张被雨水微微打湿,从背面隐隐可见一列列笔锋锐利的墨字。 赵珩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洋洋,漫不经心地问:“是什么?” 韩霄源道:“回陛下,是姬将军要奴婢转交给陛下的,奴婢不敢拆开。” 赵珩定定看了他一会。 明净的眼眸凝神而望,似在他看,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韩霄源强忍着想回头,看看身后是否有异样的欲望。 自皇帝回京后,韩霄源与皇帝相处的时日不多,从未被他这样静默地看着过,漂亮的眼中依旧带笑,又仿佛不是笑,只眸光天然含情,令人看着,只觉赵珩眼中无时无刻不浸着笑意。 可他神色冰冷,配上这双明媚的眼睛,异常的割裂诡异,渗人非常。 看上去,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像姬将军! 韩霄源忙低头,不敢再想下去。 姬将军走时满身煞气,叫住韩霄源时,韩霄源悚然一惊,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前者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他以为是刀。 但结果只是封文书,边角压得平整,纸面光洁,抚之似触人面。 “将这个交给皇帝。”姬循雅声音冰冷。 韩霄源立时接过,“是。” 他压抑了满心恐惧地进来,以为自己会见到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却并没有。 只有一个平心静气,侧躺听雨的帝王,赵珩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席上,随着滴答雨声,慢悠悠地敲着。 相较于重兵在握的姬将军,皇帝无疑处于弱势,可偏偏是他泰然自若,而势强者方寸大乱。 这太不合常理,不过想想皇帝只逃去了一次陪都就性情大变,又让韩霄源觉得理所应当。 赵珩接过文书,随意撕开。 韩霄源见赵珩低头看纸,也忍不住悄然抬眼。 赵珩神色专注,唇角微微上扬,却给人无比冷寂之感。 韩霄源忽地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无论从行事还是御下,赵珩与姬循雅都不相似,姬将军暴烈嚣张,不计后果,帝王润泽尔雅,最喜徐徐图之,鲸吞蚕食。 不像,本该一点都不像。 然而,就在此刻,韩霄源却觉得赵珩与姬循雅身上或有共通之处,或许,赵珩比姬循雅更甚。 便是,心硬。 赵珩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书。 待看过后,他手一松,任由纸张下落。 纸张悠悠飘落,正扑到赵珩脸上。 韩霄源垂首,不敢再看。 赵珩扬唇。 起先只是一点点弧度,唇角不断上扬,最后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既不是信,也不是奏报,而是名册——将派往明远的,将官的名册。 姬循雅来之前,就已经备好的名册!
第六十三章 赵珩的笑声听不出有多开怀, 但又不是不高兴。 韩霄源只觉这位陛下的性情愈发难以捉摸,先前虽喜怒无常,但到底还有迹可循, 如今陛下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小事从不计较, 然心思难测,万万糊弄不得,他就得拿出比平常更多的谨慎小心来应对。 韩霄源上前,轻手轻脚地为皇帝倒好茶,又站回原位。 片刻后,赵珩方将纸从脸上扯下来, 随手扔到案上。 他唇角犹带笑意, 灼得人不敢细看,“将军呢?” 韩霄源垂首回答,“奴婢不知。”想了想,又道:“陛下,可需奴婢差人问问护卫将军是否出宫了吗?” 赵珩身体支起了一瞬,又躺了回去。 这回是平躺, 仰面盯着正上方的藻井,蟠龙盘踞其上,龙口张开, 含宝珠一颗, 镂空的宝珠内此刻并无明烛搁置,威风凛凛的龙首在昏暗中看起来有些狰狞。 自回京后,姬循雅便夜宿皇宫, 两人日日相见,但不见时, 赵珩亦不会派人去寻,他的行踪姬循雅了如指掌,不必担心姬循雅找不到他,倘姬循雅不在宫中,赵珩的确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他。 等了许久,韩霄源才听赵珩淡淡地说:“不必。” 韩霄源道:“是。” 赵珩微微皱眉,看得韩霄源一阵心惊。 赵珩怎么看都觉得头顶的蟠龙不顺眼,或因无角,或因时日太久,龙身闪闪发光的鳞片都显得暗淡,赵珩说:“朕头顶的蟠龙。” 韩霄源一愣,“是。” “拆了吧。”帝王的语气不容置喙。 韩霄源:啊? 但韩大人不敢,作为皇帝最亲近倚重的内臣,至少外人看起来最亲近倚重的内臣,韩霄源一大美德便是绝不质疑帝王的决定,日后执行与否另说,或许没过几日,皇帝就将这桩事抛之脑后了。 韩大人有应对帝王荒唐决定的深刻经验,乍听这么荒谬的要求,他甚至有种想热泪盈眶的熟悉感,便道:“回陛下,奴婢愚钝,请问陛下,是只拆后殿,还是瑶光宫十六殿的蟠龙藻井都拆?” 赵珩想也不想,“都拆。” 韩霄源颔首,“那陛下,蟠龙藻井拆后,另搭建什么图上去?还是先空置,留待陛下日后再定?” 不足一息之间,他眼见着帝王倏然起身,威严厚重的朝服一角随着他的动作划开一个凌厉的弧度。 单看神情,的确是气势逼人,仿佛马上就要去诛人九族了。 韩霄源怔然,“陛下?” 赵珩抓起桌上的文书,随意往袖子里一塞,随口道:“凤凰涅槃吧。” 韩霄源:“是。” 赵珩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韩霄源赶紧过来给他抻袍角,却被帝王以手背轻轻抵开,他突发奇想,“只要烈火,不要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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