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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抚仙看着朝他笑得分外开怀的赵珩,终究不忍再对自家这位陛下说重话,无奈叹了口气,道:“多谢公子。” 他请赵珩往正厅去。 赵珩道:“抚仙今日有客人?” 他唤得自然,崔抚仙不期被帝王这样叫,愣了须臾,对上赵珩含笑的眼睛,才猛地反应过来,“回陛下,是些行卷的学子。” 对答如常,耳朵却悄然红了。 赵珩不解地问:“何为行卷?” 崔抚仙对这位陛下的不问政事不学无术已然习惯,温言解释道:“便是学生携诗文来京中高官处,请求其一览,若这官员看得上,便在陛下面前多加推荐。” 赵珩:“哦?”他不动声色,道:“此举岂非有舞弊之嫌?” 崔抚仙叹了口气,“此亦是无法之事,世族累世公卿,陛下,恰如臣祖上,不正因是太祖的锦衣侯,臣方能忝居相位,”他姿态谦恭,却并不显得虚伪,显然真是这般觉得,“纵有科举,然名次几乎早定,前几代尚可,世家子,或当真是芝兰玉树,然近来……”他顿了顿,“饶是如此,名次在前的,皆是豪族子弟。” 赵珩心绪一转,立刻明白了崔抚仙的意思,“而寒门学子,为了求得一官半职,既得有真才实学中举后,才能参加春闱,又要携诗文来高门重臣家中求官?” 崔抚仙颔首,“是。” 清雅的眉眼中若有苦闷之色。 赵珩看了他片刻,笑道:“崔卿,且自去。” 崔抚仙愣了下,明白陛下的意思,心中说不出何种滋味,只是觉得酸麻动容交织,“只是公子来寻我,我却不能相陪,未免失礼太过。” 赵珩玩笑道:“我本乘兴而来,何必见卿?” 又道:“若其中有可堪大用者,错过何其可惜,”弯了下眼,“去吧,抚仙。” 崔抚仙垂首,郑重道:“多谢陛下。” 赵珩看他俯身的姿态,居然意外地看到了点崔平宁的影子,笑着说:“抚仙方才提到锦衣侯,不知府上可有画像。” “有,臣……” 送您过去还未说完,赵珩便道:“遣一侍从陪我。” 皇帝如此说,崔抚仙只好道:“是。” 便令近侍引赵珩过去。 香阁在崔府正北方向,距离正厅有些遥远。 四下寂静,松柏森森,少闻人声,只门外有两个守卫而已。 赵珩偏头对韩霄源道:“你在外面等我。” “是。” 近侍推开门,请赵珩进入。 而后,又小心地从外关上门。 崔氏另有祠堂,故整个香阁只有崔平宁一人的画像。 画像悬在前方墙上,画布足有十尺长,画中人比照崔平宁而画,与其本人一般高。 赵珩抬头,正与画像相对。 将军红甲,烈烈如火。 赵珩眸光微凝。 这幅画显然是在崔平宁盛年时所绘,青年将军锋芒毕露,锐意与杀气都不加掩饰,英姿凛凛,如见真人。 赵珩上前几步,寻了个最好的位置观之。 画像中人未笑,但或许是画师画技过于高超,竟描绘出了锦衣侯几分神态,望之,唇角似有点张扬自傲的笑意。 赵珩也忍不住扬唇。 “咔。” 身后似有响动。 赵珩并没移开视线,只淡淡地问:“是谁?” 那抹阴鸷的、冷冽的、又带着说不出的滞黏的视线,这次毫无阻隔地落在他颈上。
第六十六章 无人应答。 只是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从他的脖颈一路下滑, 仿佛一只手,顺着脊椎肆无忌惮地游走、把玩。 视线灼灼,刺得脊椎麻痒非常。 赵珩嗤笑了声。 在这挥之不去又如影随形的注视下, 赵珩抬手, 缓缓伸向画像上, 青年将军飞扬英锐的面容。 目光陡然转阴,死死地黏上他的指尖。 赵珩忽地想起上一世他行军时,曾带兵路过水泽,看起来不过是清澈见底、恬静无波的一汪水,倘有人、马不慎踏入,水底深达数丈的污泥便立时将其包裹。 越挣扎越紧。 越挣扎, 陷得越深。 赵珩扬唇。 崔平宁的脸近在咫尺。 他与锦衣侯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除了年岁尚轻时,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下手没轻没重往彼此脸上打之外,赵珩还从未用手碰过崔平宁的脸。 放在旁人眼中,至少,放在这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赵珩的人的眼中,皇帝的举动, 实在不像是在对自己亲如兄弟的至交。 会有人,在自己的故友死后,以指去抚摸触碰画像上亡者的容颜吗? 赵珩垂眸, 长睫轻轻压着, 神情说不上伤感,面上极宁静,几分怅然与豁朗交织。 是一种自然的、习以为常的, 外人无法插-入的亲密。 注视着赵珩的视线越来越暗。 就如同上一世,崔平宁之于赵珩, 齐国贵胄虽不似燕国那般恪守礼法,可亦身份分明,崔平宁纵是公子好友,依旧是臣下,却,日日跟在赵珩左右。 甚至在赵珩受伤时,直接扯开赵珩的衣袍! 目光黏在指尖,滞重而阴冷。 赵珩猛地回头。 瞬时,一切消失不见。 赵珩扬唇,大步向外走去,推门而出。 韩霄源在外垂首等候,见赵珩出来,快步去迎,“公子。” 赵珩点了下头,对崔抚仙的近侍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一声,我今日已尽兴,便不多留了。” 