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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时间很早,走廊上静悄悄的,房门前站着两位低眉顺眼的仆从。 秦越来了这么多次,门口的两人早就认识他了,因此并没有阻拦,只小声地提醒道:“小道长,圣君昨日半夜醒了一回,喝了点药,还做了些治疗,很晚才重新躺下,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秦越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了。 一推门,熟悉的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与此同时,热浪迎面包裹住刚进门的人。外面并不冷,屋子里却很热,仿佛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座火炉。 身体健康的人待在这样的房间里着实难熬,但秦越已经熟悉了这间房的环境。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关上门,朝着床的方向望过去。 出乎他的意料,师尊并没有睡着。靠坐在床柱上的人身着雪白的里衣,身上披着一件红衣,正微微低着头,静静地坐在床上等着他。 秦越小声喊了一声道:“师尊。” 沈夕抬起头来。 他今日看起来比前几日的精神头要好得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睛望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很浅淡的笑意:“你来了。” 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对方这点笑意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秦越不是没见过师尊笑,但还从没见过对方这样笑。 沈夕也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答。他扶着床柱站起身,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如同绸缎一般轻轻晃荡。 他朝着秦越伸出手: “来,扶我一下。” 秦越本就站得离他不远,这下看见师尊扶着床柱,朝他伸出手,当即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师尊的手。 这只手冰凉得厉害,在秦越的手心上用力按了一下,才紧紧握住他的手。沈夕借着这股劲儿往前走了几步,就顺势倒在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你这几日睡得如何?” 沈夕平息了一下喘息,才慢慢问道。 秦越微微垂下眼帘,道:“睡得还好。” “睡得好就好。” 沈夕道。 他躺在软榻上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有些发冷。从他住进这里开始,这间房间就被布置上了保暖的阵法,房间里热烘烘的,却无法抑制他体内自心肺处扩散开的寒意。 沈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不自觉皱了下眉头。 一张薄毯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沈夕转过头,就见秦越正伸手给自己掖毯子。 他这小徒弟一言不发,又从纳戒中一样样拿出靠枕,手炉和热茶,将靠枕垫在他的背后,将手炉塞在他的手中,又将热茶沏好,放在他的手边。 秦越沉默而心细,忙忙碌碌的,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围着他这朵花在转。 沈夕享受着对方的侍候,直到他感觉舒服了,秦越也停下手,他才道: “前几日我身体不好,没有看着你练剑。今日我虽然起来了,但还不能随意出去。你把窗子开开,在院子里练着,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秦越闻言却没有动,面上难得地露出一点迟疑。 换作以前,自家徒弟面对师尊的这点要求还有犹豫,沈夕的面色肯定要冷下来。但是他已经和秦越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对方刚刚才熟练地照顾过他,沈夕的心里就不免柔软了些。 虽然他希望徒弟对自己言听计从,但对方毕竟是个人,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怎么不动?” 师尊的声音懒洋洋的,没有多少责怪之意,像是随口一问。 秦越顿了顿,才站直了身体,看向面前的人,道:“师尊的手很凉,开窗外面会有冷风进来。” 他说完,就抿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一声轻笑在房间内响起。 秦越抬起眼来,就看见抱着手炉,严严实实裹在毯子里,靠坐在软榻上的师尊。 对方青丝如瀑,原本面色苍白,神色淡漠,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一笑眉眼弯弯,给他染上了点烟火人气。 “那你就到离窗户近一点的地方练剑。” 沈夕道。 “剑法不仅要会,更要会得精妙,剑气需收放自如,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你离窗户近一点,我也好监督你。这小窗上垂下来的帘子上的流苏,你一点都不能让它们摇动。” “此外,你在窗口边还能给我挡挡风。” 这最后一句,语气轻松,还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秦越抬起头来,就见面前靠坐在软榻上的人正对着自己笑。 对方容貌昳丽,这一笑更是如同春风: “秦越,你愿意给师尊挡挡风吗?” 这声音如此温柔,甚至听上去像是一个请求,与平日里对他耳提面命的师尊极为不同。 他原本就很听话,这一下更是难以拒绝。 秦越几乎是立刻应下来。 临出门之前,师尊嘱咐他:“如果有不适,立刻停下来,过来找我,明白了吗?” 秦越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异样,但仍是点点头,走到了院中。 