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时钊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第二天他一大早匆匆出门去都察院, 没想到听到了好消息。 邹清许昨日便将董云和成国公互相勾结的证据通过特殊渠道传给了荣庆帝。 据说荣庆帝也彻夜难眠。 让荣庆帝难以置信的并非是成国公卷进了这件事,而是他们贪污的数额。 杜平给他算过一笔账,盐政的贪污是巨大的,按成国公这么个贪法,十年间这些蛀虫总共少交给国库约五百万两息银。 这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数额。 荣庆帝震撼不已, 又惊又怒,下令让人彻查, 驾驶很大,风风火火,摆明了谁求情都不管用, 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此事。 说到底,荣庆帝是一位在及格线上的帝王,其实他心里明明白白, 只不过对有些事睁一眼闭一只眼,对另一些事则不能袖手旁观。 盐业关乎国计民生,不能马虎,搞不好要出大问题,百姓们若是连饭都不能好好吃, 不是等着让人造反吗? 谢止松眼看事情到了这种地步, 只能作罢。 沈时钊开始放手去干。 巡盐御史本是督察盐政、监察盐道的官员, 董云利用职务中饱私囊, 他本应揭露不法行为,反而与盐商、盐政串通, 导致盐务乌烟瘴气,成国公更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沆瀣一气,大量贪污金银珠宝,不仅让国库损失大量税银,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活也受到影响,沦落到连盐都吃不起的地步。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花天酒地,有人却连买盐都斤斤计较。 邹清许承认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不应该不公平到这种地步。 此事轰动朝野,荣庆帝大刀阔斧地处理涉事官员,给沈时钊等人极大的权力,朝中不少勋贵受到牵连,倒下一片。 沈时钊接连忙了一个月有余,常常夜以继日,白天忙得没工夫喝口茶,晚上沾枕头就睡。 邹清许出手的时机实在选的精妙,沈时钊碍于谢止松,难以推进,但此事若由邹清许抖出来,便不关他的事。 沈时钊刚好在去谢府前把此事告诉了邹清许,邹清许知道他要去见谢止松后,当机立断,果断出手。 邹清许怕事情有变,事情果然有变。 幸好沈时钊已经将瑶姑娘这条线索给了他。 官官相护见怪不怪,他们的情报网同样强得可怕,邹清许利用时间差打了一个漂亮仗后仍心有余悸。 他猜不出沈时钊最后会做什么选择,与其费力去猜,不如自己替他做决定。 后来瑶姑娘隐身,沈时钊查出了内鬼,便不会便宜他,让内鬼替瑶姑娘背了锅。 不可一世的成国公倒台,昔日里门前车水马龙的成国公府瞬间变得冷冷清清。 沈时钊忙前忙后的这些日子,邹清许安安稳稳的修史读书,等一切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不安起来。 朝堂看似平静,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多日不见,沈时钊和邹清许的关系似乎生疏了,而这生疏并不是源于时间的变化,而是因为他们共同的敌人差不多都倒下了。 一切似乎都变了。 没有了一致对外的敌人,合作的基石没了,他们就成了敌人。 邹清许和沈时钊的关系微妙起来。 故事再发展,仿佛要演变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沈时钊的手里的事儿处于收尾阶段,已经不怎么需要他费心,他和邹清许依旧没有见面。 直到某天在官道上偶遇。 邹清许打从老远看到一个熟悉的黑色人影,直得跟一根柱子一样,缓缓朝他走近。 邹清许忽然心如擂鼓。 他知道来人是谁,放眼望去,不能躲,只能迎。 有些事情,总有一天需要面对。 邹清许轻轻呼出一口气,迎了上去。 沈时钊依旧严肃,邹清许端着一张笑脸,他其实有些心虚,这些天他一直担心沈时钊找他的麻烦,提前把董云和成国公勾结做坏事的证据公布出来是他自作主张,没有和沈时钊商量,直接坏了谢止松的好事。 他敏感的推测谢止松要搞事,决定提前出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好久不见,沈大人。”周围不时有人经过,邹清许主动和沈时钊打招呼。 沈时钊对他微微一点头。 “最近挺忙吧?小脸又尖了。” 沈时钊站定:“几乎结束了。” 邹清许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眼神飘忽,脑细胞飞快干活儿,四周没什么人,说这些无用的话反而让氛围更加尴尬和紧张,他说:“我不想让你为难,扳倒成国公一直是我们想做的事,难道不是我们的心意吗,既然你告诉了我这件事,我担忧夜长梦多,便把事情传出去了。” 邹清许说话时,目光平视着前方四处飘动,说到最后一句,才把目光移回来,牢牢放在沈时钊脸上。 沈时钊的眼神深邃透亮,像一望无际的深空,十分容易让人深陷其中,迷失自我,如同给人下了蛊。在那么一瞬间,邹清许甚至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初秋的凉风吹过,扫起一地凉意,叶子并未变黄,却染上一层萧索的色彩,沈时钊站在秋风里,开口说:“是我的心意。” 邹清许一怔。 