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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他挡住了门口,心里一阵阵发慌,但还存着一二分侥幸——说不定此人只是在醉后撒酒疯呢,酒醒之后就好了,或者是将话说清楚就好了。你退到屋角,急喘数息,摁定那颗狂跳的心后,对他说起你到此处的因由。你说不是有意打搅贵人歇息,实是有人递了消息,说是我家娘子宿在此间屋舍,要我来带回。又因实在紧张,你一篇话说得飞快。说完了,终于无话可说了。 他问你:你妻为何要到侯府?若真是清白人家,为何会在侯府歇宿?你与她都是倚门卖笑的吧,就不要再装良家子弟了。 你气急,但却还想着能与他说道理,你说贵人这话不对,人生在世,谁没有几分迫不得已,即便沦落风尘,也、也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谁都可以做你相好的? 你更加气急,奈何还要从他那里讨条生路,只得尽力与他分说。 你们正在纠缠,忽听得屋外过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人斥另一人道:让你将他引至那边那间屋,谁料你竟错引至这处!些须小事都做不好,仔细挨捶! 被斥者唯唯诺诺,不敢顶嘴。那斥人的接口又责道:还不快去将他带出来,引去侯爷所在!再让他等久,说不得要将你投入河中喂鱼! 来人浑不知屋内状况,进门就先将灯烛挑亮,转过来张眼一看,先看到他,两人吓得倒身跪下,连说不知舒公子在此处歇息,扰了公子清净实在该死,不过还请看在他们不知情的份上,今次先饶他们一条狗命。 他并不看跪在地上的人,只定定看着你,看得惘然沉醉。 千年之后这第一面,也算是故人久未见了。他已然不记得前尘旧事,只依凭本能攫住你,本能是埋在身体里的,他身体依然记得多年之前的香气,记得那贪与馋,此时将你攫住,不知怎的,忽然有种寻到失落了多时的宝物的餍足,那颗心陡然生出无限欢喜。 正在这时,跪在地上的人麻着胆子禀道:公子恕罪,那、那位是我家侯爷请来做客的,不是外间小唱,亦不是家中仆婢,侯、侯爷等了许久,还望公子玉成我们底下人,放他过来,我们好带他去交差…… 他勾唇一笑,很有几分知情识趣的揶揄道:你家侯爷请的什么客,又安的什么心,当我不知道么? 那两人被他一嘴说破,不敢再言声,只在心内暗自叫苦——这差事看看是要砸! 他又说:他浑家是风月场中人,他不是,你们差人将他骗到此处,打的是什么主意?看他这副不通世情的模样,想来他浑家平日里定是将他拘在家中,不让他沾惹风尘中事的,不然你们如何一骗得手?你家侯爷几时瞧上他的,偏想在此时猎艳? 你本来对这两个不速之客心存感激,后来听他将底儿讲破,你才知道这是人家做好的一个局,这里没有胭脂,有的只是一张要吃你的嘴。你不知怎么办才好,出了这扇门,说不定又进另一扇脱身不得的门,留在这儿,你又与他说不通。 他倒是干脆的——趁你不备,一下将你扣住,挟往今夜的筵席所在。
