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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川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僵硬地扶助陆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局促地逡巡一圈,最后才说道:“你没事吧。” 陆渊艰难地睁大眼睛,血痂黏住了眼睑,令他想看一看陵川渡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无奈道:“你的表情倒是很希望我有事。” 陵川渡看着对方还有心情打趣的样子,不由地心底一松。 但他轻轻一撇,便看到陆渊脖颈处,刚卸去的紧张又重新窜了上来。 他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一道醒目的黑线,像粗糙丑陋的刺青,从陆渊的衣领下看不见的地方延至下颌。 陵川渡捕捉着陆渊躯壳下近乎干涸的灵力,知道对方能站着纯靠一口气撑着。 待那口气散了,他会变成一具像是陆明珠一般没有血肉的黑色空腔么? 陵川渡扶着陆渊的手不痛不痒地虚托着,另一只手却青筋暴起,他忍了一会还是问道:“你是不是要死了?” 陆渊被陵川渡的话猝不及防地怼了一下。 他师弟过了那么多年,不仅嘴硬,说话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心梗。 撞钟的声音突然断绝,外面瞬间传来无数翅羽扑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 像是蝗虫过境,带着禽类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 “暂时还死不了。”陆渊皱起眉,他知道小沙弥怕已是脱力,毕竟是撞一座法器,对方能坚持到此已是不易。 陆渊指着前方佛像下的僧人,“看到没?” 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一直没有声音,身影又淹没在鸮人的尸首中。老者法相庄严,对满屋子的血腥气熟视无睹。 “这就是了无大师么?”陵川渡脸色愈发难看,在这间屋子里面,活人倒是比死物恐怖多了。 陆渊愣了一下,“你没见过他?” 他上辈子来寂照寺的时候,陵川渡确实好像从未进来过。 陵川渡奇怪地反问道:“你难道见过?” 陆渊果断闭上嘴。 身为皓天首座的陆灵越当然曾见过了无大师,但是作为凤池宗外门弟子的陆渊,是万万没有机会接触到了这位佛修大能的。 陵川渡怀疑的目光在陆渊脸上游离,他突然问道:“出了陆府之后,你做了什么?” 陆渊不理他,只是执意地让陵川渡来到了无大师的正面。 陵川渡迈过鸮人尸体撞翻的灯油,衣摆还是不慎擦过那些支棱的坚硬羽毛,他厌烦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待走到了无大师面前时。 “这是……”陵川渡愣住。 了无大师俨然已变得半人半木,他的下半身如同藤蔓一般,扎入身下地板,不知深入地下几丈。 怪不得他一直沉默地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第22章 菩提身 “我只是在典籍里见过。”陆渊幽幽地说, 眼里抿着一丝惋惜,“身若菩提,心似琉璃。” 上辈子的了无大师在陆渊脑海中形象无非就是个老神在在,偶尔含笑不语, 喜欢说着一些空理的老者。 最后一次同了无大师见面的时候, 并非于寂照寺。 他正斩除完一头海妖巨兽, 返程九苍城时路遇一茶肆,正巧遇到在此落脚的了无大师。 了无大师在对前世的他颔首笑道:“陆施主, 许久未见了。” 陆渊露出个苦笑,有些迟钝地落座, 开玩笑道:“大师,要不给我算算命,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告老还乡。” “陆首座这是受伤了?”了无大师低声诵了一句佛号,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脸色变了。“思虑过重,身虚气乏。应当好生休息, 不宜再做奔走。” 陆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可惜当官的尚有休沐,年纪到了还能致仕。我么,倒是可以称得上乞骸骨。” 他百无聊赖地拨动着盏盖, 指节与白釉质地的盏盖一样惨白。 了无大师道:“晧天并非陆施主一人的仙盟,还有其他修士。” 陆渊扯动嘴角,极淡地笑了一下, “你想说的是霜简书局的主管么?不临阵倒戈我都算他有骨气。还是凤池宗的那个走路都打跌的老头?喘气都跟风箱似的。至于风从阁的阁主,天天醉生梦死, 早晚有一天死在床上。” 他知道了无大师对这些弯弯绕绕不甚清楚也不感兴趣,也不怕眼前这位守口如瓶老和尚出去乱说。 毕竟也没人敢真的蹬鼻子上脸地跟他正面交锋。 了无大师只是敛容道:“陆施主才是真正心软之人。但若把一件事情看得太重也并非是件好事。” 陆渊握住茶杯的手一顿, “你是指什么?” “责任。”了无大师双手合一,“施主在我寂照寺品茗论道之时,虽形容惬意悠然,但是眉间仍有忧虑未散。” 了无大师声音虽小,却如钟鸣,“必要时,也当使雷霆手段。我知道施主并非是喜欢动口舌之人,如何将一群各异的人心聚在一起,也许是施主所行的另一出路。” 陆渊眼里闪过冷冽的杀意,杯中热茶瞬间变成冰渣,他低声道:“尸位素餐,敷衍塞责。本以为只是一两个蝗虫,可当蝗虫身居高位,你也奈他不得。” 了无大师目似静水,他笑容淡泊,看久了像极了家里慈爱的长辈,“腐肉不割,极易生疮。施主当有所取舍。” 陆渊摇摇头,“西胡有牛名为日支牛,今日割其肉,明日肉复生。”