发丝从他脸上略过,他的目光恍惚不清,周围的人来了又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停在半路,邹清许神思游离了片刻,听到沈时钊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时钊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他们肩臂上的衣料擦过,有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响动。 邹清许在原地站了片刻,过了一阵儿后,他想回头望一望,但眉头不自觉拧起,心里本该松快,可他不知为什么,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口气,让人沉郁。 烈日当空,阳光兜头浇下,从空中俯瞰大地,两排房屋鳞次栉比,其间笔直的一条道上,邹清许和沈时钊正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对百姓而言,成国公的倒台是天大的喜事,压迫搜刮他们的人终于受到了报应,喜大普奔。对朝堂来说,成国公的垮台,无异于掀起一场地震。 陆党中的最后一个支柱倒了,一个时代仿佛缓缓落幕。 曾经两党你来我往打打杀杀互相拆台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谢党迎来了史上最高光的时刻。 一时间,天下除了荣庆帝以外,谢止松成了说一不二的主。 谢止松稳坐内阁首辅的交椅,他不断打压其他内阁大臣,对任循尤其贴身防守,架空所有人的权力,致使内阁完全成为一言堂。 他风光无限。 邹清许与沈时钊之间的关系也开始破裂。 邹清许苟得很辛苦。 朝中有传言说他是谢党的人,但他并不完全趋附,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他潜心修史,这个时候最忌讳冒头,只能苟。 然而黑暗地带一旦消失,所有身份将不再模糊。 他和沈时钊没有了共同的利益,也没有了共同的敌人,两人中间生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乾阳宫里,吴贵为荣庆帝端来一碗热的汤药,荣庆帝看了一眼,将汤药放在一旁,粗略翻阅着这段日子的奏折。 没什么新奇的事,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因为这些奏折在呈上来之前,谢止松早已大致知晓有哪些内容。 不能报的内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处理了。 荣庆帝看到的,都是谢止松想让荣庆帝看到的。 荣庆帝翻开看了几本奏折,又慢慢合上了。 他对吴贵说:“朝中最近发生了不少事。” 吴贵不敢多言,只敢顺着荣庆帝的意思说:“可不是吗。” 初秋的凉意漫了上来,春夏经过仿佛是一眨眼的事,转眼间,荣庆帝忽然发觉,自己左手边似乎空落落的。 他端起药碗,问吴贵:“你说,最近宫里和之前有什么变化吗?” 吴贵抬头想了想后又低下头:“奴才不懂,宫里哪里有变化呢?” “不懂就算了。”荣庆帝低头喝了一口汤药,苦涩立刻蔓延到整个口腔。 人似乎是在一瞬间变老的,生了一次病后,荣庆帝的身子一直不好,调养了很久也没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不同的是,曾经他喝汤药时满面愁容,面目甚至有些狰狞,如今倒能若无其事的喝下去。 吴贵到底跟了他那么多年,揣摩道:“宫里有下人们传话,都说锦王最近过得不好。” 废话,陆党的人都倒下了,他能过得好么? “嗯。”荣庆帝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望着窗外的红墙绿瓦,却没再说什么。 这不是困扰他的事情,真正困扰他的事情是——曾经谢党和陆党再怎么闹,也没有哪一方彻底赢过另一方。 无论是朝局还是他,仿佛都被人牵着鼻子走,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膀右臂中的一方已经消失了,而且再也回不去,是谁在操控这股力量呢? 不知不觉中,荣庆帝不动声色地喝完了一碗汤药。
第66章 放水 谢止松风头正盛, 连带着整个谢府欣欣向荣。 谢止松和谢云坤父子俩扳倒陆党后,他们的工作重点变成了瞒上欺下,贪赃纳贿, 损公肥私,谢党掌控了朝政的几个重要部门,在里面遍插亲信,极力培植党羽,安放了不少自己人, 譬如吏部文选司和通政司通政使,方便他们买官卖官, 掌握朝中动向。 此外,谢止松和谢云坤父子二人散财收买荣庆帝身边的近侍,掌握着荣庆帝的一言一动, 他们知道荣庆帝利用宦官密查百官,除了整日装模作样认真办公,还毫不吝啬的大手笔贿赂宦官,于是谢止松能一直明察荣庆帝心意, 时常被荣庆帝夸赞奖赏。 谢止松的得势甚至让谢府的小厮们也风光无限,被人争先巴结贿赂,可见谢止松的权力之大。 然而,朝政和百姓遭了殃,买官卖官的风气盛行, 冤案频发, 国库入不敷出, 百姓赋役繁重, 财富进了个别人的口袋里,边疆也不稳定, 军备废弛,四周虎狼环伺,几个游牧民族蠢蠢欲动,极大消耗着大徐。 沈时钊跟着谢止松名望大涨,身为都察院的长官,他替谢止松排除异己,弹劾对谢止松不满和不利的人,朝中一片惊惶,大多数人对谢党不敢反抗,而是顺从,只有少部分人敢奋力反抗。 眼看谢党的权势势如破竹,朝中的清流心急如焚,贺朝算半个清流,不断被压榨生存空间,找邹清许诉苦,开口第一句便是:“我快被逼成半个谢党了。” 邹清许正在屋里给自己做东西吃,差点把屋子又点了,他尝试着搞点钱,之前看的小说影视剧里有那种主角靠卖现代的东西发家致富的情节,他也有样学样,尝试过后放弃了,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多坑沈时钊两顿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0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