第31章 争抢 侯府的筵席开在一处水榭之上,近晚挑灯,无数的灯将水榭歌台照得一片蒙蒙白。今夜所宴宾客大都有了酒,笑闹起来,全没了平日里的拘束,荤笑话满场飞,那对着陪酒的乐伎动手动脚的也不在少数。他挟你来时,侯爷正合着拍子唱南曲儿,他人还未至,已然扬声向侯爷招呼过去。侯爷与那一班宾客都抬眼看他,见他挟一人同来,都觉着稀奇——这舒公子自七月末尾从京城来,夜夜笙歌,却又未见他曾狎戏哪一个,今日这个又是何人? 侯爷饶有兴味地开口问他:但生啊,我见你今日兴致颇高,这又是从何处赚来的美人啊? 他落座后从容道:正要与明公商量呢,这人我看中了,少不得要请明公割爱! 侯爷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了半歇,正待细问,又横遭他打断:怎么,明公不情愿?我家数百歌姬可随公任选,再不成,与公百金,再买一个进来,寰宇之内,不愁寻不到贴心合意的绝色。这一个我便要走了,来日做成了,自当请公饮一杯媒酒! 他将你捂在他怀中,不让周遭人看你,还未如何,他那深重的“醋癖”便已显露无疑。 你被他闷住,几乎闷绝,又听他那篇“割爱”的论调,吓得不轻,一力挣扎,想脱逃出去。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制住了你。周遭那班宾客都把你和他之间的拉扯当做戏来看,看得动兴,就将身旁乐伎揽入客房中,寻个一夜风流。 这出戏,侯爷看明白了几分,但生怀里这个,是被人骗进来的,难不成是哪日他从某处过,多看了这后生几眼,底下人便妄加揣测将人讹来? 这乌龙可真是闹大了! 他瞄一眼但生,见他将你霸留在怀中,一点要放人的意思都没有,便就一阵头疼。他还在想辙儿看怎么能将你弄出来,侯府管事的忽然过来,附耳对他说了一通,他边听边蹙眉,全篇话听完,那眉头打了一个死结——这事棘手啊!原来但生要的这个,居然是金陵“地头蛇”新嫁的夫婿! 一头是京城来的强龙,另一头是金陵城里的地头蛇,两头都不好开罪,可怎生是好? 胭脂是金陵城的烟花魁首,她结交的人,上至公侯勋贵,下至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一张人情织就的网,将金陵城紧紧网住,你一日之间与谁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几时喝水,几时出门,都有人报与她知,那面生的小鬟何以略过这么些眼线,直入家中将你骗走,无从得知。你和那小鬟出门坐车,走了这么远的路,如何能瞒下这金陵城中的三教九流,也无由分说。好在那侯府中也有她的人,你一露面,那人就将消息递了出去,胭脂得信,如飞赶到,若不是侯府管事的拦着,她就直杀进来了! 那管事的对侯爷说,也不知是哪处出了差错,偏把你这“烫手山芋”弄入了府中,舒公子那儿尚且无法开交,那金陵城的“地头蛇”又找上门来了!现如今人还在偏厅里坐着,好茶好饭招待,虽然还没闹开,但人家话里都带着刺儿,说什么侯府近来也不甚讲究,连上门将人家夫君骗走这样没脸的事体也做得顺手了,还说什么今日若是不将她夫君交出来,她就与侯爷拼命! 胭脂能得你消息不容易,那将你诱至此处的小鬟既不是侯府仆婢,也不是哪家妓寨养的,甚至都不知是不是金陵城内之人,如今能确切知道的,也就是这小鬟并不是独自一人做事,她身后跟着的,当是一班手段高妙且别有用心之人。说不定都不是人,能瞒得这样密不透风的,唯有鬼神之属。这般煞费苦心,也不知是为了遂谁的愿。 若不是侯府底下人将你错引至但生处,原本要吃你的人是谁?侯爷么?他固然是荤素不忌,水陆并行的,但他家中蓄的姬妾与乐伎已让他应接不暇,但凡知道你是胭脂的人,他都会打着哈哈将你送回去,说不定还要赔送一份压惊大礼。也即是说,他对你,没有那份不到手不罢休的渴切。 那会是谁? 胭脂坐在侯府待客的偏厅内,脑中将可能犯案的人挨个想了一遍,想得心急如焚,几次走出门去张眼望那管事的可曾回转,再不回转,她便不顾彼此交情脸面,闯出去闹个痛快! 