他缓慢敲了敲桌子,一声一声,像在思考的计时,“也许晧天该重新洗牌了。” 了无面前的茶盏已经见底,他只含笑道:“日后有空再来寂照寺相叙,老衲再为陆施主接风洗尘。” 日后…… 不久之后,他大概就死于陵川渡之手。 陆渊沉默地想着。 而了无大师眼下也是不知生死的状态。 大师的腰部以下俨然变成了倒扣着的巨大的树冠,他自身则是隐藏在寂照寺下通天巨树的树干。 “菩提身……”陵川渡被旁边倾倒的蜡油烫了一下,才有些恍然说道:“了无大师既然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一种佛修秘法,唯有心境澄澈,宛若琉璃之人才能施展。 使用之后,施法者将逐渐化身菩提,笼罩他修为所至范围内的人不受邪祟侵袭,不受妖魔蛊惑。 灵力耗尽之后,施法者就会变成寻常的一颗菩提树,狂风来雨水过,不管生前如何,终究化身为一颗没有思维的树罢了。 了无大师只能永远被禁锢在寂照寺这一方天地。 若有人记得他,为这葱茏繁密的枝干挂上祈福带。也许轻风来过的时候,还能有红布条飞舞昂扬。 “昨晚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尚能说话。”陆渊随手从鸮人的尸体上,拔出一把纤长的黑色物件。 他听到屋外禽类的嘶吼声,那些怪物正急停在这座偏殿的屋顶上,窸窸窣窣带动着青瓦的窜动,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陵川渡细看才发现陆渊拿的是一只长柄青铜灯座。 只是被鸮人脏污的黑血覆盖,才变了颜色。 陆渊掂了掂手上的灯座,“看来是到这些怪物的晚膳时间了。” 被当成膳食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陵川渡问道:“了无大师有没有跟你交代了什么?” 陆渊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他万事皆空地在念《地藏经》。” 陵川渡:“……” 这和没交代有什么区别! 陆渊提着青铜灯座,走到屋顶正下方,他仰头望向松木作的椽子,正在微微地抖动,落下积蓄许久的灰尘,“我昨夜寻到此处时,他已快不能说话,但是了无大师还是拜托了我一件事。” 昨夜子时。 陆渊与小沙弥在了无大师的偏殿前相遇。 在诵经声断之后,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是陆小友么?” 陆渊并未回答,只是辨认着小沙弥的神色,发现他自若又茫然地望望自己,又看看偏殿紧闭的大门,整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施主……这是在等什么呢?”小沙弥被陆渊默然不语地举动给震住了。 大半夜在无人的偏殿门口遇到举止诡异的人,像极了话本里的女魅妖精。 他脑海里一时间闪过师父师兄同他讲的罗刹鬼,男即极丑,女即甚姝美。 眼前的女施主容颜虽不能称之为姣好,但是气质却如月下清霜,破碎的月光在她的脸上徐徐洒下。 如神妃仙子。 陆渊朝小沙弥莞尔一笑。 小沙弥被他笑容恍了一下,就见陆渊转身推开了这座没人居住的偏殿。 “哎!施主你!”小沙弥还没来得及阻止,陆渊已经迈入殿门,“这里面无人居住很久了,怕是灰尘很大的!” 他跟着陆渊跑了进去,里面黑洞洞的,虽然是夏末,但他还是打了个哆嗦。 陆渊低沉地问:“你看不见么?” 小沙弥心里一跳,他什么都没看见,除了在阴影里的陆渊,只有许久没有来过人的尘埃味道。 坏了坏了坏了!这个陆施主一定是什么妖怪! 把他骗进来是要吃掉他! 小沙弥欲哭无泪,师父说得对,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是会吃人的! 他带着哭腔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小沙弥捂着嘴望着他 。 陆渊眼皮一跳,他这是把一个小孩吓哭了? 但是他至少确定了,鹧鸪梦里的人是当时现实的折射,当年寂照寺的确实没人看见这做偏殿,它就像是被人从这里刻意抹去了。 “所以我施了清心咒。”陆渊捏紧手上唯一可以称作武器的东西,“准确说是很多次清心咒,那个小和尚先是看见了殿内的烛火,最后才看见已做木化的了无大师。说来好笑,这孩子入门时间极短,还未真正的见过住持。” “了无见到我之后,他认出了本我。”陆渊嘴角微微抬起,却带着苦意,“这个老神棍还是有点能力的。” “只是他确实已经不能算做一个活人了,所以鹧鸪梦还未完全撕裂。” 头顶的瓦片发出一身脆响,鸮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陆渊擦了擦武器上滑腻的血液,望向陵川渡,无奈道:“我们不如先想办法出去,再慢慢说?” 末了,陆渊叹了一口,“我又不会骗你。”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坦然中带着陵川渡熟悉的退让。 像极了某个人。 陵川渡觉得胸口被重重碾过,那跟若有若无的藤蔓又一次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他忽然喉咙很痒,不敢再看陆渊。他语气很淡,像在威胁又像是自言自语,“若你拖了后腿,我就……” ……留你做邪祟的口粮。 陆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对方在发呆,便随手跟旧时一样,拍了拍陵川渡的肩膀,擦身而过时凑近轻声道:“回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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