这是不要崔抚仙来送的意思。 一来一回又要折腾不少时辰,他无事,倒不如令崔抚仙多看看学子的诗文。 不过,赵珩心道:此举到底不公,无非是应对世族把持科举的,无可奈何的权宜之法而已。 心绪流转。 近侍连声道:“是,是。” 恭恭敬敬地送赵珩出府。 待上马车,韩霄源轻声道:“陛下,池公子方才托人来说,请见您一面。” “见朕?”赵珩以为池小苑要问案情,很有几分疑惑,“你没同他说,明远有官员正在清查,他兄长不日就会被放出?” 且池林已从刑部大牢被送到大理寺,为防止有人灭口,有护卫日夜看护,比在张氏树大根深的明远还安全不少。 “回陛下,这些话奴婢俱告诉池公子了,池公子感激非常,深觉无以回报陛下,”韩霄源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所以才欲求见天颜。” 赵珩虽接手了这烂摊子,却不是什么事都要管——其中就包括情债。 况且听池小苑和韩霄源的意思,乃是皇帝对池小苑见色起意,只是还未来得及用强,但多有纠缠。 池小苑不胜其扰,出去躲了数月,若非兄长出事,他也不会来求皇帝。 现下诸事业已办妥,池林安然无恙,且马上就要出狱,以池小苑对皇帝的厌恶,该避之不及才对。 赵珩懒得探究为何短短几十日就让池小苑心意大变,“告诉他,他兄长无恙关乎国法,而非人情,他不欠朕,无需想着如何报偿。” 韩霄源道:“是。” 即便知道陛下性情不同以往,依旧有些纳罕。 当日池小苑执意不肯,陛下不愿意罢手,而今池小苑甘愿侍奉,陛下却兴致全无。 韩霄源自小就净身入宫,对情事可谓一窍不通,只觉人心古怪,倘唾手可得,反倒不屑一顾了。 犹豫了下,又说:“只是,奴婢等发现,似还有人盯着池公子。” 赵珩漫不经心地问,“谁?” 不等韩霄源作答,便听皇帝轻笑了声,虽是疑问,可预语气笃定,“姬循雅的人?” 当真是活了两世的人,有如鬼类。 阴魂不散。 绕在颈上,越收,越紧。 窒息难捱,却又,无法反抗。 被这样细密地,一举一动都要监视着,赵珩虽有恼火,但更多的则是,生出了难以言说的亢奋之感。 韩霄源头垂得更低,“是。姬将军的人盯得极紧,池公子又年岁尚轻,喜怒皆挂在脸上,心思为人所知。” 赵珩霍地抬眼,“你的意思是,池小苑的心思,姬循雅知道了?” “若姬将军的人回禀得详细,奴婢以为,将军已明了。” 赵珩一惊。 无论是此世,还是彼世,姬循雅都不是很有耐性的人,大权在握,不容置喙,这种人想做什么,立刻就要去做,本就不需要太多耐性。 上回俩人分别时俱有怒气,姬循雅能忍着几十日不来同他“叙旧”,除了公事繁杂的缘故外,赵珩都要感叹一句姬将军耐心渐长。 忍了月余,今日堪堪在他面前露了行迹,但依旧未出现。 明明已忍耐到至极,又要自虐般地捱着,如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弓弦死死地绷着。 只等——“嗖”地一声箭出角弓,直中猎物要害。 或者,生生绷断! 赵珩立时道:“去池小苑那。” 他与姬循雅两个人你来我往勉强算得上满足别样嗜好,乐在其中。 赵珩乐在其中。 帝王登基后,除却堆积成山的国事要处理,在偶尔可得喘息的余暇,赵珩最喜欢的两件事,一是狩猎,二是驯马。 狩猎不同于皇族每年秋日的围猎,猎物早已养好,四处俱以木栏铁网围起,圈出偌大的一块野地,供宗亲大臣骑马弯弓射猎取乐。 狩猎要等,仔细地探查到野兽的踪迹后,慎之又慎地等待。 等待猎物出现,一击毙命。 射出箭只需要须臾之间,而等待,往往需要数个时辰,乃至一整天。 驯服烈马更得有远超常人的耐性与手段,赵珩恰好,极有耐性。 但池小苑不同,他是局外人,阴差阳错之下才卷入其中。 面对一个疯子,于赵珩而言是有趣,对池小苑来说就是要命了。 还是一个满腔怒意与妒火交织,忍了几十日已快忍无可忍的疯子! 池小苑要如何感谢,不需细思便已昭然若揭。 此举,简直同饿得双眼碧绿,却守着猎物不肯下嘴的头狼口中夺食无甚区别。 韩霄源闻言立刻掀开竹帘,“快,到池小苑处!” 有韩霄源的催促,车马驶得极快,加之安置池小苑的宅子同在宁安坊,不足二刻,车马疾停。 赵珩径直下车。 刚下车,便见一眉目秀丽的小美人站在门口,他大约是等得心焦,才守在外面等消息,乍见赵珩,满目焦虑都化为了欣喜。 “公子。”池小苑柔声唤道。 赵珩见他活生生且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心情一松,含笑道:“池公子。” 皇帝生得一双含情脉脉的眉眼,眸光清亮明媚,含笑看人时,当真仿佛满心满眼只此唯一。 池小苑怔然几息,从前这位赵公子对他纠缠不休,他只觉得此人面目可憎,现下不知什么缘故,可能因为他在自己兄长之事上的鼎力相助,却不求回报,他不过被赵珩笑看须臾,耳下竟觉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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