管事的得了侯爷示下,赶紧回来把话递到,话说的是侯爷请行主暂且耐心,他必定会将阁下亲夫毫发无伤地送回府上! 胭脂与侯府上下尽皆交厚,她说出的话,侯爷也愿意当回事儿,因了这层,侯爷给的这句承诺,勉强把她恨不能拆屋的暴躁摁了下去。她对管事的说了一句:多谢侯爷费心,奴便在此处等候,一炷香之后再不见人来,奴便要上前头闹宴了,到时休怪奴扰嚷! 管事的赔笑回她:哎哟我的行主啊!侯爷说出的话,啐口吐沫就是颗钉,他还能打诳语不成?! “啐口吐沫就是颗钉”的侯爷,此时正与但生周旋,先是赔着笑请他将你松开,这么闷着,当心把人闷坏了。但生不理。侯爷只得硬着头皮另想辙,他说:此人不是这侯府内的仆婢,亦不是小唱,是良家子弟,更是已然娶妻的人夫,舒公子就是想,也该问问人家意愿的么。但生闻言只一哂:他是否良家子弟,是否已然娶妻,于我均无挂碍,至于他是否愿意,明公不必介怀,我自有手段叫他愿意。侯爷听了这番话,怒起心头——这是不给脸啊!都跟你说了人家不是出来卖唱的,也不是我侯府下人,且还娶了妻,现下人家的妻正等在偏厅要和我闹一场呢!你个混账!偏要死咬着他不放么?! 诚然,这只是侯爷自个儿心中骂得热闹罢了,放到嘴上的,还得是软和话。他又接口劝那油盐不进的“混账”道:哎呀,但生啊,你家虽在京城豪阔霸道,此处到底是金陵,也要讲几分“和为贵”的么,你把他放了,我再与你去寻那可堪配你的绝色,不寻到你中意的不罢休,如何啊? 油盐不进的“混账”依然油盐不进,他说:这儿多谢美意,只是我看定了他,改不了了,明公不必再费唇舌。说完这篇油盐不进的话,他似是不耐周遭那盯着你看的目光,一拂衣袖,如来时一般挟起你就走。 这下可把侯爷急坏了,他暗里做个手势,让底下人赶紧把那油盐不进的混账拦下。底下人来了一帮,说要引舒公子去客间安置,但生知道这是不叫他走的意思,他也不当意,自会有人替他去挡。果然,侯府的人与他的人混在一处,乱作一团。 你早就看到食案摆着的一把割炙羊肉的刀,趁乱时他稍稍脱开你一些,你便拼尽全力将那刀抢到手,横在自家颈侧,想藉此逼他放你走。你这举动也不知是触到了他哪桩心事,他蓦地沉下脸,那森然的目光直直逼住你,手底下加力捏紧你另只手腕,硬要迫你放下手中刀。你不放,还把刀又往颈侧送进一层,将那儿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往下淌。 你说话了,尽量让自己嗓音不带颤,你说:我名柳桥,我妻名胭脂,家住贡院旧街,今日薄暮时分,有一名自称从侯府来的小鬟,伪说我妻在侯府开罪了贵人,被拘住不得回,要我带了银钱印信过来赎人。到了此地才知那小鬟所言非真,也不知是哪位想出的促狭计,要捉弄我夫妻二人。想来在座诸位都是有身份的贵人,又何苦要为难两个命如草芥之人? 胭脂听得外间喧哗,实是等不得了,一力闯过水榭来,谁知一眼就看见你拿刀割破了颈侧,那血一滴滴往下淌,将她一颗心都淌碎了。 哟!诸位都在吶!怎的忽然想起要捉弄我家,是我家酒食供应不好,还是那班小唱不带劲呀? 胭脂高门大嗓,一路闯到了你面前。她款款摆摆过来,口内还有一篇半是讨饶、半是胁迫的话:诸位与奴均是旧识,纵是有招待不周的时候,也不该这般促狭,旁的话不多说,奴自罚三杯给诸位请罪!过了这遭,都不许再计较了啊,改日奴做东,请诸位到奴家中玩上几日,奴自有好礼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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