这栋小楼地基不低,其实以秦越现在的身高根本够不到小窗的高度。但他依然认真观察了窗户的所在,然后选好位置,开始练习基本功和剑法。 榆泽城地处宁州,地势特殊。此时正是盛夏,但榆泽城中天气清爽,送过来的风也带着丝丝舒爽的凉意。 秦越特意站在风口处,尽量将往来的风挡住。但即便如此,他练完基本功和一套剑法后依然出了不少汗。 他原本所练的那套剑招已经十分熟练,现在所练的这一套是师尊前不久刚刚教授给他的,因此他现在练习剑招还不够熟练。更别说师尊还向他提出了要求,剑气要把控得精妙,一点都不能惊动小窗上垂下的帘子。 秦越运转经脉内的灵力,手上舞着剑,额上微微出了点汗。 他做事一向用心用意,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此刻正面临一点瓶颈。往常每到这时,师尊总会先他一步点出他练剑的不通之处来。 而现在…… 他的目光在转身的间隙瞥到窗口,就见师尊正望着他,毫无制止他的意思。秦越的神识扫到小窗前垂落的流苏,上面细碎的下摆正随着剑气轻微地晃动。 他都注意到这点了,师尊不可能注意不到。 或者说,以前的师尊不可能注意不到,而现在的师尊无法注意到了。 秦越在沈夕的目光中停下练剑的动作,走回了小楼。 沈夕并没有喊住他,而是望着他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扣着手炉。 秦越一路走回房间,关上身后的门,抬头就望见靠坐在榻上的人正望着他,神色波澜不惊,似乎早有准备。 秦越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道:“师尊,你的身体如何了?” 他望过来的眼睛黑沉沉的。 沈夕捧着手炉,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秦越点了点头。 坐在榻上的人笑了一下,道:“这几日,师尊的修为……正在下降。”
第44章 墙头上的美人蛇。 沈夕看着面前的小徒弟抬起头来,黝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望着他。 他手里捧着热茶,茶水碧绿,微微荡漾,映出他的眼睛。 沈夕低头喝了口茶,短暂避开秦越的视线,这才重新抬起头玩笑道:“瞧瞧你这样子,怎么,害怕师尊没用了?” 秦越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嘴唇颤抖了两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不等他出声解释,师尊就将茶杯放到旁边的小桌案上,轻松笑道:“开玩笑的,不必在意,一点陈年旧伤。再休养一段时间,我就会好的。” 就是修为不一定还能恢复到原来的地步。 沈夕想到这里,心情却很平静。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修为缓慢地失去,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次不过是长久无法得到根治的问题终于暴露在人前。好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而他也并非完全被动。 沈夕现在的修为只怕跟秦越也差不了多少。百花园园主嘱咐他近段时间决不可再动用灵力,因此他连神识都无法探出去。 现在的他,正在从头来过。 就是没想到他这小徒弟还挺敏锐的,这么短的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师尊的伤,是五百年前留下的吗?” 沈夕稍微走了点神,就听见秦越这么问道。 他对对方愈发满意,也就没有隐瞒,干脆道:“是。” “五百年前,我斩杀那位魔君的时候,遭到了反噬,”沈夕道,“魔物诡计多端,临死之前也不忘趁虚而入,留了一道强烈的魔气在我的体内。” “我已将这道魔气封存起来,平常并不怎么碍事。” 骗人。 那么冰冷的手,时不时的咳嗽,怎么可能不碍事。 秦越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什么起伏。除了可能被师尊误解时流露出的那一丝短暂的慌张,他的神色一直十分冷静。 沈夕也没有察觉到他这小徒弟内心的波动,继续道:“之前是因为动用了过多的灵力,才让这魔气跑出来了一会儿。现在它已经被重新封印回去了。” 他说得轻松,秦越却不这么想。 小徒弟望着他的师尊道:“没有什么收服魔气的办法吗?” 沈夕笑道:“没有。” 秦越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所以,不要给魔物留一丝机会,”沈夕的眼睛望过来,秦越感觉自己被师尊的目光锁住了,“魔物并不都如你先前看见的那般丑陋,有的甚至可以变换形态引诱你。” “你本是凡尘之人,入门的时日也短,有些事情可能学堂的老师还没有跟你说过。” “五百年前,我将魔君一剑斩杀之后,魔物力量大为削减。但魔物难以斩尽杀绝,如今仍然有很少的一部分龟缩在十万大山之外的荒原上。” “如果有朝一日,它们……”沈夕的声音突然变得又低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昆仑山就是人间的第一道防线。” “当然,我希望永远没有这一日,”沈夕道,“现在的人间也受不起这个苦。” 秦越耳朵听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从前也没几个人想过他受的苦,那其他人的苦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师尊还受着这样的苦。 秦越想到这里,就见沈夕望过来,目光牢牢锁住了他:“你身为我的弟子,自然要担起这份责任。只有魔物永不进犯,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才不会化成灰烬,明白吗?” 秦越望着面前的人,认真地点点头。 沈夕心里十分满意。 尽管已经知道他现在的处境,秦越却仍然能这么听话,沈夕的心里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对方,伸出手来,笑道:“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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